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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结痂往事 我梦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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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回发生事故和被恐怖袭击的黄土堆,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刚擦黑。
这时,留守的维和军人连忙过来帮忙搬医疗用品下车。
于景景搀着路晨阳出来,他的战友看到了,紧张问发生了什么事。
于景景将已经痛到晕厥过去的路晨阳平放下地,简短地说:“恐怖袭击。”
说完,她回头冲医疗队的人说:“没受伤的,或者受伤不严重马上过来帮忙伤员处理伤口。”
话落,医疗队里没事的人纷纷拿了药和工具就给伤员处理,帮不上忙的军人则守在一边看。
于景景戴上手套,给路晨阳打了支麻醉,随后拿上剪刀,将路晨阳的衣服剪开,将伤裸.露出来,给伤口清洗消毒,再消毒过的刀小心地割开伤口表面,以使可是将镊子伸进去取出弹片。
旁观的维和军人见那腹部的伤口血肉模糊,不禁眉头深锁,不敢多看,偏过头去。
于景景却像司空见惯一样,神情冷肃,没有多余的表情,正聚精会神地在做这一连串动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心。与此同时,她还不忘一直监测呼吸和脉搏,担心会休克。
于景景手稳如泰山地用镊子将弹片取了出来,随即进行后继伤口处理,最后缝合伤口。当剪刀将缝合的线给剪断后,于景景才呼了口气出来,抬手擦了一声额头密集的汗珠。
他们一行人从天刚擦黑一直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入了夜才将所有伤员的伤势处理好。
看到伤员的伤势都得到后,大家不由松了一口气,但于景景却仍然紧绷着神经。
她说:“虽然我们已经给伤员取出了弹片,处理了伤口,但还是不全面的,带着很多隐患,所以我们还是要立刻把人送到医院去,以防感染。”
其中一名军人说:“接我们的车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于景景重重点头。
只要抵达了尼拉城,一切都会好的。
……
抵达尼拉城时已经很晚了。
在抬伤员下车的时候,于景景见昏迷的路晨阳神情痛苦,察觉有异样,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触手炽热,于景景脸色大变。
感染发烧了,
她惊呼:“大家快把伤员送到医院去,有可能感染发烧。”
闻言,大家都惶恐不安地将伤员送到附近的医院去。
深夜的医院灯火通明,四周混乱一团。
今天下午,极端恐怖组织在尼拉城附近进行无差别轰炸,同时,叛军趁乱向尼拉城开火,政府军殊死抵抗,战火已经波及到本该太平无事的尼拉城了。
虽然最后政府军守住了尼拉城,但人员伤亡十分惨重。
前线正源源不断将各种缺胳膊断腿的伤民伤兵送进医院,医院乱成一锅粥,病房已经不够用了,很多的病人只能停放在走廊边上,而医护人员都是白大褂沾着血渍,焦急地来回跑着去救人。
彼时的医院不再是安静无声的,而是人声沸腾,各种嚎啕大哭,悲恸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从路晨阳病房出来的于景景看到眼前那一幕一幕,内心蓦然感到无比的绝望。
她是一名医生,救死扶伤的医生,但这个时候,她居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去救治他们。
因为救活了他们,还会有伤员送过来,源源不断,一直循环,好像不管怎样,最后这里的人都难逃战火。
她走到医院门口,透了口气,深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将凌乱的情绪整理好,重新回到医院去穿上白大褂,开始自己的工作。
忙至凌晨四点多,于景景将手头上最后一名伤员处理完伤口后,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靠着墙边阖了会眼睛,算是休息。
休息过后,她走出抢救室,准备去病房巡视伤员,就看见路晨阳的战友急吼吼地跑来。
“晨阳还是没退烧,一直高烧不退……”
于景景心脏一下子被抓紧,目光一滞。
“怎么办,医生,你快去看看呀!”
于景景沉静说:“走吧,去看看。”
他们一路小跑到路晨阳的病房。
路晨阳那个病房已经挤满了人,床与床之间的缝隙卡得很小,有些几乎没有,病房里人伤员,伤员家属,医生,护士都通通挤在那儿。
好在路晨阳的床在门口,于景景没费多大功夫挤进去。
路晨阳的发烧是枪伤带来的细菌感染导致的,所以一开始使用的是抗生素药物来进行控制感染,再就是使用对应退热药物。
前面的都是经验性的用药,针对性用药只有等药敏试验以及细菌培养的结果出来以后才能针对性使用抗生素药物。
只是细菌培养有规定时间才能出结果,现在只能通过物理降温了。
于景景交代守床的维和军人怎么给路晨□□理降温,然后疲惫地按着太阳穴走出了病房。
因为路晨阳要住院,他的战友把他的随军行囊带了过来,里面有路晨阳的衣物和私人物品。
战友看到于景景,欢天喜地地说:“看到你真好。”
于景景皱眉。
他将路晨阳的行囊放到边边的椅子上,说:“我记得你,你是晨阳的主治医生。”
“怎么了?”她看了眼行囊。
“这是晨阳的东西,你带给他,我还要去给其他受伤的战友送东西,拜托医生了。”
说完,他背上另一个行囊转身走了。
于景景撇撇嘴,弯身去将椅上的行囊提起来,却发现这行囊重得厉害。她刚提起来,不过几秒就脱手摔到了地上。
行囊摔到地面,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头的东西洒了出来。有剃须刀,毛巾,还有钢笔和笔记本。其中滚出来的笔记本张开了反盖在地板上。
于景景忙去将东西捡回来,一样一样收好。
在她捡笔记本的时候,她无意看到本子内页里的字。
“于景景”三个字。
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她瞳孔一缩,下意识将本子翻开来看。
那是路晨阳的日记本,记录着他的所有事。
原来路晨阳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那么多年以来,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自己,一直都是!
那是路晨阳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从不曾和任何人提过只字片语,
包括于景景。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的他刚上大学不久,他家里就出了事。
他外婆就生病住了院,并诊断出患有尿毒症,也许剩下的生命都要靠做透析才能维持着生命。
已过六旬的外婆得知自己的病情,豁达地笑了。
笑过后,外婆叹了声,悠悠道:“我都这把岁数了,已经活够了,晨阳,你放弃我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你大把的青春年华,不要折有我身上……”
听到这话的路晨阳已经泣不成声了。
从小被外婆带大的他怎么会让外婆放弃治疗呢。
他固执地说:“外婆,我不会放弃治疗的,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弃!”
那一刻,路晨阳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外婆活下来。
从那开始,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路晨阳也搬了家,申请了大学生贫困补助,另外自己每天都勤工俭学,赚取生活费,寒暑假更是想尽办法去赚钱。
那年情人节,青桥下起了初雪。
路晨阳推了一车的花到街上叫卖,生意还算乐观。
也是那天,他和于景景算不得久别的重逢。
于景景向他告白了。
天知道他有多开心。
那个向自己告白的女生,是自己苦苦暗恋了三年的女孩呀。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外婆,想到了自己的家庭,想到了自己……
现在的他,全心全意都在外婆身上,不仅没钱,更是一个长期病患家庭。
如果自己答应了于景景,和于景景在一起了,那么自己不仅不能给于景景带来什么恋爱的甜蜜和乐趣,而且还有可能给于景景带来很多烦恼与忧愁。
他不能自私地让于景景来陪他承担这些,更不想让于景景看到自己承受着家庭重担而不堪重负的样子。
所以,他狠下心来,对于景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喜欢的于景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应该属于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
路晨阳深深地知道,自己不是那个男孩子。
放手,让于景景拥有更好的人生。
这是路晨阳爱于景景的更一种方式。
大二那年,外婆撒手而去。
临终前,外婆握着路晨阳的手,虚弱地笑着,气若游丝:孩子,外婆要回去了,你外公和你爸妈已经等着我了,我很快就要看到他们了,你应该为我开心才是,虽然我看不到你大学毕业,结婚成家的样子……”
路晨阳哭得喘不过气,声音呜咽,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婆想抬手给路晨阳擦眼泪,却已经没力气抬高了。
她轻叹一声:“其实外婆很放心不下你,你还有读书呢,外婆这样走了,以后你在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任何亲人了。”
“不过……那样也好……”外婆忽然像释怀般笑了笑,“那样的话,你就没有任何牵挂了,你没有什么顾忌,可以像你父亲那样去当一个维和军人。”
路晨阳摇头:“只要外婆留下来,我可以一辈子不去想当维和军人的事。”
外婆被逗笑:“之前外婆不允许你去当维和军人,那是怕你重蹈覆辙,走了你父亲的老路,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我去了,你没有我这层顾虑,那你就随心去做吧,你父亲会以你为傲的!”
心如刀绞的路晨阳低着头抽泣,不敢看外婆。
“好啦好啦,别哭了,一点出息都没有,别哭了,吵我睡觉。”
外婆一如往常的傲娇直戳路晨阳的心。
路晨阳知道外婆这一觉就不会再醒过去了。
外婆去世后的那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那一年来,都鲜少露出过笑容。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释怀了。
生前被病魔折磨,生不如死,去了,倒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无谓过多伤悲。
想通了这些事情后,路晨阳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是他已不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了。
尽管他已经释怀了,但外婆的死终是成了改变他人生的一条分界线。
没了外婆的顾虑,大学毕业后,他毅然决然地应征入伍,随后参加了维和。
当年,他父亲为了和平而来到非洲,为了和平而死于非洲。
所以每当有人问他为什么想要来这里时,他总会说自己是为了和平而来。
别人总觉得是戏言,其实不尽然。
或许有调侃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从小听父母讲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和平永远是人类要追求的东西。
如果没有和平,国与家的概念又从何谈起呢。
他深知和平来之不易,觉得自己可以能为一方和平做一点什么,那么他赴汤蹈火都是愿意的。
因为,他来到了伊德列。
话说回来,他来到伊德列,与于景景意外重逢,这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也从未设想过会在异国他乡与她有这样的重逢。
伊德列那一次重逢就是真真正正的久别重逢。
当看到于景景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风平浪静。
说实话,能在遥远的非洲大陆上与她相遇,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缘分呢。
那天晚上,他开心都彻夜未眠。
他在想,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向于景景告白,应该怎样向于景景表明自己的心。
可是这时候,战火的猝然发生,将他的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黎明破晓一丝金黄色,要天亮了。
彼时,于景景已经看完了日记。
她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看到最后时大半张脸都湿了。
她哭得无声无息,脸上没有一点哀伤悲恸的神色,就这样波澜不惊地默默地淌着眼泪。
很快,日出东方,晨曦穿云射洒于这片沉寂了一夜的大地上,普照万物。
细菌培养结果出来后,于景景给路晨阳用了针对性的抗生素药用,很快就有了明显的效果,烧退下去后,人也慢慢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不是别人,就是于景景。
他脸色兀自苍白无力,整个人憔悴不堪,一副风吹就倒架势。
于景景知道他想坐起身来,于是起身去扶他,帮他坐起来。
刚退烧,他全身还是酸软乏力,身边离不开人。
”景景……”他迷迷瞪瞪地唤她。
“在呢。”于景景伸手去给他掖了下被角。
他低着头,按着太阳穴,轻声说:“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死了。”
“梦是相反的。”于景景说。
“再说了!”于景景从他枕头底把自己送的那串佛珠拿出来,放到路晨阳手心,“我可是送了你佛珠的,这可是一份保险,死不了。”
路晨阳浅笑一下:“看来这次是这份保险保了我一命。”
“可不么,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你现在还很虚弱,要好好休养。”于景景嘱咐他。
“嗯。”他轻点着头。
“我要出去工作了,有什么事叫我。”于景景起身来。
“去吧,我一个人就好。”
于景景微微一笑,随后转身出去。
叛军已经彻离了尼拉城附近,死守尼拉城的政府军松了口气。尼拉城的炮火勉强算过去了。
只是不是尼拉城,又不知道是哪一个城市了。
炮火停下来后,送往医院的伤员也开始减少,医院不再忙得乱七八糟了。
饶是如此,于景景也还是忙到了下午才有时间喘口气,吃点东西。
日落时分,于景景静静靠在窗边,吃着手中干硬的面包,看着晚霞中的红色落日。
忽听不远处传来男人用中文对话的声音。
于景景探出了头,循声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窗口前,路晨阳坐在轮椅上,战友陪在身边,两个看着窗外的日落正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