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之外》Milkkk

58、第 58 章 我舍不得

　　正如芬提斯所说，病毒溯源报告极为耗时，眼见着帝国议会就在两周后召开，溯源的数据才堪堪经历过第一轮数据清洗，所以他已经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威利尔，你最好有别的办法。梅尼既然敢用这件事做文章，他就不会怕你去查病毒的来源。”

　　其实芬提斯更想说的是作好最坏的打算。皇家医学院对于童晓免疫力的研究是由他全权负责的，如今在几个关键节点都无法取得突破；相比之下，生化武器研究部利用童晓的缺陷基因制造出的武器已经进入了第一阶段的生物测试。

　　恢复免疫力本就是艾肯医学界的一大难题，即便进展不顺，芬提斯也不会抱怨什么，而外行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帮唯利是图的政客。

　　如果在免疫力一事上无法实现童晓的价值，那么威利尔对她近乎真空般的保护就失去了意义。纵使皇帝知道恢复免疫力对于艾肯人的重要性，他的耐心也不允许威利尔固执太久，更别提还有梅尼这种人在其中煽风点火。

　　帝国议会是整个艾肯帝国的最高权力机构，皇帝和各大星域的执政官都会出席。经帝国议会作出的所有决策名义上均属于皇帝的意志，一旦落槌便再无更改余地——除非由下一年的帝国议会来推翻。

　　所以，一旦童晓的监护权被改判至生化武器研究部，纵使威利尔心有不甘，他也必须屈服于西里斯皇族的威严。

　　“… …如果他们夺走了她的监护权，你打算怎么办？”芬提斯看向在窗前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没忍得住。

　　听到他的问题，威利尔微微侧身，深蓝色的眼眸里蓄着看不到底的平静。

　　平静得不起波澜，平静得让人发怵，芬提斯都有些无法直视他的眼神——因为他知道自己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他也明白威利尔一定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

　　芬提斯这种游戏人间的公子哥压根不在乎什么成年生日的许愿石，那块破石头直接让他剖成两块，一块接一块地打水漂扔湖里了。可他知道威利尔这种完美到一板一眼的人是正经刻下了成年愿望的。

　　那句“捍卫帝国荣光”若是出自别人之手，听起来就满是幼稚和自大；可若是威利尔这种二十四岁便出任帝国远征军总指挥官的人而言，那就绝不是说说而已。

　　其实芬提斯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威利尔活得像个自律机器人。

　　直到威利尔差点丧命于病菌才让芬提斯逐渐明白：过于完美的威利尔早已不在乎渺小的意义与卑微的存在。对他而言，身份，地位，财富，一切都来得那么容易，以至于索然无味。他似乎过于无聊了，只有一个足够宏大的目标才能让他体会到活着的意义。

　　他已经傲慢至此，为了这个所谓的意义，他甘愿去死。

　　那么时至今日，为了守卫他所认为的帝国存续，为了他所反对的生化武器，为了防止生化武器研究部的人从中获利，他会直接一劳永逸地永绝后患吗？

　　“其他几位执政官的立场，我已经差不多了解清楚了，我们并非毫无胜算。说到底，普提涅活得长对他们没有好处，梅尼开出的价码也不足以让诸位执政官都心动。”威利尔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讽的弧度。

　　但他并没有回答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也就是在失去监护权后如何处置童晓，这让芬提斯略感不安。

　　“威利尔，我想问的是… …”芬提斯不准备和他打哑谜，正打算直接挑明了问，却被威利尔直接打断。

　　他的语气坚定得可怕，眼睛却下意识逃避着看向窗外，“不会到那一步的，芬提斯，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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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向伊娜开口求助前，童晓琢磨了好一阵子，毕竟伊娜有雷诺人血统，还是生化武器研究部的研究员——这绝对属于威利尔眼里不值得信任的危险人物。但上次伊娜为了自己还拂了布斯教授的脸面，她眼中流露出的同病相怜的情绪让童晓下意识愿意信任她——弱者就该抱团的。

　　“这是你要的心理鉴定报告，按照你要求的，鉴定结果是焦虑症，鉴定时间也改到了两个月以前。”伊娜把一份造假的精神科鉴定报告递给童晓，丝毫不拖泥带水，看起来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仿佛根本不在乎被人戳穿的下场。

　　反倒是童晓被她坦率的态度弄得不好意思起来——伊娜这么无条件帮她都不担心后果的吗？

　　“谢谢你，我会妥善处理好的，一定不会牵连到你。”

　　伊娜闻言只露出淡淡的一点笑意，既不在乎她为什么敢向自己求助，也没有问这份心理鉴定报告的用途，按部就班地调试机器准备取样。

　　童晓赶紧翻开报告，在鉴定结论的下方，医学建议也是如她要求那样，写着“建议暂时脱离当下居住环境，以减轻心理压力”。她这才满意地将报告妥善放好，然后在取样台上躺下。

　　有了这份报告，威利尔允许她前去殖民地就有了正当理由——小白鼠在帝都天天被人盯着，还要定期取样，待得都快抑郁了，还不能低调地去殖民地散散心？

　　她被小红狸传染了犬科狂躁症病毒，这分明就是提拉斯果园的责任。果园管理方本就应该确保没有野生动物闯入园区，那一天果园里进来好几只小红狸，员工拿着电击棒到处追杀它们，当天的果园客人都可以证明。她与罗琳之间还有好几条聊天记录，都是问她被挠了有没有事。这些可都是铁证呀。

　　至于出现在瀑布餐厅的那只小红狸，她压根没有被它挠到嘛。谁看见了？在场的安保都是坎佩西家族的死忠下属，只要威利尔下令封口，谁愿意出来证明？难道梅尼指挥官还有证据证明她是被哪一只小红狸挠的不成？他给小红狸做标记了？

　　被小红狸挠了之后么——威利尔得知消息，扔下军务，第一时间亲自带着抗体赶赴提拉斯，这还不够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监护人吗？她在果园被小红狸挠的时候，威利尔还远在几百光年外，这锅总不能也甩给他吧？

　　童晓闭着眼，在脑子里把故事线捋过一遍——伊贝莎那个缺心眼的丫头很好骗，挠没挠到自己怎么说她都会信的，而罗琳已经答应为她“作证”。

　　好了，故事很完整，逻辑链没有大漏洞，人证物证都很齐全，可以继续下一步操作了。

　　很快，威利尔接到了来自家族新闻秘书的来电。

　　“阁下，我们想和您确认一下，童小姐最近向我们咨询，说她准备以个人名义起诉提拉斯的一个果园，想寻求律师团的帮助，这件事情您知情吗？”

　　威利尔这阵子还在和态度比较中立的几位执政官来回试探筹码，同时要为最坏的结果作准备，听到新闻秘书的话简直一头雾水——她又是要折腾什么？

　　被威利尔叫来的童晓理直气壮，把自己准备的一套新说辞自信满满地讲给他听。

　　“打官司？舆论炒作？就用这个来倒逼议会的决策？你以为帝国议会是过家家么？”威利尔甚至没有细看童晓给他的几份材料，只是扶额叹息——她所来自的人类文明到底是一个多容易被舆论绑架的体制啊？

　　“不管我的招数从哪里来的，你就说有没有用吧。”威利尔的反应让童晓有点失望，她本来还指望他夸自己几句的。

　　“没用。”威利尔顺手用笔把童晓带来的资料推到一边，自顾自地拿起平板在光屏上戳戳点点，说话也毫不客气。

　　童晓被他噎住，原本还有点小得意的脸庞顿时涨红，语速很急，“怎么会没用？这样一来，我生病就和你没关系了，你还及时帮我打了抗体。梅尼指挥官根本无法认定你在其中失职，自然就没办法抢走监护权。”

　　威利尔重重叹了口气，这也让童晓咽喉一紧，仿佛心口的软肉被针戳了一下。

　　“晓晓，别再胡闹了可以吗？我说过了，一切由我来处理，你别想那么多，就在庄园里安稳待着。”

　　“我不是在胡闹… …我觉得有用的… …”委屈是一种不容隐藏的情绪，童晓的嗓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自己带来的材料还摆在桌角，威利尔连看都没看，就这么否决了自己的提议。

　　她承认，这场所谓的监护权大战，背后还是两方势力针对生化武器的利益争夺。艾肯帝国内的势力纷争她肯定帮不上忙，可她也在力所能及地努力提供新思路啊？为什么这么轻视她？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一只比较乖巧的小白鼠吧？小白鼠的自救在他眼里是不是很可笑？以至于荒诞到连看都不想看？

　　威利尔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情绪，抬起头盯着她慢慢泛红的眼角凝视片刻，不知为何脑中浮现起那一晚烧糊涂的童晓抱着他抽抽噎噎地说别离开她的样子。

　　她只是太害怕了吧。

　　“你先回去吧，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威利尔不知不觉地软了语气。

　　“阁下，”童晓的手在身体两侧捏成拳，“如果梅尼指挥官夺走了监护权，你会杀了我吗？”
　　“你在胡说什么？”威利尔皱眉。

　　“你会吗？”童晓固执地问，一双泛着泪花的眼睛直视着他，而威利尔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懂她眼里的悲怆。

　　他分明已经很宠着她了，为什么还要露出这副神情？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么？

　　“不会到那一步的。”威利尔的回答和之前面对芬提斯时如出一辙。

　　“如果到了那一步呢？如果我对于恢复艾肯人免疫力毫无用处，可我的缺陷基因却是极佳的武器材料。我知道阁下你不愿意发展生化武器的，所以在那个时候，”童晓顿了顿，一颗豆大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你会杀了我吗？”

　　回答童晓的是威利尔久久的沉默，久到她根本撑不住，泪水顺着脸一滴接一滴地往地上砸。

　　她早该知道的，她就不该犯傻。明明伊娜早就提醒过她的——来自强者的帮助与同情，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所以您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执着地在想办法了吧？我很惜命的。”童晓压抑着哭腔，可笑又滑稽地故作轻松，来了这么一句自嘲——真是可怜，即便话都挑破了，她暂时还不能和威利尔撕破脸。

　　“我先回去了。”童晓猛地一擦眼泪，随即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她也顾不得此时似乎凝固在原地的威利尔，自己大步走到书房门口就要拉开门——

　　可是威利尔突然按下了什么按钮，书房的门咯哒一声落了锁。

　　童晓徒劳地拽了拽门把手，而那个男人已经靠了过来，熟悉的清冽气息出其不意地贴上了她的后背——威利尔从背后环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紧很紧，和梦里那个温暖体贴的拥抱完全不同。童晓又惊又怕，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威利尔的双臂勒得生疼。

　　“晓晓。”威利尔的唇齿紧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吹拂着脸庞边的碎发，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而他的声音很低很小，几乎听不见——“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