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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宫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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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序五年,正月三十。
圣人驾鹤,大燕的皇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宫墙甬道之间,来往的宫人皆低头快步,拢紧身上寒衣。
菩息宫,明心殿,白玉度任由莲因为她披上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宫女一脸正色,动作轻缓,细细整理领缘,确保深色的细棉布能完全遮盖住外袍之下,粗麻做成的白布。
袍服里的公主长发盘成髻,束于头顶,以乌色的冠帽压住。乍看上去便是一副年岁尚轻的小太监模样。
腰带缠绕一圈,轻轻一束,更显腰身纤细。
“四年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回宫才多久,全消减了。”莲因十分唏嘘。
白玉度瞧了两位贴身宫女一眼:“唉,正是呢。”
莲因、昙因也穿着与白玉度如出一辙的圆领袍,身量虽比不上寻常男子高大,但扮演一个小太监,看上去也不足为奇。
偏白玉度患病多年,平日里大衣鹤氅地裹着,远看像一尊金贵的玉人,现下穿着普通小太监的衣服,倒如同刚回宫时碰上的那名叫张五七的孩子一般,愈发显得伶仃可怜了。
门外,值守通传李昭仪至。
李倾情带着妙果,俱做小太监打扮。几人相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她们此番正是特意为了出宫做的乔装。
说起来,出宫的安排如此迅速,着实令白玉度感到意外。
前几日她与看守菩息宫的番子说有事相求,林绝影便立刻赶来了。白玉度话音刚落,这位九千岁便点头应允,然后盯着她,长久地沉默。
白玉度蹙了蹙眉:“可是有什么顾虑?”
林绝影踟蹰了一会儿,终是开口:“那两名宫女过于任性,不适合在你身旁伺候。”
白玉度便笑了:“你是在与我说莲因与昙因的坏话吗?”
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菩息宫仿佛透成了筛子,这才多久,莲因与昙因闹矛盾的事就被日理万机的掌印大人知道了。
她有些不悦,敲敲木桌,指尖触及坚硬的桌面,有些疼:“若赶走她们,换谁来伺候我,你吗?”
林绝影呼吸一滞,吐出的气息略微沉郁。
白玉度道:“林大人从前往上爬的心多强烈,如今到了高位,现在还愿意为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放弃到手的一切?”她揉揉指尖。
林绝影仍然在探查她的私事,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白玉度虽不意外,却难免觉得不舒服,此刻故意拿话刺他。
林绝影观察了一番她的神情,面色也变得更认真,垂眼开口:“我……”
“不必说了。”白玉度连忙捂住他的嘴,生怕面前人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她的指尖冰凉,贴在温热的嘴唇上,能感到呼吸间的热气。
对面人的脸先是变红,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逐渐变白。林绝影偏过头,叫白玉度看不到他的视线:“殿下,可是不愿我经手你的饮食。”
声音低低的,仿佛很是委屈。
白玉度收回手,有些警惕:“我并未说过这话……”从前林绝影一对她展露委屈,便是想在她这里博取同情,讨要些好处。
一开始,他没有成功,后来两人的关系却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去了。
林绝影微微笑了笑:“殿下出宫的事宜,我来亲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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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绝影让白玉度几人打扮成小太监,借东厂办差的由头,由他带领出宫。
本以为要同寻常太监一般,在大人物轿子旁走路随行,林绝影却专门为她们准备了马车。两辆玄漆平顶的安车,四侧帷幔低垂,分别由两匹青骢马拉着。
李倾情与妙果、昙因乘一架,另一架挤了白玉度、莲因与林绝影。
同处狭小的环境内,白玉度手捧暖炉,声音闷闷:“你怎么亲自来了?既然是以东厂的名义行事,不应是梁亥过来接应?”
林绝影动动脖子,看上去有些不适应。
马车内的空间本就不大,他身高腿长,为了给白玉度腾出空间,只能缩在近窗的角落里,显得有点困窘。
帷幕随着马车颠簸微动,光与影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从一侧蔓延到另一侧,又如落潮般退回。
林绝影道:“梁亥在宫中暂代我之职。此次出行,我来全力护送殿下。”
自从正视了林绝影的心意,白玉度猜他的心思也快。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原是铁了心,要与她一路同行。
白玉度仍未打算回心转意,与林绝影重修旧好,但态度比刚回宫时软化不少。她笑眯眯地看着林绝影,点点头:“原是如此,劳掌印费心了。”
车窗帷帐的影子下,一只瓷白的耳朵逐渐泛红。
出宫门数十里,马车行进就变得快了起来。透过帷帐下的半扇车窗,白玉度看到了十分陌生的景象。
她生于深宫之中,从小出宫的机会并不多,后来出宫养病,由于身体的缘故,也是整日待在佛寺里,不曾出去。于是此刻即使与外界隔着一个林绝影,以及一扇被帷幕遮挡了一半的车窗,她也看得逐渐痴迷,渐渐入了神。
青灰色的屋瓦连绵起伏,在阴沉沉的天幕下泛着寒气。小巷人家,朱漆门户紧闭,大道旁商铺悬着的招幌,皆是素净的白布或青布。
因值先帝丧期,往来行人眉眼低垂,若抬起头,便能看到沉痛的神情。
马车驶过酒肆戏楼,皆是闭门罢市,唯粮油铺子尚开半扇门板,里头也静悄悄的,听不见一声吆喝。
宫外的世界,既陌生,却又不是想象中的那般新奇热闹。
“再过些日子,为陛下服丧的禁制放开了,城里便活络起来了。”林绝影忽然道。仿佛是察觉到白玉度的心情低落,特意说给她听的。
“卖话本了,新到的话本!”
沙哑的少年音忽然响彻在马车边,白玉度定睛一看,原是书铺下,一名背着竹筐的少年人在吆喝。
全城戒严的时刻,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胆,敢在街上叫卖。白玉度正想探头出去询问,碍于中间隔了一个林绝影,眨眼的瞬间,就见那少年被几名官兵打扮的男子架着双臂,拖了下去。
白玉度放下公主的矜持,凑得离窗户更近,林绝影更努力地将自己缩在角落里。
白玉度问道:“这少年会如何?”
林绝影道:“大抵是杖责。”他耳朵有些红,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白玉度皱了皱眉。
依稀记得,从前林绝影刚当上她的贴身内侍时,为了博她心疼,曾特意说起自己没进宫时的可怜遭遇。
许多年前,林绝影奉父母之命,带着自己编织的竹筐沿街叫卖,一路进了京城。不承想,那时正逢宫里有一位娘娘遭遇了丧子之痛,于是对圣人进言:皇子毙逝,京城内应为皇子戴孝,罢市巷哭。
年幼无知的孩子不懂得什么叫为皇子守孝,一辆高大的马车驶过,觉着里面坐的是贵人,说不定能大挣一笔,便高声叫卖起来。
马车并未停下,孩子立刻便被巡逻的兵吏捉去,身上没有银钱抵罚,于是挨了好一顿打。
当年行刑之人顾念他尚是孩童,特意撤了些力道,留了他一条性命,但林绝影仍留下了满身可怖的内外伤。
林绝影说,当年父母看他那奄奄一息的模样,觉着看郎中太费钱,舍不得,便由他自生自灭。
“幸好小人命硬,扛过来了。”那时的少年笑得漫不经心,仿佛是述说的是与自己无关之人。
小小的白玉度听得双眼汪汪,咬紧嘴唇,脸皱得像个包子,却不肯掉泪。内侍看到了,方真心笑道:“好在我遇见了殿下,一切都过去了。”
白皙妖异的面庞,展颜灿灿若霞。
此刻,林绝影见白玉度的表情,动了动眉头,将窗帷彻底掀开,挥手叫人近前。
白玉度回到原位端坐,只听得对方低声吩咐:“看着罚些铜板便是,这些书本全都罚没,送入宫里去。”
交代完,才不着痕迹地看了白玉度一眼,仿佛问她是否满意。
白玉度不置可否。
后半程,道路上的景致便提不起她的兴趣了,白玉度有些昏昏欲睡,慢慢趴在桌子上,就要阖眼。
“殿下,莫要入睡。”林绝影轻轻唤她。
白玉度微微睁眼,光影之下,那人面色十分温柔。
林绝影说他们已然快到李家,此刻若睡去,再醒来想必会十分难受。
白玉度缓慢地眨眼,心中认同,但还是抵挡不住困意。
林绝影便讲话与她解闷,如同他们少年时那般。
少年时,青涩的内侍时不时向公主分享自己遇到的,宫女太监们的趣事,公主便枕在他的腿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如今林绝影不讲这些了,改与白玉度说司礼监与锦衣卫的关系,说朝堂之上,明明暗暗的纷争。
白玉度忽然想起瑛华,便问林绝影:“我那位锦衣卫千户表哥,还要在诏狱里关多久?”
窗边人的眸子暗了暗,然后说:“新君登基大典之日,大赦天下,李重庚那日便会被放回李家。”
话音未落,李家便到了。
李家人事先并未得到风声,眼见司礼监掌印带东厂之人亲自造访,皆诚惶诚恐。
李家族长的年纪看上去比李五老爷还要大,带着一众家小,一路行来颤颤巍巍:“敢问九千岁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啊?”
林绝影冷笑一声:“本监办事,轮得到你来问?”
他在李家人面前十分倨傲,大手一挥,东厂众人便如得了号令,作鸟兽四散。
白玉度带着宫女们混在番子中间,惊叹于东厂行动的高效,一边又有着不知往何处去的慌张,皆转头看李倾情。李倾情不着痕迹地点头,俨然一队番子的领班,带头直奔西向一栋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