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
-
江颐睡到半夜,只觉得脸畔有风,忽从梦中惊醒,浑然不记得梦中之事,猛然坐了起来,还未安抚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心脏,便发现自己似乎不在屋内。
她仰头之时,才发现满天星斗低垂,自己被棉被裹着,置于屋顶之上,而身侧酒香飘来,旁边还坐着醉鬼一名。
“小…小王爷?”
任是大长公主见识过许多政治风浪,可那不过是斗的心计脑子,而非被置于险境。
她几乎要被吓得结巴:“我怎么在屋顶上?谁把我扛上来的?”最要命的是,她还处于深度睡眠,万一摔下去跌断了脖子,不得要命。
谢小王爷也不知道又从哪里弄来一坛酒,正提着有一口没一口的灌着,闻言侧头,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些微笑意:“叶儿害怕了?是本王扛你上来的。”
江颐恨不得敲开谢小王爷的脑袋瞧一瞧,他自己喝得半醉,竟还扛个人上屋顶,自己嫌命长也别拉扯别人啊。
“妾的一条命死不足惜,小王爷难道就不怕自己从屋顶跌下去?您这是拿自己的命也不当一回事?”
她在屋顶睡过去无知无觉,但是醒过来之后心慌至极,如坐针毡,总觉得下一刻便要从屋顶滑下去摔个粉碎,再强的意志力也难以克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又加之醉鬼谢懿太不靠谱,虽言语之中多有谴责之意,却还是牢牢抓住了他的袖子,借以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更不敢低头去看脚下,战战兢兢只差哭出来。
“你很怕?”醉鬼扫了一眼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发现她的手指都已经用力抓到发白,而方才还在他身畔酣睡的醉鬼此刻一张脸都褪去了血色,瞧着竟莫名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吴宫但凡见过大长公主之人,无有不夸赞长公主风仪,自小端庄持重,堪为宫中女子之表率,可却从无人知她有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恐高。她小时候还从报国寺山崖上滚下去过,侥幸捡得一条命,休养了足足一年才恢复如初。
她后来回宫之后查清楚了当年之事,全是李贵妃捣鬼,示意娘家父兄对她下手,竟是不想让先皇后膝下有一点根苗。
不过江颐将此事瞒得死紧,况且她日常不需要攀爬高处,顶天能接受的也只是坐在马背上的高度,那还是花费了许多时间克服心理恐惧练成。
此刻,江颐面上完美的表情裂开,紧紧抓着谢懿的袖子,还是觉得心不能安,索性牢牢抱住了他一条胳膊,略带颤抖的声音软语央求:“小王爷,咱们…咱们下去好不好?”
谢王爷拒绝的干脆:“不好!”还挑衅似的又灌了一口酒。
江颐几乎要被吓哭,朝下面空落落的院里喊:“萧重——萧重——”
也不知是萧重睡着了,还是谢小王爷早对外放出话去,不让亲卫侍从们靠近主屋屋顶,总之江颐的声音回荡在院落里,竟无一人回应。
这下子她也火了:“小王爷想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下去说,非要…非要在屋顶上说?”
谢懿见她神态不似作伪,酒意似乎也清醒了几分:“你害怕高处?”
他还记得两人初次见面,持剑抵着她的脖子,这丫头都能梗着脖子不肯求饶,面无惧色视死如归。
没想到区区一个屋顶,竟吓得她现了原形,那张时常堆叠着虚假笑意的面孔竟然裂开,露出了下面深藏的恐惧。
“你真害怕?”
谢小王爷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竟顾自笑出声来:“真没想到,也有你害怕的东西?”他粗鲁的揽过裹紧了被子在屋顶瑟瑟发抖的女子,也不知是安慰还是戏弄她,轻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
江颐牢牢巴在他怀里,与以往许多次在人前装恩爱大为不同,双臂展开直接埋进他胸膛,上下牙只差磕在一处了:“咱们……咱们下去好不好?”
“叶儿不觉得这屋顶的风景好吗?繁星低垂,清风拂面,不如咱们再多赏赏夜景?”
“小王爷心里有何不满,不如、不如讲出来,也不必大半夜把妾扛上屋顶,来吓妾身。您说吧……是不是不想还我的积蓄了?”
“财迷!”谢懿朗声而笑:“你脑子里就只装着那点金子?怎的不想想别的。”原本烦躁的心绪无处排解,谁知被她歪打正着给逗乐了,那点郁气竟都散了。
江颐不想在高处与他讨论这些有得没得,闭着眼睛钻进他怀中,只盼着赶紧被解救下去,忍着心疼割肉般巴结他:“妾身整个人都是小王爷的,些须金银小王爷若是有用,尽管拿去花便是了。”抱紧了他劲瘦的腰身,努力把自己塞进他怀里,磕磕巴巴道:“小王爷,咱们……咱们下去好不好?”
谢懿没想到一个恶作剧,竟发现了她的弱点,况且此刻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还紧紧巴着他不肯放,但凡是个男子也忍不住要动歪心思,何况小王爷此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自是不动如山,还扯过被子将怀里的人裹紧了,听起来体贴万分:“乖乖,别怕,本王定不会让你掉下去。”偏丝毫不提下去之事。
江颐:“……”
如果不是在高大的屋顶之上,她早一脚踹开这混帐王八蛋了!
大长公主在肚里将谢懿骂得狗血淋头,却还是没骨气的窝在对方怀里,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这醉鬼不小心带着自己一起滚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上来的,更没亲眼见识过谢小王爷的身手,不敢肯定这醉鬼酒后还能不能把自己安全送回地面,只能迂回讨好:“小王爷,妾身…妾身怕你抱着妾身受累,不如唤萧重来带妾身下去?时辰不早了,咱们回房安歇吧?”
“回房你睡榻我睡床?”谢小王爷没好气道:“你是不是眼瞎瞧不见,卧房里那对龙凤喜烛烧的刺眼?”
江颐:“……”
——这王八蛋想反悔,不想给我自由了?
她不敢问出来,生怕惹怒了他被扔下屋顶,颤颤微微问道:“……红烛刺眼,吹灭不就好了?”我睡榻你睡床,不是早都约定好的吗?
“你敢?!”
谢小王爷不快活。
他不开心,便不想让身边的人开心。
长姐谢芷君惹不起,身边的亲卫们早八百年前都戏弄过了,给出的反应他闭着眼睛都知晓,唯有眼前这个没心没肺,一心一意只想离开王府想过自由自在生活的丫头没有吃过他的苦头——于是谢小王爷恶向胆边生,趁着她酒后将人扛上了屋顶。
原本的计划里还有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在屋檐上吊一吊,说不定她就老实了,谁知全然没用上,这丫头很上道,醒过来便主动投怀送抱,是以他的备选方案都暂时搁置。
“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谢小王爷语声低落:“本王第一个洞房花烛夜。”
江颐:“……”
——难道这是本宫第十个洞房花烛夜不成?
——说好了作戏,怎的你竟然认真起来?
可惜身在屋顶,她根本没有勇气反驳谢小王爷的说词,更不敢旧事重提,惹他不高兴,万一醉鬼发起火来当场把她从屋顶扔下去呢?
镇南王府毕竟是王爵府邸,房屋建的高大气派,与寻常民居矮檐低屋大为不同,她自从醒过来扫了一眼便吓到腿软,此刻连睁开眼睛朝下看的勇气都没有,更何况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自己爬下去,身边还有个随时有可能爆发的醉鬼。
“小王爷,要不…咱们先下去,您说怎样便怎么,好不好?”
大长公主觉得屈辱已极,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将来回到吴国,夺回军权带兵打过来,把这混帐绑起来挂在城墙上悬空,脑袋朝下让他感受一下高处的恐惧。
谢小王爷充分利用醉鬼不讲理的优势,压根不肯听从她的建议:“不要,本王觉得高处很好,反正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只要你我在一处,不管是在屋内还是在屋顶,也无甚区别。”
江颐:你脑子有病吧?屋内不易摔,屋顶摔下去不得要命?
但她不敢开骂!
大长公主委屈求全,展示了相识以来最为乖顺体贴,温柔似水的一面,甚至还在谢小王爷似有若无的威胁之下讲了许多口不应心的甜言蜜语,什么“妾如今既然是小王爷的侧妃,一身一体俱是小王爷所有,往后必永伴小王爷身边,不离不弃……”等等黏糊糊的话。
谢小王爷犹如得了缺糖症一般,被这些甜言蜜语喂得全身的毛都顺了,搂着怀中女子听得心满意足,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娘子就该有小娘子的样儿,待夫婿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别整天想着外面的野男人……”
这口锅扣的猝不及防,江颐都傻了,饶是她怕得要死,也还是颤抖着声气问:“哪…哪里来的野男人?”
“你心心念念想去外面过自由自在的日子,难道不是想着离了本王,去外面寻个野男人过日子?”谢小王爷振振有词:“这是要给本王送一顶大大的绿帽不成?”
江颐没想到小王爷思维诡异,想法异于常人,从她想要离开王府竟能延伸出找个野男人,在她平生认识的奇葩里大约能排到前三。
但这位奇葩丝毫不觉得自己在醉后暴露了本性,竟然还数落她:“镇南王府虽然及不上皇宫或陛下几位会敛财的皇子府邸,但到底也没饿着冻着你,况且有本王护着你,也无人敢欺负你。你究竟为何非要离开王府去外面生活?以你的容貌,也不怕在外面遇上纨绔无赖,被强抢入府,到时可别指望本王救你!”
京中以秦尚书家的小公子为首,颇有那么一班恶少喜好强取豪夺的戏码,有不少年轻无知的小娘子们深受其害。
谢小王爷自认审美不差,他家侧妃虽然年纪要比十六七岁的大了那么几岁,但真论容貌气度,却能力压邺京一众十六七岁小娘子们,此等丽姝独自在外求生,安危都令他操心,何况谋生。
他觉得自己可算是一位心胸宽阔的好夫郎,妥帖周到还负责,事事都替她考虑周全了,便是瞧在她能替父王治蛊毒的份儿上,也要照顾好她的下半辈子,不能让她流落在外受苦。
谁知这丫头不知死活,心心念念要离开王府去寻求她的自由生活,可不让人窝火吗?
至于她的真实身份,就算是吴国细作又如何?
哪怕她是吴国死去的大长公主复活,落在他手里也休想逃出去;更何况她不过是在那位大长公主身边侍候了几年,所见所闻比之一般宫人要强出不少,又略微聪慧伶俐了一点,便是顶着细作的身份入邺国,他也能让她这细作做不下去,老老实实在王府后院做侧妃——以报答她救治卧病在床老父亲的恩情。
谢小王爷在心里把自己的肚肠盘顺当,并且就侧妃的未来规划的清楚明白,便不再纠结小事,并径自下了结论:“是以,遇上本王是你的福气。”还质问她:“有本王这么好的郎君,你怎可再生妄念?”
江颐:“……”
好不好您自己说了算,也不征求一下群众的意见?
大长公主跟醉鬼缠夹不清,又讲不明白道理,只想自闭,于是她把自己牢牢嵌进对方怀中,双臂揽紧了他的腰身,闭眼不语,假装自己身处屋内榻上迷蒙的昏梦之中,不去关注耳畔拂过的清风,才能缓解恐高的眩晕不适。
谢小王爷误以为自己说服了她,面具之下竟也露出一点笑意,只觉此时长夜清风,怀中还有美人相伴,更舍不得下去,竟缺德的建议:“不如我们在屋顶上看日出吧?”
他的建议也只是象征性的询问一下江颐,却也未必要经过她的同意。
“……”看你大爷!
大长公主瑟瑟发抖,强自不语,生怕自己丢脸喊救命。
谢小王爷自顾自道:“你不说话,本王便当你同意了啊。”唇角微翘,如同恶作剧捉弄同伴得逞的顽童,得意非凡。
江颐心道:我拒绝了您老就肯带我下去了?
她现在只祈求自己命长,对方没醉得太厉害,至少在天亮之前酒意能彻底清醒。
再说她觉得以小王爷目前酒醉的程度,说不定手软脚软,真要带她下屋顶也不太安全,万一滚下去呢?
只盼着天赶紧亮起来,能让侍卫们想办法接她下去。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牢牢巴着对方,心里却恨不得把对方踹下屋顶,最后摔个缺胳膊断腿脑震荡;另外一个感受着怀里不舍得松开他的温香暖玉而心满意足,兀自欣赏着夜空繁星,期待黎明的到来。
长夜迟迟。
江颐平生头一回度日如年,怀疑时间停滞不前,也不知几时才能天亮,她闭着眼睛等啊等,后来也不知道几时竟然睡了过去,等到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睡在了听涛院主院的大床上。
引兰笑着唤她:“侧妃醒醒,天亮了。”
江颐再次猛然坐起,神经质的抓紧了身上的被子,还当自己在屋顶之上,稍不注意便会滚下去,紧跟着对上引兰的笑脸,以及入目的红帐子,顿时呆住了。
“我…我从屋顶上下来了?”
引兰奇道:“侧妃是做梦了?梦见自己在屋顶上坐着?”
江颐晃晃脑袋,也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谢小王爷扛上了屋顶,还被威逼着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并且答应了他不再追求外面世界的自由,“我在屋顶坐了半夜,难道是假的?”
忽听得头顶一道清朗愉悦的声音:“叶儿也觉得,屋顶的风景不错吧?要不今晚咱们再上去看星星?”
江颐大梦初醒,迷障堪破,提起枕头便扔了过去:“滚——”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气魄。
站着的高大男子轻松接住了她砸过去的枕头,还好脾气的放回了原处,爱怜的摸摸她的脑袋:“叶儿是睡糊涂了吧?本王原还想唤你醒来看日出的,谁知你睡得昏天暗地,口水浇透了本王前襟,本王不得不抱你下来。你若想看日出,明早上去也使得。”
江颐:……
这货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经过昨晚一事,他明知自己恐高,抓住了自己的弱点,却仍旧提什么爬上屋顶看星星看日出的鬼话,怕不是故意来气她的!
她深呼一口气,也难以平复满腔怒火,一言不发扑上去就咬住了对方的手腕——简直打破了她二十二年宫廷生涯所训练出来的良好教养。
谢小王爷毫无防备之下没想到被咬个正着,好在他皮糙肉厚,从小调皮捣蛋习武打仗也没少受伤,个把牙口好的小猫抓挠两下也不觉得疼,还笑着说:“叶儿小心,别咬坏了你的牙……”
引兰在侧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自家主子是发什么疯,好端端睡醒来便逮着小王爷咬,既怕她得罪了小王爷,往后在府里的日子不好过,又不能得罪自家主子,只急得着急上火,抱着江颐的腰便要将人扯开:“侧妃,您睡糊涂了吧?这可是小王爷,您是不是做噩梦了,快松口别咬了!”
“小王爷莫恼,侧妃刚做噩梦了,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呢……”引兰拉架又劝和,忙的不可开交。
反倒是被咬的谢小王爷一派悠然,似乎心情极好:“叶儿小心别磕着你的牙,要不等本王脱了衣袍,捡身上软嫩些的地方,给你可劲咬?”
江颐气得双目喷火,只觉诸事不顺,先是被视若命根子倾尽全力护着的亲弟弟给背后捅了一刀;紧跟着来到邺国,还被封了个劳什子侧妃;最后……她藏了十几年恐高的秘密竟然被眼前的无赖堪破,难道此后便要被他拿捏住弱点?
她自己尚不觉得,谢懿起先只觉得手腕有些刺疼,也不当一回事,谁知紧跟着便感觉到一片温热濡湿,当即大骇:“你哭了?”探手一摸她的脸,竟摸到了湿热的水迹。
“你才哭了!”大长公主向来有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多少年未曾流过眼泪,怎么会承认自己哭了,她说话的功夫松开了咬着的手腕,唇齿间还有血腥味,低头看时果然在谢小王爷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整齐的牙印,还破皮出血了,出血处汪着一汪水迹。
她自己也诧异的摸了一把脸,竟摸到了一手的水迹——活活被这无赖给气出了眼泪。
江颐将此归结于自己只是情绪激动之下泪腺受到了刺激,纯粹生理反应,并非心理软弱而流下了眼泪。
她反手两把抹干净了面上水迹,傲然宣布:“下次你若再未经我同意,把我扛上屋顶,看我不咬你一块肉下来!”
她好好一个知礼守礼的人,生生被眼前的无赖给逼出了疯子潜质。
谢小王爷自与她相识,见多了她装模做样演戏,每次见到她假装亲昵,假意亲近自己,甚至露出与自己恩爱无匹的模样,虽然觉得她演的不错,却总觉得她内里套着一层冷漠的壳子,离他十万八千里,早瞧她不顺眼了。
现在可好,带着上了一回屋顶,没想到竟然把她身上的壳子给打破了,眼睁睁看着她跟小狗似的咬了自己一口,那副刁蛮的模样,真引人发笑。
真是又可爱又有生气。
谢小王爷好脾气的说:“好!好!等下次本王带你上屋顶,脱了衣服给你咬,你喜欢本王哪块肉,便咬哪块肉,可好?”
江颐磨着牙齿送他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