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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这是我已经拼起来的片段。”

      我口干舌燥,拍了拍老梅的树干,“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要否认,我早就觉得你这老头有事瞒着我。”

      夏夜无尘,月色如银,说完这古怪的梦,竟然已经九、十点钟。赶路的疲倦和精神的放松催生出困意,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其实我未必没有猜测。

      和生灵沟通的能力、身体迟钝的熟悉感、真实细致的梦境……还有出生时就挂在身上的黑色石头。年幼的我试图在动漫和小说中寻找答案,甚至时至今日我仍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人”,超级英雄拯救普通人、哈利波特拯救魔法界……我呢?

      “老梅。”我靠在老梅身上,“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你什么也不用做。”他回答我,“我也有个故事讲给你听。”

      ……

      老梅还是小梅的时候,不是住在霖山上的,甚至那时其实并没有“霖山”这个地方。

      他出生在一片名叫“霖岛”的陆地上。

      霖岛自古以来就是灵族的家,飞鸟、猫、犬,甚至麒麟、龙和九尾狐,几大家族和零落的散客共同享有这座岛屿,但岛上更多的是普通的植物和动物,它们在灵族的庇佑下或许可以生出灵智,超脱普通生物的生命束缚。

      灵族的传承很难,千百年来许多家族兴盛又没落,有天灾,也有人祸。

      “我生出灵识那天,是八月十五。”

      小梅树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玉盘似的满月,海天俱清,桂香浮动,而他只是一棵小树,看不到高墙外面的景色,只能听见院内亭阁中有宴席奏乐,觥筹交错,好像在庆祝些什么。

      “那天是小公子的生辰宴。”老梅说,“这也是齐家最后一次摆宴。”
      “为什么?”
      “……”老梅陷入了回忆,“朝廷不满齐家当时中立的态度,于是收买了灵族的人,前来刺杀。”

      那夜无人赏月,齐家火光如昼,打斗声从前厅一直持续到后院。周遭狼藉一片,老梅被浓烟呛得连连抖动,直接熏晕了过去。

      “齐家当时的家主当场身死,齐夫人重伤,后来云家赶到时,夫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小儿子托付给了他们。
      你应该猜到了,那个小孩就是你梦里的齐司礼,他生辰那日,族人尽毒害遭屠戮,九尾狐一门只剩他一人。
      云家在乱世中难保羽翼,将他和云家三公子云无瑕一同送至京城外的景山读书修行,一晃就是十五年。
      天下更名换代,齐司礼率兵从南疆征战直至北境,十七岁,任开国将军。”

      ……齐司礼,少将军?

      我不解:“为什么?他家人不就是被皇室的人杀的吗?况且就算他被迫离开霖岛,也没必要帮人类打天下。”

      “设计杀他父母的是前朝太子。他和云无瑕在景山修行那几年,与一个人类幼童一齐长大,情同手足,这个孩子孤身被软禁在京,是赵王的嫡长子。也就是后来的开国皇帝。”

      齐司礼在边境待了十多年,从少年逐渐长成青年的模样,而后不再变老。

      新朝一扫旧时沉疴,重修法度,再开科举,仓廪充实,百姓安居。而后他辞官归隐,向皇帝讨要了一座山头,取名霖山。

      决定定居霖山后,齐司礼回了一趟霖岛齐家。

      院内亭台摆设一如往昔,屋舍之间杂草足有人高,朱漆依旧,佳音不再。

      齐司礼走进父母卧室,木榻旁的竹制摇篮静静地躺在那里,襁褓内空空荡荡,一个小鸟形状的拨浪鼓被主人遗弃在这里。

      这玩具的雕工并不算太好,应该是父亲的手笔,他拂去上面的灰尘,并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被这奇形怪状的小东西逗得哇哇乱叫,印象中只有离别时母亲有力的臂弯,带着温暖的草木香气。

      一只普通狐狸的寿命只有十年;一只特别的九尾狐或许可有百年千年。
      百年千年,即便在漫长岁月这条单行线上仍能称得上是不短的一段距离;而生命重叠的那小小一截,竟然就是他们二人以“父母”这个身份存在的全部了。

      最后离开的时候,齐司礼忽然发现院子里还有一棵开了灵识的小树。这棵树光秃秃的,才有院墙高,齐司礼走近问它几句话,不仅没得到答案,还惊走了不知道哪来的飞鸟。

      小树笨嘴拙舌,只叫他小少爷。

      倒是小少爷本人想起云叔给他讲过,他父母刚成亲时在院子里种下过一棵梅树。
      于是这棵小树被他打包带去了霖山小院,安顿在自己的家中。

      “我到了霖山就后悔了。”老梅叹了口气,“那哪是家啊?”

      霖山小院真的就是个小院,院墙是石块随意搭起来的,看起来岌岌可危,恐怕路过的蚂蚁都不敢靠墙走;破烂的小屋甚至是茅草作顶,窗框上胡乱糊着层纸,顽强地和山间微风对峙。

      齐司礼成日待在这里,有时连人形都懒怠维持——做人还需洗衣沐浴,做狐就不必。

      时日久了,山下村舍中流言四起,皆言这座小山头上有狐仙修炼,然而此间百姓淳朴善良,竟也无人再去登山打扰;只偶有猎户或旅客,在山上迷失方向,都被狐仙安全送了回来。

      齐司礼并不爱多管闲事,“善良”这高洁品性,于他而言也无关紧要。
      少将军在沙场十余载,杀过的人和“妖”不计其数,此时的他,大概还没有磨练成后来我梦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血亲之仇已然得报,友人在世大业已成,齐司礼空茫地活着,不知道是疲累还是倦怠,人人梦寐以求的长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着死去,等着和亲朋重逢。

      ……

      他是在一场暴雨中被迫醒来的,雨势倾盆,终于将他那茅草房顶冲塌,正正好好盖了他一身。他已经睡了月余,被砸醒时还有点懵。

      齐司礼恹恹地抬起头,藤蔓攀拥上来,密密匝匝地撑起一片暗绿的屋顶,白色的狐狸甩了甩身子,将毛上的雨水尽数抖落,身后的九条尾巴微微摇摆,像一团柔软的云。

      他把下巴搭在爪子上,看着檐间雨帘,打了个哈欠;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尖耳倏忽一动,在嘈杂的雨声中捕捉到了“咔嚓”一声。

      ……啊,院子里还有棵梅树。

      齐司礼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来,隔着滂沱的雨看向院子角落——那棵树果然折了一枝,正“嘶嘶”呼痛。

      “可真是太有出息了。”他啧啧出声,变回人形,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油纸伞,走了过去。齐司礼弯腰捡起地上的枝杈,指尖一动,那根梅枝周身流动着绿光,回到了梅树身上。

      “谢谢小少爷。”梅树晃了晃身子,在雨中并不明显。
      齐司礼沉默地站到他旁边,油纸伞从他手中缓缓升空,变大了几圈,悠悠停了在一人一树头顶。

      翌日雨停,清晨的太阳还不算毒辣,山野间的空气呈现出一种潮湿的清新。

      白色的九尾狐从林中一跃而出,轻巧地落在院子门口,嘴里衔着几颗野果——他刚刚将两个迷失在密林中的幼童送到山脚,这是小孩的谢礼。

      “嗯?”

      那十分凑合的院墙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没了遮挡的梅树朝他招了招树枝,齐司礼居然从这个动作里瞧出两分羞涩。

      “少爷,”小梅树嘤嘤作态,“毫无遮挡,感觉有点像裸奔。”

      “……”齐司礼疑心他在嘲讽自己,又觉得这小树不会有这种智商,“你是一棵树,自己凭本事开花长叶给自己遮羞吧。”
      反正他毛发蓬松茂密,光亮润滑,不会懂一棵秃树的尴尬。

      “少爷,你就好好建建这院子吧。”梅树规劝,“这哪像住人的地方。”

      齐司礼甩甩脑袋,像是要甩开絮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坍塌的墙外传来,狐狸懒得听梅树的碎碎念,干脆往声源那边走去,假装自己有事要做。

      原来昨日降雨冲垮了飞禽的巢穴,此刻有动物正在树枝上辛勤地重建家园。

      这棵樟树可能活了几百年了,枝干粗壮,叶盛且繁,但不知是雷劈风催,原本最适合做巢的几根粗枝却断裂了。
      不少动物选择搬走,齐司礼到的时候,只剩一只白羽红喙的小鸟还在忙碌。

      这鸟运气不大好,眼下附近没什么合适的干枯枝条;它选的位置也不太好,正巧是断了的缺口,看起来就不甚平稳。

      它好像有些累了,不过仍未放弃,眼见着底基雏形刚成,一只松鼠蹿了过去,这成果不巧被打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齐司礼静静看着,心中默默等待这小鸟离去。

      它先是愣在原处,而后朝那已然不见踪影的松鼠跺了跺脚,“啾啾,啾啾!”
      你这松鼠,太没礼貌!

      似乎被这个意外打击到了,白鸟在树枝上歇了好一会儿,哼哼唧唧地说些什么,齐司礼凝神倾听,原来是在唱歌。
      这歌的调子他从没听过,或许是这小鸟自创的。哼唧了半晌,白鸟腾空而起,消失在了阴翳中。

      齐司礼站起来,走到那支离破碎的小窝旁边,用爪子轻轻拨了拨。

      其实他可以略施小计帮它一下,但世间生灵各有命数,本不该由外力横加干预,就像他在边境时帮过一只猫接生,但最后那只猫崽还是因为没有力气,活不过三天就死了。

      邻居接连离开,齐司礼心中毫无波澜,他只不过来看个热闹。

      就在他抬脚要走的那一刻,白鸟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绿意中尤为明显,直直撞进齐司礼的视野中。它衔着两根小木棍,身上羽毛有些凌乱。

      啊,原来还没放弃。

      齐司礼默默坐了回去,注视着这小鸟复又辛勤起来。

      此时日光大盛,微湿土壤上的圆形光斑重重叠叠,缓缓爬到狐狸身上,又慢吞吞地继续前行,这白色小山般的阻碍始终停在那里,沉默地凝视着高处翻飞的白鸟,一静一动,只有路过的阳光将此尽收眼底。

      夜里,狐狸蜷在塌上,罕见地没睡着。
      直至晨光熹微,他像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直奔那棵老槐树,齐司礼想通了,他想帮就帮,他可以给那只又笨又倔的小鸟做个最好的巢。

      白露未晞,那只鸟静静地躺在地上。昨天它没能做成它的窝,只能蹲在树枝上凑合,后半夜被蛇咬死了。

      齐司礼一步步走过去,用鼻尖拱了拱它。

      白鸟的尸体已经僵硬了,直挺挺的,那条蛇不知为何没有吃它,只是将它随便丢在地上——或许蛇根本不饿,只是嘴痒。

      它只是差了一点运气。狐狸想,哪怕再挨过一个微凉的、普通的夜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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