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昙因归 ...
-
“猫儿幼弱,在外面待着也可怜。”良久,公主轻轻叹了一声。
莲因连忙接话:“还请督主殿内一叙。”她轻声附在白玉度耳边,“公主,外面冷得紧,不若就回明心殿。我吩咐人烧几盆暖炉,您也换一身衣裳。”
白玉度微微点头,又对梁亥道:“这猫儿,不若先让我宫里的人照顾着,到时是菩息宫将它送回去,还是督主亲自带走,全凭你心意。”
梁亥并无意见。白玉度眼风一扫,见李倾情目光殷切,便示意妙果上前。
莲因及时道:“猫儿暂放藏水殿照顾便是,妙果,你抱着它,摸要太靠近公主。”
小宫女欢呼一声,将小猫搂进怀里,脸颊蹭了蹭绒毛,又向李倾情高高举起:“昭仪娘娘,您看,它在看你呢!”
李倾情捂着嘴凑近,指尖试探地着刮过小猫耳尖,那耳朵抖了抖,脑袋直往她掌心蹭。
“好可爱的猫儿,我在宫外还未见过如此品相的。”李倾情惊道。
梁亥抱着双臂,正同白玉度一群人往明心殿走,听见李昭仪那边声音,摇头笑了笑,脚步未停:“本欲抱了猫儿来讨好公主,没想到公主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容易讨好,反倒便宜了他人。”
“她们也是我的亲人。”白玉度淡声说。
萧萧风中,枯枝作响,衣袍亦被北风吹得翻飞。冻叶被踏碎的声音窸窸窣窣,随着行迹一路蔓延。
一行人走得并不算快,临到明心殿,白玉度想起什么,立于殿门前,忽地笑了声:“梁督主讨好本宫,也是下足了心思。平日里本宫不在,可是用这般手段对待瑛华?”
梁亥面色一冷。
周围侍奉的宫女太监们皆垂首屏息,眼角余光警惕地看着这位司礼监内,除九千岁外权势最高的东厂提督。督主停下步伐,他们便等着他开口斥责公主。
这般情形,在宫里并非首遭。
然则梁亥只是躬身看向公主,蹙眉:“原来公主便是这样看我,趋炎附势的钻营之辈么?”
白玉度偏头对他眨眼,表示的确如此:“有何不对?”
梁亥自嘲地笑了声:“公主看人极准。毕竟,您是从前便见识过我与掌印的钻营之道。”
他一手抵门扇,亲自为白玉度推开殿门,眉宇间难掩失落:“但下臣对公主的关切,皆出于一片忠心哪。”
门轴吱呀中,公主立于云影之下,并不答督主之言。
她转身对着众人,神色平静:“我与督主有事相商,你们不必进来伺候了。”
于是,无人见到,门关后,梁督主忽收了肃容,直起身子,绷紧的肩膀也垮下来。
梁亥眼角一弯,挑眉对公主玩笑道:“司礼监毕竟孤掌难鸣,在朝堂上,还需要皇后一族的支持。掌印便派我多多去讨好十二公主,在皇后娘娘面前留个好脸。”
白玉度淡淡道:“他怎么不亲自去?”
“许是当年被公主您嫌弃,留下阴影,不敢再去向谁献殷勤了罢。”梁亥将上峰旧事当作笑谈,眉宇间不见半分顾忌。
“……”公主沉默了片刻,“闲话少说,我们言归正传。”
…
对比起司礼监掌印,这位督主还是十分好说话,没有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六公主才是司礼监的主子”、“我们东厂对公主马首是瞻”云云。
听了公主“让李昭仪回一趟春芳宫”的请求,当即应允。
只是出了明心殿的门庭,面对众人,东厂督主便又敛了神色,更加疏冷:“昭仪娘娘挑几人启程罢,今日之内,必须回返。”
转脸扫了一圈在场其他人:“其余人等,若私自出菩息宫,绝不轻饶。”
在妙果依依不舍的眼神下,梁亥摆手让东厂的番子抓回了猫,并不亲自抱走,只是对白玉度颔首示意,随即离去。
李倾情谢过白玉度,带着几个人匆匆便去了,妙果在白玉度的授意下暂跟了李昭仪。
“司礼监这些人,真是日理万机。”回明心殿的路上,白玉度感慨道。
寒风卷过,莲因缩了缩脖子,又伸出手,将白玉度新换上的斗篷领口束紧:“公主,您与梁提督从前的关系不是还不错吗?”
“嗯?怎么这么问?”白玉度道。
莲因说:“方才看他从明心殿出来,与您说话的样子,脸一直冷着,不是很热络。”
“哦,”白玉度想了想,回顾自己言行,“我惹他不高兴了。”
莲因问:“这又是为何?公主是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或许是有意为之的无心之举。因为本宫天生擅长此道。”白玉度道。
她擅长让人错付忠心,然后出言讥讽,伤了他们的心。
原不过是想,让林绝影伤得再狠些,失望到不敢靠近。可这身锋芒,终究是刺及了旁人。
太后老娘娘曾说,她生来便是顽心,行事也带着三分莽撞,有时伤人而不自知。
白玉度垂了垂眼睫。
而莲因鄙夷道:“一个掌印,一个提督,都这样!心思敏感得很。难不成还要公主您每日悉心呵护着?”又劝公主以后少与这些心思细腻的权宦打交道,太费心神了。
“好莲因,我就爱听你与昙因说话。”白玉度失笑道。
“但是以后若要清查母妃之事,或许我们会有求于他们,”公主轻声说,仿佛喃喃自语,“求梁提督,总比去求那位九千岁要好……”
-
入夜时分,李倾情与妙果仍未回菩息宫,忽听明心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白玉度连忙唤莲因去殿外看。
原是昙因回来了。
“咱们宫外怎么围着好些人?”声音从殿门传来,昙因解下莲蓬衣,搓了搓手,抬眼见白玉度,眼睛一亮:“公主!”
白玉度正立屏风前等候,弯眉一笑:“还没出节,竟赶回来了,正好能过一个团圆夜。”
莲因很是顺手地将斗篷接过,顺手挂在木架上。
昙因努力搓着指尖残留的寒气,一边讲述近日见闻,本以为自己要在外面寻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回来:“谁想到陆神医的师父就在京城不远!”
“公主,快叫这位老神医为你诊治!”昙因喜滋滋地说。
被昙因带来的老者满头银发,神色疲倦,眼睑也有些耷拉。白玉度仔细打量,发现其人年岁虽长,身形却硬朗。
她笑了笑,拉过昙因:“不急,这病早一日晚一日看的,无甚区别。你先去偏殿里歇息罢。”
又有些歉意地看向那位老者:“老人家,大过年的,本不该劳烦您入宫。皆因我的宫女性子急了些,才将您这般匆匆请来。”
她侧身示意莲因:“老人家若不愿在宫中过年,我这就遣人送您回去。”
“公主,咱们不是被东厂围住了吗。如今这菩息宫,可是只进不出了。”莲因悄声提醒。
老者仿佛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摇摇头,谢过公主好意,但凭贵人安排。白玉度便叫莲因将这位老神医好好安置。
回首,笑了一下,将昙因拖至偏殿床榻边,制止宫女将要出声的动作。白玉度佯装严肃:“好了,一个字也不许说。待你歇息好,我叫莲因叫醒你,咱们细细说来。”
昙因只好更衣歇下。
只是心中有事,月上中天之时,不等莲因来唤,自己便爬了起来,穿好短袄褶裙,踩着夹棉的绣鞋,踢踢踏踏便去找公主。
白玉度正在抄写经书。铜荷灯下,公主轻抬皓腕,簪花小楷清秀灵动,婉然若树。
莲因本侍立在一旁,目光柔和地看着公主,见昙因入内,连忙快走几步,推着她往外去:“你先去用膳。回来至今还未进食,难道不饿吗?”
昙因抗拒道:“我就是想和你们先说说话!”
白玉度便搁了笔,起身,与昙因一道走出书房:“之前我与瑛华在慈宁宫,老娘娘亦是边观我们进食,边与我们言语。”
她对莲因笑道:“昙因一边吃,我们陪她聊就是了。”
昙因心满意足地坐在暖阁,就着炭炉里跳跃的火光,详述自己抓那陆家公子,逼迫老神医进宫的经过。
“陆公子的作风也属实罕见。明明是我们将他擒获,他却对老神医言,公主对他有恩,还嘱老神医为公主悉心诊治。”昙因说得兴起,手里的箸子迟迟未动,莲因已是目光不善。
陈词语毕,昙因讨好地冲莲因笑笑,低头快速进食。
白玉度轻敛思绪,缓缓回想起佛寺中,她与陆思宁相遇的情景。摇摇头:“我对他并无恩情。”
只是有一日与他下棋,明明是霁月清风的君子,观其棋风,竟有求死之意。
彼时她尚在病痛苦苦相抗,哪看得惯这些身强体健之人有轻生之想。于是临别前随口劝了一句:“纵遇到千难万险,也要好好活下去。”
想来这话他听进去了,否则那么清高的一个人,又怎会如昙因所说,宁愿拖着两条断腿,一辈子缩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了此残生。
莲因拖着腮,见昙因狼吞虎咽了好几口,终于满意点头:“所以,你这些日子都是在配合林掌印行动?”
昙因道是。
“你居然瞒着公主与我!”莲因愤愤。
“这不是怕事情办不好,抓不到人,白让公主期待,惹你们伤心。”昙因讪讪道,“谁承想林掌印办事如此靠谱,抓人神速……”
莲因不依不饶,宫女二人叽叽喳喳地拌嘴。白玉度闻言,却是沉默下来。
那日陆神医进宫为她诊病,为了不让旁人担心,她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与神医说了会话。后来昙因撞开了门,她瞥见,一抹一闪而过的蓝色衣角……
从腊月三十,到如今正月初十,他这般苦心寻人,究竟是奉陛下之命,抑或是……
他心中……终究是念着她的罢?
“公主,菩息宫外何故围了一群东厂的人?莫非您又开罪了梁提督?”昙因的话将白玉度拉回眼下。
莲因一脸的一言难尽,见白玉度张口,抢先说道:“公主您莫多费口舌,我来解释。”将陛下如何让李倾情殉葬、以其性命要挟公主答应和亲,又如何不信任公主,派人将整个菩息宫看守起来的事一一说了。
昙因气得将筷子一撂:“此举是何意?从前陛下对公主的宠爱,后宫中无人不晓,如今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来?”
白玉度摇摇头:“好了,莫妄议圣人。”
暖阁中亦有随侍的宫女太监,人多耳杂,她也保不准这话会不会传到养心殿去。
她轻声问昙因:“和亲之地比佛寺更遥远,我若远赴边陲,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我与莲因必须跟着公主!”昙因拍拍胸脯。
-
直到将要睡下,李倾情与妙果仍未回菩息宫。白玉度吩咐莲因:“你且注意着李昭仪那边,若出了什么事,即刻唤我。”
幸而,虽经周折,众人终是在更漏尽前归来了。
藏水殿中,李倾情对着菱花铜镜拆卸钗环,告诫妙果:“我观公主今日心绪不宁,春芳宫那些琐碎,便不必与公主说了。横竖东西都已拿回来。”
妙果清脆地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