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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北极星 裴闻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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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闻菲把自己缩成一团,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只能依稀听见电话中邹违的声音。
邹违好像叫她了,又好像没有。
洁白的雪不断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眼睛上、脸上,把她变成一个无人注意到的雪人。
裴闻菲哭着跟邹违说:“邹违,我好难受啊…”
手机里传出来邹违的声音似乎变大了些。邹违问:“你在哪?”
“我也不知道……”裴闻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胡言乱语,“总之就是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我好害怕……”
邹违好像说了句什么,但裴闻菲听不清了,委委屈屈地说:“我要睡觉了。”
“裴闻菲!裴闻菲!先别挂!”邹违大声道,“你发个定位给我。”
裴闻菲“哦”了一声,低头慢吞吞摆弄着手机,把定位发给了邹违。
之后她就往旁一歪,晕了过去。
裴闻菲做了个梦。
梦里是和刚才几乎一样的场景——她被顾荣毅带进包房,看到裴真腾和万纲,紧跟着就被羞.辱了。
但这一次,她不像真实发生过的那样还要被自己的导师福源保护,也没有立马逃开。
面对趾高气昂的裴真腾和自私油滑的万纲,在梦里裴闻菲沉着冷静地从口袋里掏出魔杖,开始给他们念咒语。
裴真腾和万纲慌乱不已,在包房里大叫着跑来跑去,但因为裴闻菲是技艺高超的巫师,她嘴唇蠕动着飞快地念咒,每次都能击中他们。
“裴闻菲。”
身边似乎有人在叫她,打搅了她的美梦。她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先是看到地上出现了一双运动鞋,视线上移,看到穿黑色羽绒服的邹违。
“邹违,”裴闻菲虚弱地跟他问好,“你来找我了啊。”
邹违好像说了句"先别说话",声音似乎也有些颤抖。他蹲下来,把裴闻菲背了起来,往外面走。
裴闻菲被邹违背着,感到很是奇怪,明明发高烧的人是她,为什么邹违的体温好像比她还要烫。
但一点都不冷了。所以裴闻菲很安心地再度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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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过来时,裴闻菲已经在医院了。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边的玻璃嗡声作响,看来外面暴雪还没停。
突然门开了,护士小姐姐走进来笑道:“醒了?我帮你量一下.体温。”
裴闻菲这才发现手背上贴着胶布,旁边挂着输液袋。护士小姐姐过来解释说:“还在打退烧针,你高烧四十度不退,你男朋友都急坏了。”
裴闻菲抿了抿嘴,慢慢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因为嗓子干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护士小姐姐量完体温,在表上记录,说道:“三十八度,还没完全退烧。”
裴闻菲抬头看了看那几大袋输液带,急着想回校看看福源怎么样了,便问:“请问还要打多久?”
“这么快就急着走啊?”护士小姐姐笑了,“你还有得等呢,打完至少要两小时,你男朋友还帮你办了住院,再观察一天。”
裴闻菲愣了愣,没有马上纠正她和邹违的关系,问:“他人呢?”
“帮你去买东西了,”护士小姐姐叹了口气,“真是神仙男友,我老公要是能做到他一半我就烧高香拜佛了。”
裴闻菲笑了笑,没说话。
她还是没什么精神,护士小姐姐离开后又躺下来睡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几小时,裴闻菲睡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坐在病床边的邹违。
邹违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问她:“醒了?”
“嗯,”裴闻菲小声说,“多谢你啊。”
这一回,邹违没有马上回答她,直到裴闻菲坐起来,才简单嗯了一声。
裴闻菲看他绷着脸的样子,好奇地抬头问:“邹违,你生气了吗?”
“你为什么要生气?”她问。
邹违低头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了一眼,又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你在气我吗?”裴闻菲又问。
她本以为邹违会立马否认,没想到邹违却点了点头,说“对”。
“……”裴闻菲干笑一声,“我还是个病号唉,烧还没退,很可怜的。”
过了一会儿,邹违才低声说:“你穿得太少了。这样容易生病。”
“好了好了,”裴闻菲有些敷衍地说,“我下次穿多点还不行吗?”但心中暗想他们直男懂什么,那么穿好看。
邹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后不要生病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外面了,这样我会…”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又低头好久都不说话。
“你会什么?”裴闻菲笑道,“你又不敢说下去了吗?”
邹违看了她一眼,这才说了下去:“…我会担心。”
裴闻菲愣了下,觉得有些尴尬,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邹违,我好渴。”
邹违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温水。裴闻菲小口小口地喝完,把空杯子递给邹违说:“谢谢。”
“我帮你办了住院,”邹违坐下来,“你还没退烧,最好多休息。”
“好的,”裴闻菲点了点头,恍然发觉她住的居然是单人病房,不好意思道,“让你破费了吧?”
毕竟邹违应该还只是个学生,不像陈子豪那种有家产的,裴闻菲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我住双人间就好了。”
邹违似乎没料到,愣了下,有些莫名地说:“我不缺钱。”
“…哦,好吧。”裴闻菲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转了个身不理邹违了。
她只能感受到邹违一直在床边坐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等了一会儿,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刚想继续睡觉,枕头底下的手机却震了一声。
裴闻菲拿过来一看,居然是裴真腾的消息,心顿时沉了下来。
裴真腾: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但你冥顽不灵,欠管教,我不会再这么纵容你了。你那新年音乐会,我会撤资。
裴闻菲看了一眼,默默地把短信删除,又重新翻了个身面对邹违睡。
这次新年音乐会她准备了好久,从年中就开始一直期待。但顾荣毅都说了裴真腾是最大的投资人,如果不是裴真腾她可能还没资格办,想到这裴闻菲就不怎么难受了。
裴闻菲不想要裴真腾施舍给她的任何一场演出,总有一天,她要靠自己的实力,办只属于她自己的新年音乐会。
过了一会儿,裴真腾又发来一条消息。裴闻菲也没心思睡觉,干脆坐起来看。
裴真腾:你性格越来越像你妈了,这个不好。
裴闻菲冷笑了一声,直接把裴真腾拉黑了。
邹违在旁边问了一句:“怎么了?”
裴闻菲收起手机,摇了摇头,强忍着心里的难过。
直到现在她都能清楚地记得妈妈有多喜欢裴真腾,为他洗衣服做饭,裴真腾偶尔夸妈妈一句,妈妈就露出一副很幸福的表情。
裴闻菲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她只知道妈妈对裴真腾的喜欢是很廉价的。她一辈子都不要那样。
邹违见她不说话,又问:“难受?”
“
不难受。”裴闻菲抬头看着邹违灰黑色的眼睛,也觉得有点搞不懂他了,轻声问,“邹违,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啊?”
不待邹违回答,她又问:“你说你想追我,是认真的吗?”
可能是在此之前裴闻菲每次问邹违的问题都让他感到出其不意,邹违应该是有所准备,提前预设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条件反射性地对裴闻菲说“我是认真的”,又说“我喜欢你”。
*
裴闻菲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如果没听错的话,刚才邹违说的是,“我喜欢你”。
邹违在跟她告白。
他认真地凝视着裴闻菲,仿佛事先排练过很多遍,因此看起来没有先时那么紧张,态度是很坦然的。
虽然,追裴闻菲的人太多了,“喜欢你”这三个字她听过太多遍了,虽然裴闻菲对邹违的告白还是没什么感觉。
但邹违毕竟可怜,情商太低总是找不到正确的话说,又看起来一副很喜欢裴闻菲的样子,裴闻菲还是决定好好回答。
“邹违,你听我说,”为了照顾邹违的情绪,裴闻菲特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尽量诚恳地告诉他,“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知道,”邹违似乎不怎么意外,“八月五号,你说过同样的话。”
裴闻菲愣了愣:“…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邹违严肃地点了点头,回了句“当然”,之后站起来说:“我出去买点东西。”转身离开了病房。
裴闻菲在床上坐了很久,慢慢地感到后悔甚至是遗憾。
但她暂时想不出原因,只是觉得邹违人好,拒绝他那么多次有些不太忍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放弃。
她叹了口气,开始处理更要紧的事来——得去问问福源的情况。
裴闻菲给福源打了个电话,出乎她意料的是,福源情绪平稳,问她打过来有什么事。
“老师,今天中午我爸爸他……没对你怎么样吧?”裴闻菲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问。
“他能对我怎么样?”福源冷笑一声,“见钱眼开的家伙,底线掉进钱袋子了,这种人我见一个骂一个!”
裴闻菲很是感动,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提醒道:“老师,我父亲那个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怕他会为难你。”
“怎么?你觉得我会被那种人为难?”福源的声调变高了,“你在看不起我?”
“不敢不敢,”裴闻菲赔笑道,“您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福源被她成功顺毛,兴致高了一些。他三句离不开钢琴,又开始和裴闻菲聊起演奏技法上的事来。
他们很快就聊到了中途夭折的新年音乐会。福源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个你也别太担心,只是资金的问题,裴真腾不投,多的人等着投,我帮你去问问。”
裴闻菲知道福源从不夸大其词,他觉得问题不大那一定是没问题了,顿时放下心来。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好,”福源最后大发慈悲道,“这样吧,我放你几天假,先好好休息,等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难得见到福源有如此善良的一面,裴闻菲感动不已,真心实意地跟福源道谢。福源也是理所当然地没有理她。
她刚放下手机,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邹违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来。
“你买了什么?”裴闻菲有些吃惊,“这么多。”
“一些日用品,”邹违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边清点边解释道,“你要住院观察,这些都是必需的。”
裴闻菲眼睁睁地看着邹违不断地从袋子里掏出牙膏、牙刷、毛巾、沐浴乳、洗面奶……全都是崭新的。他甚至还买了一台加湿器!
“你这也太隆重了吧?”裴闻菲哭笑不得,“我只是住一晚而已。”
“都是导购推荐的,替我节约了不少时间。”邹违说。
裴闻菲已经无话可说了,叹息道:“但他们也坑了你不少钱啊。”
邹违就表现出一副不理解她说的话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都是必需品。”
裴闻菲看邹违执意要跟她杠,也很不服气,指了指那台加湿器,质问:“那好,你现在回答我,加湿器也是必需品吗?”
“可以促进面部血液循环,舒缓疲劳,美容养颜。”邹违认真地说。
“这话是导购教你的吧?”裴闻菲无奈道。
邹违点了点头。
“好吧,买了也没办法,”裴闻菲没力气继续跟他争论了,往枕头上一靠,不管不顾地说,“东西都放那吧,多谢你了。”
邹违却说:“其实还没买齐,我是回来问你意见的。”
“什么东西没买齐?”裴闻菲问。
“我只帮你买了睡衣,但没买贴身衣物,”邹违推了推眼镜,严谨地说,“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尺码?”
“……”裴闻菲隔了三秒才听懂“贴身衣物”指的是什么,脸瞬间变红了,骂道,“你神经啊!”
邹违静了静,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对不起。”
“算了算了,”裴闻菲早就放弃搞懂邹违的行为逻辑了,心累地挥了挥手,“那些你不用管,我舍友应该能帮忙送来。”
邹违点点头,说“好的”。
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邹违比刚才要沉默不少,可能是怕她生气,甚至没有靠近裴闻菲。
裴闻菲也觉得刚才自己情绪激动之下话说得太重,为了缓和气氛,她对邹违招手说:“你买的睡衣是什么样的?拿过来给我看看。”
邹违拿着那套新睡衣过来。是黑色的棉质女式睡衣,显然是根据邹违一贯的喜好买的。
裴闻菲眯了眯眼,以一个时尚达人的眼光严肃地审视,点评道:“式样一般,不过还算过得去。”
邹违也走到病床旁,视线落在她脸上,突然说:“药水已经没了。”说完就快步往门外走:“我去叫护士。”
不多时,原先那个护士小姐姐跟着邹违走进来,给裴闻菲拔了针头,又重新量了体温。
“三十七度。”护士小姐姐笑道,“烧已经退了。”
“谢谢。”裴闻菲说,“我不用再打针了吧?”
“不用了,不过晚上我来查房的时候还要再量一次体温。”
护士小姐姐说着,不停地用目光打量邹违,调笑道:“美女,你男朋友好帅啊。”
裴闻菲还没张口,邹违却已经替她否认了,说:“我不是她男朋友。”
“不是啊?”护士小姐姐惊讶地看着他,继续开玩笑,“帅哥,那你们什么关系?你还单身吗?如果不单身的话要不做我男朋友吧?
“我目前没有伴侣。”邹违还像个傻子一样老老实实回答了,眼见护士小姐姐的笑容愈发扩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在追她。”
“哦……”护士小姐姐看起来有些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裴闻菲不太听得惯邹违被人调戏,有些不满地插话道:“小姐,你不是有老公了吗?”
“唉,我就开个玩笑嘛!”护士小姐姐嗔怪地看她一眼,“美女你不会吃醋了吧?”
“没有,”裴闻菲礼貌地说,“能否请你帮我把帘子拉起来?我想换一下睡衣。”
她还穿着早上的衣服,折腾了一天感到浑身上下都黏黏的。
护士小姐姐替她拉好了帘子,和邹违都站在帘子的另一侧。裴闻菲被厚实的帘子挡着,心安理得地开始脱衣服、换衣服。
等她换好睡衣,重新拉开帘子,却发现房间里只剩下护士小姐姐了。
“邹违呢?”裴闻菲狐疑地问,“他怎么又不见了?”
“他……刚刚出去了,”护士指了指门外,“说什么要避嫌。”
“我换衣服他又看不见,避什么嫌。”裴闻菲无奈了。她朝门外叫了两声邹违的名字,心想他应该就在病房外面吧,却没有听到邹违的回应。
裴闻菲只好给邹违打电话。邹违很快就接了,对裴闻菲低低地说了个“嗯”。
“你避嫌避到走廊外了吗?”裴闻菲问他,“快回来吧。”
邹违说“不是”,又坦坦荡荡地说:“我在楼底下。”
裴闻菲愕然:“不至于吧?我换个衣服而已,又有帘子挡着,你用得着还要跑到楼下去?”
说话间她看了看窗外,还在下着大雪,便让邹违赶紧回来。
邹违说“好”,几分钟后又重新回到房间,看裴闻菲的目光有些不自然。
裴闻菲也不想为难他,转而说:“我刚刚跟我舍友联系了一下,她帮我送东西过来。”
邹违点了点头,又说“好”。
接近傍晚的时候,黎温提着巨大的行李箱到了,她哭丧着脸冲进门,刚大喊了声“姐妹我来陪你了!”,看到坐在病床旁安静看书的邹违,立马一个急刹车。
“闻菲…”黎温呆呆地看着邹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笨笨……”
“这是邹违。”裴闻菲当即打断,怕黎温说漏嘴,微笑着找补了一句,“我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应该没跟你提过,对吗?”
“哦哦……”黎温秒懂她的眼神,回应道,“是没提过,怎么不介绍一下啊?”
邹违站起来,彬彬有礼地点点头:“你好,我是邹违,在追求裴闻菲。”
黎温险些犯花痴,和邹违客套了几句,找机会跑到裴闻菲身边小声说:“这个笨笨帅哥真他妈帅啊,你每天面对这张脸能把持得住自己吗?”
“怎么把持不住?”裴闻菲耸了耸肩,“拜托,我也很好看好吗?”
“说得也是,”黎温笑起来,又鬼鬼祟祟地转头看了眼正靠墙站着看手机的邹违,客观评价道,“我觉得他摘下眼镜会更帅。”
“唉,但你不觉得他戴这副眼镜有种病.娇.感吗?”裴闻菲索性直起身子,和黎温进行理性讨论,“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他摘下眼镜应该会更帅。”
“他摘下来过吗?”黎温问。
“没有。”裴闻菲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你下次就使个美人计,让他摘一次给你看看,”黎温鼓励她,“如果方便的话你就顺便偷拍几张造福我和马安安,洗一洗眼睛。”
“好。”裴闻菲郑重地承诺。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才终于说到正事。黎温指了指那个旅行箱说:“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了。刚才我在楼下预订了一张看护床,今晚我陪你睡吧。”
“太好了!”裴闻菲正愁晚上一个人睡觉夜长梦多,听到黎温这么说,觉得生病也并非坏事,权当来度个假。
邹违听到了,走过来说:“我也陪你。”
“……”裴闻菲呆呆地看着他,“你怎么陪?”
“我可以坐在走廊外面。”邹违说。
“坐在那一直不睡吗?”黎温插话道,“帅哥,你还是回去休息吧,闻菲有我陪着呢。”
“没关系,”邹违一本正经地说,“只不过是把睡眠时间延后八小时,我工作的时候有时也会采用这种作息,已经适应良好。”
说完,他在裴闻菲和黎温已经陷入呆滞的目光下,轻描淡写道:“我想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