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钓鱼养猫

91、九一

　　“梅宴那边结束了吗？”

　　下了朝，明棠没有向往常一样直接去御书房，而是先问了蒋正一句。

　　大约早知她会问，蒋正便一直让人打听着梅宴那边的动向，这会儿恰好派上用场，忙如实答道：“回陛下，娘娘怕天寒地冻，有伤宾客贵体，便将赏梅宴由梅园改在了落梅殿，如今宴会尚未结束，陛下可要亲临去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明棠摇摇头，道：“区区小事，皇后也用不着朕去添乱。”

　　蒋正干笑两声，对于她自损的话没敢出言附和。

　　此次梅宴，不过是个试探的机会，京中贵女虽多，可用者却甚少，大多自幼所受都是依附男人、相夫教子的观念，十数年来，早已根深蒂固，沦为傀儡。

　　她们今日是某家的闺秀小姐，明日是某家的主母夫人，却唯独不会是自己。

　　或许也会有一些像上官仪一般有才识、有想法的女子，但究竟能如她一般敢于动身走出来的，大约又是寥寥无几。

　　这是无法强求的事，却也是明棠意在改变的事。

　　凡事不可急于求成，明棠也没想着要在旦夕之间整出一个全是女子的官员班子，但只要有了开头，总会有机会发展下去。

　　上官仪，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明棠上了御辇，指尖轻轻敲击几下，吩咐道：“回凤仪宫。”

　　晏青染带走了一部分宫人去梅宴，凤仪宫就显得空落几分，明棠回来后没有直接去寝殿，而是移步转去了侧殿。

　　侧殿如今不止住着郑清嘉，还住着进宫来给她做玩伴的晏初，因着晏青染也算是有正事在身，就没把两个丫头带去梅宴，怕她们调皮捣蛋，引出是非来。

　　当然，晏初还是很乖的，主要是怕郑清嘉捣乱。

　　明棠进殿的时候，两个小姑娘正亲亲热热地挤在一张椅子上坐着，旁边候着几个嬷嬷和宫人，见陛下驾临，忙不迭地行礼请安。

　　明棠挥挥手，蒋正便心领神会，将宫人们都带出了殿外，自己也在门口候着了。

　　“嘉儿给陛下请安。”

　　小郡主昂起脸，笑眯眯地看着明棠，只动嘴请安，却没有要从椅子上下来的意思，就连并肩而坐的晏初也被她拉扯着动弹不得，憋红了一张小脸。

　　明棠倒不在意这些虚礼，伸手摸了摸晏初的脑袋以作安抚，选了张离她们最近的椅子坐下，摆出一副闲谈的姿态来问：“初儿在宫里住的如何？”

　　“多谢陛下关心，宫里一切都好。”晏初年纪虽小，言辞间却带着几分成熟，许是在家中特意被人教过，生怕她在宫里犯了什么忌讳。

　　只是她毕竟是个孩童，做不到像大人们那般将虚情假意扮演到极致，稚嫩的嗓音中夹杂着太过明显的颤抖，更难免让人觉得心软，升起些许爱怜来。

　　更何况，同为晏家血脉，晏初与她姑姑还有着几分容颜上的相似。

　　明棠心头一动，立刻松了眉眼，努力做出温和可亲的模样，笑着说：“你姑姑是朕的妻子，按理来说，咱们也该算作是一家人，既到了宫里，就不必过于拘泥，只当是自己家就是，若是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尽管告诉朕，朕必然为你解决。”

　　说着话，她瞥眼看向郑清嘉，又道：“嘉儿顽劣，难为你与她日日相处，她若敢欺负你，你也尽管到朕这里来如实相告，朕定然不会轻饶她。”

　　“晏初是娘娘的亲人，我也把她当妹妹，喜欢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欺负她？”

　　小郡主面露不满，撅起嘴来为自己辩驳，又特意牵起晏初的手来给明棠看，笑嘻嘻道：“说起来，若是陛下不在这儿，我们才会更自在呢。”

　　她如今愈发胆大，仗着有人撑腰，连明棠的面子也不给，好在后者也不会与她计较什么，只是淡淡丢了个冷眼，以示警告。

　　两个小家伙还挤坐在一起，明棠放下皇帝架子，也不把她们当小孩儿，找了几个话头闲谈家常，听她们说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

　　如此下来，连晏初也颇有几分放松，不再紧绷着小脸了。

　　明棠趁热打铁，笑着伸出手来冲晏初招了招，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乖巧地伸出两臂，任由她将自己抱进了怀里。

　　晏初年岁小，又生来瘦弱，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明棠将她放在腿上，柔声问道：“入宫这几日，初儿想家了吗？”

　　郑清嘉起初留在宫里的时候都没少掉眼泪，后来逐渐熟悉习惯之后才慢慢好起来，晏初看起来比她脆弱许多，想来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但出乎明棠的意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晏初反而没那么大的反应，摇了摇头之后，还有条有理地分析道：“来之前阿爹说过，不会让我在宫里待太久，我只要安心等他来接我就好。况且这里有姑姑，有清嘉姐姐……”

　　软乎乎的嗓音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明棠，似是有些害羞，脸红红道：“还有陛下……每日又有许多人陪我玩，比在家里还开心呢。”

　　小孩子大约都是不爱受管教的，晏青云虽宠爱女儿，但做久了夫子，难免有些古板习性，晏初被他管的严，小小年纪颇守规矩，倒是进宫以后被宫人奉为贵客，事事不敢强求，又有个混世魔王带她玩耍，小日子过的不可谓不快活。

　　明棠轻笑一声，揉了揉她软嫩的小脸。

　　此时已近正午，梅园那边晏青染大概是要留人用膳的，有莲生她们帮衬着张罗，明棠并不操心，就在侧殿留下来陪两个孩子玩耍，顺便一道用了午膳。

　　比起胃口甚好，不用人伺候就能把自己吃得肚皮滚圆的郑清嘉，晏初用膳就稍微废些神，有一个嬷嬷专门候在身侧照顾着她，总是频频相问，又悉心劝说，可见小姑娘是有些挑口，怪不得会瘦成了一根豆芽菜。

　　因晏初动作慢，郑清嘉放下碗揉着肚皮时她还在专心数米粒，明棠也没有催促之意，温声叮嘱她无需着急，而后把郑清嘉拎去了一边单独说话。

　　小郡主是个典型的窝里横，但凡有人在时就颇有几分桀骜之意，哪怕那个人是比她自己还小的晏初妹妹。

　　但若让她单独和明棠待在一起，她就自然而然地放低了姿态，乖巧地垂着脑袋聆听圣训，好似从张牙舞爪的皮猴子变成了温顺可人的小兔子。

　　明棠当然知道她是装出来的，但对于她的这份识趣，心中还算是满意。

　　对着一个尚未修成人精的小孩儿，就不讲究什么试探推拉，明棠招招手，示意她走到近前来，开门见山地问道：“嘉儿，朕为你改个名字如何？”

　　郑清嘉眨眨眼，疑惑道：“为什么要改名字？”

　　明棠勾了勾嘴角，反问道：“你与你哥哥，生为兄妹，同父同母，他既身负传家重任，随你父亲所姓，那你却为何不能同母姓呢？”

　　小郡主被她问的一脸茫然，伸手摸了摸后脑，又皱了皱颜色浅淡的两道小眉毛，慢吞吞地开口道：“陛下的话我有些听不懂，但似乎很有道理。”

　　她还不到被父权侵蚀的时候，只是生来姓郑，便习惯姓郑，如今被明棠一问，就忍不住思考起来，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不姓郑？

　　就如同明棠所说，她与郑清余同父同母，郑清余跟着父亲姓郑，以后是要担起信国公府的家业的，但她又没有这份责任，为何不能跟着母亲姓呢？

　　她可是阿娘亲生的女儿呀！

　　明棠见她若有所思，又紧跟着问道：“那你，愿意随母姓吗？”

　　郑清嘉眼睛一亮，既觉得新奇，又蠢蠢欲动，忍不住再往明棠面前走了走，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摇晃着问：“娘亲姓明，我要改为叫明清嘉吗？”

　　她如今或许还不明白自己改姓为明的真正含义，但却已然是完全能够接受的样子，明棠笑意更浓，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意味深长道：“本应如此，但皇后名字里也有个青字，虽只是同音不同字，但按祖制，你也是该避讳的。”

　　本朝关于避讳的规矩没有那么严格，一般讳长不讳尊，避名不避姓，譬如明棠的肱骨大臣卫明，名字用的就是皇家姓氏，当年还偶然被先帝夸过一嘴，说他“拱卫明氏，实乃良臣”；而关于名字，一般也只是避于父母，素日大臣们所上奏疏函件，凡所遇帝王“棠”字，并不会刻意短笔避讳，只是在其他情况下，也不会有意去提到这个字而已。

　　郑清嘉出生的时候，晏青染还只是相府里的小姐，两个人自然谈不上什么互相避讳，哪怕是后来晏青染做了皇后也同样如此。

　　但明棠要为郑清嘉改名，后面隐藏的是立她为储的心思，到时就不只是尊卑之别，更有了名义上的母女关系，郑清嘉自然就不能再顶着个与皇后同音的“清”字。

　　这些小郡主还不懂的规矩，明棠心里却明白着呢。

　　她垂下眉眼，看向小郡主带着懵懂的双眼，温吞笑道：“你父亲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估计再过几日便能与你见上面了，到时在他的见证之下，朕正式为你改名，日后你便不再姓郑，而是姓明，这个明字，既是你母亲的明，也是大燕的明。”

　　“大燕？”郑清嘉歪歪脑袋，不明所以。

　　不过她很快兴奋起来，本就亮如琉璃的干净眸子更是要闪出光来，直接在原地蹦了两下，口中嚷嚷着问道：“阿爹要来啦？陛下不会是骗我的吧？”

　　“是不是骗你，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明棠眼中含笑，也被她的兴奋感染。

　　郑清嘉乐不可支，心中明白这绝不是什么骗局，又追问道：“阿爹是来接我回家的吗？娘亲和哥哥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明棠面上一滞，笑意也淡了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要怎么告诉这个开心的孩子，或许这一生，你再也回不去敬州了。

　　好在郑清嘉一心沉浸在要与父亲相见的喜悦里，并没有过于敏锐的感知到明棠的变化，见她不回答，也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

　　她与明棠匆匆打过招呼，就欢呼着一路小跑，去找晏初分享自己的喜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