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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殊途 她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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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起风了。
于景景从病房出来,走到医院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疲惫不堪地席地而坐。
坐在台阶冰凉的瓷砖上,于景景并没有感到任何凉意,此时此刻,她整个人都像冻结了一样,什么都停住了,思维,心事,情绪通通都被冻得死死的。
她就这样坐着,放空自己,足足一个小时。
回到病房后,她先是在病房门口胡乱抹了一把脸,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开门进去。
路晨阳现在已经恢复体力了,能自己起身躺下了,只是腹部的枪伤还没愈合,暂时还不能下床。
进到病房,她看到路晨阳坐在床上发呆。
于景景冲他笑了笑:“怎么还不睡觉?”
路晨阳看过来,嘴角微扬:“还不困。”
于景景坐到床边去,说:“你得好好休息,这样伤才能好得快。”
“好吧。”他听话躺下来。
“景景。”他抓了抓于景景的手。
“怎么了?”
路晨阳说:“你能先别走吗?能不能陪着我。”
于景景微笑,帮他拉了拉被子:“放心,我会守在你的床边的。”
“谢谢你。”
他用谢谢这个词,多少让于景景感觉到很生疏。
路晨阳很快睡了过去。
于景景等他进入深度睡眠后才起身出去。
她出去后,套上白大褂,开始自己的工作。
每当她忙起来的时候,她才不会去胡思乱想,不会去沉浸在那些伤感和遗憾的事情中。
一周后,于景景例行过去给路晨阳检查伤口恢复情况并帮他换药。
恢复得很好。
于景景交代完路晨阳要注意的事情之后就说:“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要一直闷在病房里。”
他没意见。
医院大院前院子的花丛灌木丛都没有修剪,枝叶肆意疯长,旁逸斜出。
自从进入战争后,医院一天24小时都在忙碌,哪里有人有闲心来修剪这些无关紧要的花花草草。
看着这些随心随意生长得茂盛的花草,路晨阳忍不住抚摸了一下。
战火下,所有人都对生存丧失了希望,而这些无人管理的花草却枝繁叶茂,长得郁郁葱葱。
晒了好一会儿太阳后,于景景将他推到了树荫下。
“景景。”
“嗯?”
“你会想一直留在这里吗?”他忽然问。
“我不知道。”她语气茫然。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有机会的话,还是回去吧。”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这样的话了。
“那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她反问。
路晨阳默了片刻才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这样做。”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于景景想。
她迎着吹拂来的微风,假装坚强地说:“放心,可以回去,我一定回去,回去了,就再也不来了。”
路晨阳敛了敛眸,没说话。
“谁会稀罕这样的鬼地方,天天打仗,没完没了,也就只有你那么想留在这里。”
他笑而不语。
于景景推路晨阳出来晒完太阳后,于景景再没有特地去看过路晨阳了,很多时候都是巡查病房时顺带看他一眼,再无其他。
之后的那几天,战火自北向南延伸过来,南方三城接连沦陷。
如今政府军守住的,除了首都喀达城,就是尼拉城,以及几座北方小城。
伊德列形势动荡,两军对战,每天都看听到轰炸声,飞机声。于景景从一开始的慌张到慢慢习惯。
大面积的战争停歇后,双方进入了一段休战期。
在这个时间缝隙中,于景景这一期的援非医疗队已经到期了,马上要回国了。
于景景回国那天正是路晨阳出院的日子。
她还来不及见路晨阳一面,和他说一句再见就上了飞机。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见或不见,说与不说,似乎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了,一切都是可有可无。
毕竟,自己此生估计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更不可能和路晨阳有任何结果。
既然知道这一点,那就无谓再有过多的纠缠。
飞机上到高空,于景景自舷窗俯瞰着那片赤道上的大陆,战火纷飞的动荡国家,心里无限感慨。
过去的那些日子,她与曾经喜欢的男孩久别重逢,并且和他经历了一系列的战火和逃亡,好像所有不会发生的事情都在她身上发生了。
这让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忽地阖上眼睛,喟叹着,回忆着。
脑海中的画面闪过,忽然定格在那个日落黄昏的窗台前。
夕阳余晖照在路晨阳脸上,他他坐在轮椅上,目视天空,神色淡然。陪在他身边的是他的战友。
他们俩人都看着日落,闲聊着,而于景景那个时候,正站在和他们那个窗口不到十米的另一个窗口前。
那个窗口设计是凸出外墙的,因此,于景景站的位置,他们根本看不见。
“你受伤时,那个医生很紧张你。”战友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人家告白呀。”
路晨阳沉默了半晌才回答:“不了……”
“为什么?”战友目光凝过去看他,“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她很久了呀。”
他轻笑了声:“我确实喜欢她很久了,从高一到现在,好多年,我初心依然,在这里和她相遇时,我真的想告诉她所有事情,然后和她在一起……”
听到这里,战友陡然间明白了。
“是因为战争?”
路晨阳嗯了声。
“其实这一次,我以为自己会死掉的。”他声调平缓,不疾不徐,“当时我痛得说不出话,眼睛聚焦不了事物,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她在开车时的模糊身影……”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如果真的要死在她身边的话,那我想我还欠她一句话没有说。”
听到这里,战友神色微微认真起来。
“于景景……我爱你!”
“我爱你这句话,是我欠她的,我想在我死的时候补给她。”
说这话的时候,路晨阳眼眸淡然,似古井无波,神情不悲不喜。
“只是当时,我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终将是要回国,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地方,而我,身为军人,驻守异国,如今战火纷飞,随时有生命危险。我还是不去和她说这些好。”
战友悲伤地垂下眼眸,他明白路晨阳的想法。如果他们在一起了,路晨阳像现在这样出了事,又救不回来,那岂不是天人两隔了。
“我决定不耽误她,等她到期后回了国,我们估计就不会再见了。”
这一句话穿透了于景景的心,她抬眸,悄然看向路晨阳的那一瞬,眼圈刷一下红了。
那时的于景景不禁想,自己确实是会到期离开,估计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尽管刚开始自己是自告奋勇地过来。
抛开所有问题,如果路晨阳现在和自己告白了,自己是否会什么都不考虑就答应?
她在心里问自己。
那一刻,她回答不上来。
她是喜欢路晨阳,而且是很喜欢,即便当初以为他有了女朋友,自己依然是喜欢他,没变过。
只是她终究是寻常人,她想要简单谈个恋爱,然后和喜欢的人步入婚姻殿堂,结婚生子,仅此而已。
而路晨阳是一名军人,是一个把自己生命都交给国家的军人。他有自己的使命和信仰。
他说过,他是为了和平而来到这里。
她却终将是要走的。
她和他的路,殊途不同归。
……
中国,中海市。
下雪那天正好是于景景休假的日子,也是让很多国人嗤之以鼻的圣诞节。
早起的时候,窗外还是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到中午时就开始飘起了小雪花,雪慢慢下得大了。
傍晚时分,外面的道路和树木都覆上薄薄一层雪了。
于景景闷在家里一天,觉得有些乏味,想出去走走,于是穿了大衣,围上围巾出了门。
走在飘雪的室外,冷风凛冽,雪花飘扬,街区的商铺或橱窗都布置着各种圣诞装饰,商场门口更是有十几米高的圣诞树,闪闪发光,璀璨夺目。
街上的路人却满不在意这满街的圣诞氛围,几乎个个都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好像都赶着回家吃饭吹暖气。
于景景有个很奇怪的习惯,那就是喜欢闲逛大街,然后观察路上行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会观察。
通过他们的衣着打扮,以及言谈举止,大致判断出是哪一类人。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但她身边的朋友都觉得她有点毛病。
她不以为意。
站在十字路口,斑马线的尽头亮着红灯。
她停下脚步来,静静地等着。
绿灯亮起,她抬眸迈步,忽地脚步一顿,目光聚到迎面而来那个男子身上。
是路晨阳?
她往前走,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男人,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她。
过了马路,于景景自嘲地笑了笑,居然会把人给看错。
不过话说回来,自她从伊德列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没有过多的去想异国发生的那些事,包括路晨阳,仿佛之前在伊德列经历的那些事无足轻重,让人过目即忘。
重新投入工作中,她认真且积极。
工作间隙,她偶尔会和同事下班去逛街,喝咖啡,但更多时候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城市中瞎逛。
从伊德列回来后不久,于景景父母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
于家父母知道女儿身处异国,又逢战乱,十分担忧,一直劝女儿尽早回国。
后来于景景回来了,此时正在外地旅游的于家父母兴奋采烈地坐大巴赶回来。
然而那辆大巴出了事故,整辆大巴侧翻下山,全车人,无一生还。
于家父母就这样死于意外。
出事那天,于景景正在医院值班,半夜收到一通陌生电话。
来电的人是通知于景景去认领尸骨的。
那时候,她才知道父母已经去世了。
父母的离世让她悲恸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之后,她带着父母的骨灰回了老家青桥安葬,自此,她在世上再无亲人,就像路晨阳一样。
现在想想,父母的死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自己早就释怀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总能想起父母。
尤其是高一那年,父母在当着自己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闹离婚,而自己受不了这样,一气之下跑上教学楼要跳楼。
每每想到这里她又是哭又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