《[DN]一意的执着》雨房

1、0。 28℃

　　荒耶一意的身材颀长而消瘦，乌黑而粗硬的齐耳鬈发无论如何梳理，总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面容沉静而冷淡，五官锐利的形态缺乏明显的性别感。
　　她不是一个看来亲切的女孩子。

　　接近十二月，天气逐渐多雨。早上，一意在整理书包的时候，把迷你折叠伞卷好，抚平皱褶，竖直放进书包的侧面。她的枕边放着一只电子腕表。这间公寓除了浴室和玄关，只有四叠半[1]，天花板正中的电灯拉线开关额外加长，垂在枕头前方。房间尽头有窗，左侧墙壁是壁橱，门边是灶台和齐腰高度的小型冰箱，没有床，也没有额外家具。
　　一意把书包放在玄关，将被褥收入壁橱，打扫地板，在灶台旁的水槽洗手，从窗台抽了一张厨房纸擦手。打开冰箱取出一小瓶橙汁和一个牛角面包。吃过之后冲净瓶子，洗手，另抽一张厨房纸，抹干瓶子外侧、水槽、灶台和冰箱顶，洗手，再抽一张厨房纸擦手，抹干水槽。拉开水槽下的柜门，把玻璃瓶、金属瓶盖、撕下来的包装纸分类摆放，排列整齐。最后擦手的厨房纸裹着另两张，一道扔进废物桶。临走前检查窗户和电器开关，到玄关穿鞋，拎起书包。出了房间，锁门，反复扭动把手三次确认，这才出发。

　　从住处步行到校只要几分钟。一个人走了会儿，经过一条小道，夜神月从里面出来。
　　“早上好，荒耶。”
　　“早，夜神。”

　　月和一意同班，分别占据年级第一和第二的宝座，又出入同一家研习班，多少有点交情，碰面会闲聊，经常互相出借书和唱片。
　　“《厄夜怪客》[2]今年的单行本，我看完了。谢谢你愿意借给我。”月说。
　　“总觉得你只爱看参考书，哪知道你竟然来问我借漫画。”
　　“我毕竟也只是个高中生嘛！倒是你，书套一本正经，我一直以为里面是什么经典的文学作品，哪知是这么硬核的漫画。”
　　“人生苦短，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放松的方法可不止看漫画，也跟大家一起玩玩吧。除了我，你好像没有其他好朋友了。”
　　“一个就够了，我怕麻烦。”一意目不斜视。
　　月一笑。“人缘好，会很方便噢。”
　　“功利主义者。”
　　“这是顺带的好处！说真的，你总得跟人交流，否则上大学以后，会平白多出诸多困难的。”
　　“你又不是我妈，怎么这么啰嗦。”
　　“我是在规劝！”
　　“啰嗦。”
　　二人跨进校门。

　　“这几年的新闻里，犯罪报道越来越多了。”月说。
　　一意说：“是吗？”
　　“你觉得是因为针对犯罪的曝光越来越频繁，还是犯罪本身变得越来越频繁呢？”月发问。
　　“谁知道呢。犯罪率连年上升也是事实。”
　　“这是否就代表了人类的堕落呢？”
　　“逻辑谬误的中二病想法。”
　　“中二病有点过分吧。这说不定是我灵性的觉醒哦。”月反驳。
　　一意没有接话。“是吗？我去换室内鞋，教室见。”
　　“真冷淡——过会儿见。”

　　两人在教室的座位都靠窗。月坐在第六排，一意在第四排。不过两人日间交流不频繁，课间也是各自活动。

　　天气预报显示本日有雨，一意等了一天，反而越发晴朗。早上尚且阴沉的乌云，午后便快散尽了，到下午三四点，夕阳晴朗，晚霞艳丽，一意冷白的皮肤都映出鲜亮的橙红。
　　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老师姓山崎，是个神色畏缩的中年男人，难以维持课堂纪律，他本人对学生也不多理会。平日就少有人听他的课，最近的课程又跟考试关系不大，故学生们愈发放肆。山崎老师对此一概不管，提问也只叫月和一意。
　　“荒耶同学，请翻译一下我说的这段话。”
　　山崎老师站在讲台前，机器人似地点名发问。
　　一意对待教师，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起立回答，答完坐下，没有多余动作。月不喜欢山崎老师，表现得很明显，但凡回答他的提问都要先叹气以示不满。一意不解，月只说“你不会懂的啦”。

　　“应当谨遵神的教诲，如此才能得承大海的恩惠，暴风雨也不会肆虐了吧。”

　　一意举着课本念。
　　“很好，坐下吧。”
　　片刻，后座不安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递了张纸条，上面是月的字迹。
　　“我很喜欢刚才那篇课文，别念得像悼词一样。”
　　“为什么突然对无神论者说这种话，灵性觉醒了吗？”她把纸条传回去。后座挤眉弄眼地接来给月。
　　之后就安安分分地等待放学。
　　月和一意有时会在放学后结伴一起吃过晚饭，同去研习班。不过临近中心考试，为了防止意外出现食物中毒的情况，耽误学习的进度，月这几个月都是回家吃饭。所以最后一节课结束，月便先一步离开，头一个出了教室。一意收了书册，立即前往研习班，途中经过便利店，买了饭团填饥。

　　研习班的讲师见到一意，出言道：“荒耶同学，再怎么努力，也不必一放学就来哦。”
　　“没事，我朋友很快过来。”一意简单回应一句，继续低头看书。学校作业量不大，再加额外的练习，不过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在等待开课的这段时间，她打算把漫画杂志看完。
　　其它学生临近上课才陆续抵达，他们早已习惯一意提前入场，偶有几人嗤笑。
　　“拼命努力有什么用，还不是万年第二，跟夜神比不了。”
　　“这就是天才和庸人的区别吧。”
　　“哈哈！说得在理。”
　　“嘘……太响了，她会听见的吧。”
　　“那有什么。”其中一个甚至高声冲一意说，“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你是不会在意的，对吧，荒耶？”
　　无趣。
　　一意连眼皮也不想抬。这种态度让搭话的人恼羞成怒。
　　“喂！别人说话你听不见吗！”他面色不善，朝她走来。
　　“你在做什么？”
　　一意正打算站起来，闻声往后看，是月插话进来。
　　“这样不好吧。”
　　“是这家伙先没有礼貌！”那人辩驳。
　　“算了算了，差不多也要开课了，准备听讲吧。”月拍了拍那人的肩，对方就懊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月也落座，就在一意后面。

　　研习班的辅导一直持续到接近十点。讲师宣布今天的补习结束，布置了作业。一意收拾停当，等月一同离开。
　　“谢谢你，课前替我解围。”她说。
　　月背起书包，与一意同行。
　　“这没什么，”他说，“遇到这样的人有理也说不清，我当然能帮就帮，但是……”他语锋一转。“你也有错，总是不搭理别人，一开始就会给人不友好的印象，很容易被排挤哦。”
　　“受害者有罪论？”
　　“风险规避的一百种办法啦。说真的，为什么你不把书衣取下来呢？看漫画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大家会对你改观哦。被人当成填鸭式教育下的书呆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不行，看完之后，我要把这些书卖掉。封面看起来越新，争取到的价格就越高。”
　　“你不至于吧？”哭笑不得的月看了一眼手表，“对了，我接下来其实有约会哦。不过，要先把你送回去吗？”
　　“不必，我没那么容易受欺负。”一意挥别月，独自回家。
　　“周末愉快。”
　　“下周一见。”

　　一意回到房间，换鞋之后脱去制服，洗手，清理房间，检查浴室卫生，洗手，之后洗澡。出浴后将脏衣服放进拉杆箱，和另一个空箱一道放在玄关，以便次日一早快些去洗衣房。随后洗手，对室内几样电器和家具消毒，顺便摁下电话的答录机，确认没有留言，拔下电话线，再洗手，这才算空下来。
　　一意从壁橱里拿出一枚磁带，和电话答录机里的对调，随后播放，和磁带里的声音对话，内容一板一眼，双方的声音毫无波动，如同两块轮番叩击的石头。
　　『费用有需要吗？』
　　“够用。”
　　『学习呢？』
　　“最近看了几本书。”
　　『环境如何？』
　　“正常。”
　　『是吗。』
　　结束了。
　　磁带的杂音没有停止，一意无心暂停，开窗透气。窗前安装了雨棚，挡住雨滴，她伸出手去，只感受到潮湿低温的空气。
　　“下雨了。”再不说话了。
　　一意关上窗。她瞥了一眼映在玻璃上的黑色短卷发，那个茂密、冷硬的轮廓，与父亲的头发别无二致。她迅速拉上窗帘。
　　她换回磁带收好，重新插上电话线，洗手之后，以比平时快一些的速度铺好被褥，将次日的干净制服叠好放在一边，伏在枕头上写作业。电子表提示十二点的蜂鸣音响过第三声，她收起书本文具，整齐排列在制服一侧，摘下腕表放在枕边，起身洗漱。回来后，她轻轻拽了垂在头顶的拉线开关，熄灯，仰卧着，决定趁周末把看完的漫画杂志卖掉。
　　闭上眼睛，假想自己缓缓沉入海底的景象，一意望着思绪中波光黯淡的水面，陷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