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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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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何韫就回了趟家。
他没惊动还在睡的何昕和母亲,轻手轻脚的翻找装旧物的纸箱,里面有些何昕早期治疗时用过的东西——色彩鲜艳但边角卷起的儿童认知画报,图画简单的生活常识卡片。何韫挑了几本看起来还算“成人友好”的,塞进帆布包里,又匆匆离开。
赶到医院时,还不到上午九点。
VIP病区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何韫推开病房门,被光刺的微眯了一下眼——
里头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充沛地洒进来。
梁尘野坐在靠窗那张单人沙发椅里,肤色冷白,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得有些凌厉,鼻梁高挺,下颌收得干脆。
他本垂着眼,是在玩手机,被推门声引得抬头,朝何韫看来。
何韫轻轻一怔。
这个人……也不知道是刚起,还是没睡,手机果然好玩是吧。
目光相触,何韫莫名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打破安静:“早。”
何韫走到他身边的沙发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生活常识大全(插图版)》,封面上画着卡通太阳和笑脸。他翻开一页,上面是“认识水果”,配着苹果香蕉的简笔画。
“……”
何韫清清嗓子,语气尽量平常:“我们上午,学点这个。”
梁尘野的视线从何韫脸上,移到那本略显幼稚的书上。
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身体很轻微地往后靠了靠,是个默许且准备聆听的姿态。
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地罩在两人身上,何韫一页页地讲。
从常见水果蔬菜,到日常用品,再到简单的交通标志……梁尘野只是看着,偶尔在何韫幼师般的发问下,极简地吐出两个字“苹果”、“车”等。
他态度始终是那种懒洋洋的闲适,配合,却不见得多投入,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或者观察何韫讲课的样子。
从昨天教他用手机何韫就发现了,梁尘野学这些东西非常快,这和当初何昕的状况不一样,何昕如同幼儿重新识字,而梁尘野只需要一个索引,就能将原本便会的东西调动出来。
何韫教着教着,思绪却飘到了昨晚。
梁尘野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白天听着更模糊些,少了点“九幽”的腔调。
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何韫小声问了一句:梁尘野,你拿我当朋友吗?
心跳有点快,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问完他就后悔了。
那头静了静,何韫赶快找补:“那个,这么晚了你应该睡觉了,不能刚学会玩手机就一直玩手机,对眼睛不好,我也要睡了……”
“为什么不呢?”
梁尘野的声音静静响起。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湖。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拿你当朋友?
不知道梁尘野是以什么心态回答的,大概率,是九幽在哄师弟。
但那一刻,何韫心里的确升起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
“何韫。”
梁尘野的声音将何韫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回过神,发现梁尘野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那本常识大全,正看着他,眼神有些深。
“嗯?怎么了?”何韫问。
梁尘野语气淡淡:“别走神。”
“喔喔,好……”
…………
上午过去,护士推着餐车进来,午饭时间到。
营养餐摆上小桌,清淡寡味,何韫不挑口,而且折腾一上午,是真饿了,拿起勺子就吃。吃了两口,发现梁尘野根本没动,只是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吃,眼神落在他嘴唇上,目光专注得让何韫差点噎着。
“你不吃吗?”何韫放下勺子,问。
梁尘野摇头。
这时,另一名护士端着治疗盘走了进来,笑容温和:“梁先生。”
护士熟练地消毒、准备针头,梁尘野伸出胳膊,搁在沙发扶手上,袖子被护士卷上去一截,露出的小臂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针尖刺破皮肤,精准地扎进血管,梁尘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微微偏过头,仿佛那针不是扎在自己身上。
何韫的目光上移,落在药瓶上的小字上……他在打葡萄糖。
看了几秒,何韫站起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他不声不响的离场,都以为他可能去洗个手、接个电话之类的,然而等到快一个小时后,何韫才重新露面。
梁尘野的面色已经略有些不好看,但见到何韫的样子,眉头微挑。
何韫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保温饭盒,额头上还带着点细汗。他走到小桌旁,把保温盒放下,打开盖子,一股鲜香气味弥散开来。
是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鱼肉炖得几乎化在汤里,豆腐嫩白,上面撒了点点翠绿的葱花。
被人盯着看,何韫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层楼尽头有个小厨房,我借用了一下。”
他拿出小碗和勺子,动作麻利地盛了一碗,汤色浓白,热气氤氲,递到了梁尘野面前。
“这个好消化,蛋白质也够,还养胃,适合你现在喝,比打那个强。”他指了指旁边还没撤走的输液架。
何韫脸上写着“快吃快吃”。梁尘野面色微霁,把没输液的那只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掌心撑着下颌,姿态慵懒:“本座辟谷多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凡俗食物,浊气过重,于修为无益。你且自用便是,本座看着你吃,也甚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哪是妖王,是正道仙师的架势。
何韫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辟谷多年?是,您老平时就修仙,在片场盒饭从来不沾,私下饭局筷子都不拿,刚来片场那会儿,全靠俞晓敏揣着营养棒追着喂,跟辟谷也差不多了。
何韫当时还以为他有意控制身材,和女配一块儿吃零食的时候都很心虚,心说快别卷了卷死人了。
何韫编:“师兄,此汤我用特殊……呃,灵力?泉水?反正就是很干净的法子熬的,你就尝一口,试试?”
说着,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梁尘野嘴边。
梁尘野垂眸,沉默了几秒。
估计是师弟的面子必须得给,就在何韫以为他又要拒绝时,梁尘野却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汤含了进去。
他喝得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他抬起眼,看向何韫。
何韫稍富一些喂养梁尘野经验:“还合口味吧。”
梁尘野没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碗汤。
何韫立刻又舀了一勺,这次带了点软烂的豆腐,梁尘野再次张口接了。一勺,两勺……何韫喂得很仔细,避开可能的小刺,吹凉了再递过去。
梁尘野起初还保持着那副“勉强赏脸”的淡漠姿态,但渐渐地,靠在沙发里的身体放松了些。
不知不觉,一小碗汤见了底,连里面的豆腐和零星鱼肉也吃干净了。
梁尘野来何韫的小饭桌,这事俞晓敏起先很吃惊,问了何韫,何韫告诉她:梁尘野不是不吃,他就是嘴非常刁。
何韫家有家传,何爸爸去世前教过他做菜,他辍学后做过后厨学徒,手艺是独一档的。
俞晓敏对此解释将信将疑,但梁尘野当真是在何韫的饭桌上不挑不拣、吃的很香。
何韫正要转身要再盛一碗鱼汤,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身形一顿,随即,梁尘野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了自己胸前,病号服布料单薄,何韫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
“劳累师弟为我亲自下厨,”梁尘野抬眼看他,双眼微弯,“师兄心中甚是不安。”
“………”不安你个大头鬼,吃了我三月,没见你哪点不安。
何韫心里刷弹幕,想抽回手,梁尘野却握得很稳。
梁尘野又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含情脉脉的调子,“然阿匀这般关心我,亲手喂我,我心中,也甚是喜悦。”
“………………………………”
何韫保持原姿势,不再抵抗,以一种微妙的目光看向他。
如果梁尘野有完全体人格,应该能分析出那里面写着:等你好了看咱俩谁更尴尬!
只几秒,何韫嗖的把手抽了回来,背到身后,在衣服上用力蹭了两下。
他偏开头,语气镇定:“饭后需要适当活动,消消食,不能在病房窝着了,我陪你下楼晒晒太阳。”
梁尘野含笑:“唔,自然都听师弟的。”
何韫扭头往前,收拾碗筷、姿态平稳淡定,梁尘野倚在靠背上,目光穿过浮尘翻飞的光束,落在何韫耳朵上——薄薄的、一层绯红。
他轻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