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之外》Milkkk

54、第 54 章

　　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路边的姑娘不要捡。

　　如果童晓知道自己允许罗琳跟着她们回帝都会把威利尔招来，她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拉开飞船舱室的门，眼见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伊贝莎很是吃惊。“指挥官阁下！您居然也来提拉斯了？”

　　威利尔颔首作为回应，然后视线扫向在一边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童晓。“我有点私事来提拉斯，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刚好一起回帝都。”

　　“那好啊。对了，有个人想搭乘我们的飞船一起去帝都，晓晓应该和您说过了吧？”童晓给伊贝莎使眼色使得都快眼皮抽筋了，而她还是口无遮拦地迅速把自己出卖。

　　伊贝莎这家伙是真的要长长心眼啊！在威利尔凉飕飕的眼神杀过来之前，童晓只来得及想到这个。

　　因为伊贝莎还不清楚童晓身为特殊小白鼠的重要性，威利尔也不打算在她面前兴师问罪，三言两句就把她打发出去，只留童晓一个。

　　“你应该有事情忘了和我说，是不是？”威利尔的语速难得慢慢悠悠，似乎在给童晓最后一个机会，让她主动交代。

　　童晓不敢怠慢，赶紧把前因后果讲明白，说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只是想搭乘一下飞船，又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 …我觉得，问题不大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说越没底气。

　　“你知道她是雷诺人吗？”威利尔的问题直戳重点。

　　童晓腾地一下抬头，“我知道的，我又不傻，所以我打算让她暂住在最外间的舱室，不靠近任何飞船核心区… …她孤身一人又和我岁数差不多大，能帮一下是一下… …”

　　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说完，威利尔有些恨铁不成钢，她为什么总有泛滥的同情心？

　　“只在果园见了一次就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这些天数次联系你，最后终于提出要搭乘飞船，你就没有一点怀疑？”威利尔算是循循善诱，顺手把边上的座椅拉开，示意童晓别傻站着。

　　“她自己说她是来这里打暑假工的学生，去帝都探望亲戚，想和我们一起回去。不过我猜她是为了省钱，从提拉斯到帝都的行程票应该不便宜吧？”

　　童晓给出的理由非常淳朴，把从不缺钱的威利尔瞬间噎住。

　　他几乎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一张身份证明拍在童晓眼前，“她是偷渡来提拉斯的非法劳工，过几天当地就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身份筛查，届时她就要被遣返。当然，你说的可能也没错，她确实为了省钱，因为罚金和遣返的路费都要她自己出。”

　　威利尔不可能容许童晓傻乎乎地和陌生的雷诺人交往而放任不管。在罗琳大着胆子向童晓要联系方式的当天，他便把这个小姑娘的身份扒了个底朝天——雷诺人，性别女，二十二岁，无犯罪记录，与雷诺联邦无联系，家境微寒，通过星际蛇头非法来到提拉斯务工约两个月。

　　童晓的身份在帝都都是被保护着的一个谜，在殖民地就更不应该为普通人所知，威利尔不清楚为什么这个罗琳偏偏找上了童晓，但在确定此人不是雷诺间谍后，他也没有什么动力去搞清楚罗琳的想法。

　　一个撒谎的雷诺人，在威利尔眼中并没有特殊之处，不过是艾肯帝国治下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童晓被事实堵得哑然无语，但在安保将那个名叫罗琳的姑娘带下飞船之前，她还是走了过去。

　　“可以让我和她说几句话吗？”童晓看着面前已经泪流满面的罗琳，拜托安保人员暂时给她们俩一些时间。

　　罗琳已经哭得满脸通红，不停地用袖口擦泪，抽抽噎噎地道歉，”对不起… …我是被骗来提拉斯打工的… …谁知道这里很多岗位根本不招雷诺人，马上还要查劳工身份… …我也是没办法了… …对不起… …”

　　她不停地道歉，泪水根本止不住地往下落，看得童晓也难过起来。

　　“你… …其实你可以和我说实话的。”她这么说。

　　罗琳呜咽起来，“你是个连小红狸都不忍心杀的好人… …可我怕… …我怕我说自己是雷诺的非法劳工你就不会再搭理我了… …我猜你是来自帝都的有钱人，所以才想搭乘飞船… …对不起… …”

　　在她语无伦次的哽咽话语里，童晓大致拼凑出了她的心路轨迹。

　　可她不是有钱人，她也只是个在艾肯帝国勉强维持着自尊的低级人类罢了。

　　童晓的眼睛里有点酸涩，然后打开手环光屏——虽然威利尔对她的安全问题管得很严，但是在花钱这件事上一向非常大方。

　　罗琳还在哭，从羞愧到感激，终于变成了难以启齿的自责。“我是不是害你被你丈夫说了？”

　　她刚才没看到威利尔的正脸，只看到一个高大背影的男人和童晓独处一室。

　　童晓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的事，他也不是我丈夫，你别想那么多。这些钱应该够你支付罚金和回家了，下次出来打工还是问清楚了再来，别再被人骗了。”

　　安保尽职尽责地将所见所闻汇报给威利尔，“需要阻拦她给那个雷诺人汇款吗？”

　　“不必，随她。”威利尔正在研究回程的安排，听到安保的汇报连头都没抬。

　　他这趟来提拉斯几乎躲过了所有人的耳目，但童晓已然引起了普提涅执政官的注意，如今他现身童晓的飞船，暴露身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普提涅执政官这些年来越发固执不可理喻，即便已经管辖着帝国最为富庶的佐犸星域，却依然不满足。他是艾肯帝国中坚信生物科技的那一小部分狂热分子。

　　人类的□□可以通过克隆被一再复制，而人类的意识移植却因为神经系统的复杂而一再失败。这么看来，人类的永生之道似乎也止步于此。而普提涅执政官却坚定不移地为之投入大量资金，如今又盯上了童晓。

　　威利尔一向认为，意识移植的不可能性是自然界为傲慢无知的人类下的最后一道禁制，永恒的生命和永恒的死亡没有区别。他不想和普提涅执政官讨论免疫力和意识移植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他只想让童晓离这帮试图颠覆自然规律的恐怖分子远一点。

　　童晓从外面进来，站在舱室门口有些难为情——刚才她被突然出现的威利尔吓了一大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他，现在隔了点距端详他，才发现威利尔浑身都透着隐隐的疲惫。她猜罗琳的事情估计又让他费了不少神。

　　童晓轻声走过去，在离威利尔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安静地坐下。

　　威利尔的眼前有四五个光屏，听到她进来的声音没有说话，依然忙着规划回程路线。一时间舱室内只剩下威利尔手指轻点在平板上的嗒嗒声响。

　　威利尔不是性情温软的好好先生，但也绝非难以相处，童晓对此深有感触，甚至抱有庆幸。

　　艾肯帝国的上流社会童晓也见识了不少，自命不凡却尸位素餐的达官贵胄大有人在，威利尔在满是虫眼的绿叶衬托下立即成了俊秀挺拔的苍翠巨木。

　　一只想逃跑的小白鼠对帝国大人物又惧又怕就行；但威利尔或多或少显露出的尊重，以及他的暧昧态度，竟蛊惑得童晓试图以平等的身份与他沟通。

　　即便无论看哪一方面，他们都不平等。佩林和威利尔是上下级兼朋友，崇敬压倒了友谊，所以佩林一直态度谦卑有礼，偶尔打趣威利尔；而芬提斯和他情感弥深，故而从来都是轻佻而随意。可自己呢？

　　可能童晓自己也意识到了，她越来越在乎威利尔对她的看法，她渴望在他的眼里获得更多的理解和尊重——而非当一只被供起来的救命恩鼠。她甚至可以自欺欺人地暗示自己，和威利尔搞好关系对伺机逃跑没坏处。

　　“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童晓问道。

　　“不至于生气，”威利尔听起来有点无奈，“我已经习惯了。”

　　“我下次会注意的。”

　　“还有下次？”

　　童晓的手握紧，抠了抠自己的膝盖，想解释的话说不出口。威利尔过于干涉自己的选择，以监护人的身份肆意为她的一切保驾护航，可到头来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顾虑的确有道理，而自己一直在给他添麻烦。

　　“之前不让你来提拉斯，就是因为这里和雷诺人有些渊源，结果你居然敢让陌生人上飞船。这种撒谎的人，怎么值得相信？你愿意出钱帮她，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日后你最好收一收你那不合时宜的同理心。”

　　“我是觉得，他们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童晓弱弱地开口，“耍小聪明，占小便宜，我也看不惯。可若不是被逼到这种境地，谁愿意这么抛弃自尊地活下去。阁下，就算您看不惯他们的做法，但还是应该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威利尔没有说话。

　　童晓觉得自己有些理亏，毕竟她账户里的钱也不是自己挣来的，自己和威利尔之前都被雷诺间谍刺杀过，自己还打钱给来自雷诺行星的非法劳工，好像是有点当冤大头的意味。

　　于是她转移话题，“您不是说有私事才来提拉斯么？您的私事忙完了吗？”

　　威利尔就是为了童晓才来的提拉斯。万一她跑丢了或是闯祸了，他能第一时间为她善后。

　　“忙完了。”威利尔哼了一声，没好气道。

　　童晓脑子里灵光一闪，反正都当冤大头了，不如再多花点讨好讨好这位大金主。“那回去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我请您吃饭吧？提拉斯这里有个很有名的瀑布餐厅，您想去吗？”

　　请他吃饭？这是想献殷勤？

　　威利尔不声不响地把平板关掉，然后站起来往驾驶舱走，半路上回头皱眉看着还坐在原地的童晓——

　　“你还不去开飞船？不是说请我吃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