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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零 “这么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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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又落了雪,到天明时才将将停下,人从廊下来,带了一身凛然的寒气。
明棠天没亮就起身上朝去了,晏青染被莲生唤醒,迷迷糊糊地又往温热的被子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半额头来,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什么。
莲生没听清,怕她在被子里闷着,就伸手去掀了被子,口中道:“外头冷得很,陛下走前吩咐过,娘娘若是不想起床,就将梅宴往后推几日。”
听她说到梅宴,晏青染一个激灵,才想起今日还有正事要做,探出脑袋来说:“早定下的日子,怎么能说改就改,说不定宾客们已经早起梳妆了。”
因念及年纪太小,意志薄弱易受人操纵,又要经好些年月才能真正养到独当一面的程度,所以此次宴请的宾客,都是在十五岁以上的名门贵女,正是注重仪表,最好装扮的时候,再加上宫内场合庄重,一定无人敢惫懒敷衍。
身为皇后,又是宴会主家,晏青染自然有推迟宴会的权力,只是难免会折腾了人,遇到心眼儿小的,少不得要在背后念叨几句。
晏青染考虑的周到,既不想白折腾人,也不想让人念叨,只好打着呵欠起了身,哆哆嗦嗦地换上了新衣,由着梅生来伺候她洗漱装扮。
莲生在一旁铺床,回头看了坐在镜前的晏青染一眼,又开口道:“梅园前面有个大殿,从前也是宴请宾客的地方,不如就在殿中赏梅,虽然是远了一些,但烧起暖炉来,总比在外头天寒地冻的好,娘娘觉得呢?”
晏青染眯着眼,由梅生为她梳头,闻言掀起眼皮来,从铜镜中看到莲生忙碌的半边侧影,有些犹疑道:“既是赏梅宴,见不到梅花,怕是不太好吧?”
“还是娘娘的身体重要。”莲生铺完床,走近来妆台边,继续劝道:“况且也不算是看不到,远远的也能瞧见一些,只是没那么清楚罢了。娘娘若实在想看梅花,就让人折些好看的枝子,直接送到大殿去,左右梅园那么大,少几段枝子也不妨碍什么。”
见晏青染嘟起嘴,还是犹豫不决,梅生也跟着劝道:“不单是为了娘娘的身体考虑,此次宴请的宾客都是些世家小姐,一个个身娇体弱的,哪里受得了梅园中的寒气?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岂不是还要怪咱们宫里没有人情味儿了?”
“呀,我倒是没考虑到这一点。”晏青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连忙吩咐莲生:“那到时候就将人都引去大殿吧,提前把暖炉都烧起来,到时候再多准备些手炉、披风什么的御寒之物,可千万别让她们带了病出去。”
莲生应了一声,抬眼看向站在一旁悄无声息的兰生,后者敏锐的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收回了一直隐晦放在梅生身上的注意力,不太情愿地撇了撇嘴,转身出门办事去了。
梅生侧身到一旁取珠钗,晏青染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头发,扭头对莲生说:“折下来的花枝也不要浪费,观赏完之后,就分给她们带出宫去吧,让她们家里人都跟着赏一赏宫里的梅花,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莲生点点头,笑着夸她:“娘娘想的周到,这也算是一份恩情了。”
“这算什么恩情?”晏青染嘀咕一声,看到梅生捧过来让她挑选的一盒珠钗,又沉吟道:“不过大冷天请人进宫一趟,的确也不好让人空手而归。”
她随意点了支应景的梅花珠钗,由着梅生并另几件步摇、凤钗给她簪了满头,不太适应地晃了晃脑袋,勉强算是接受了。
虽然她不太喜欢如此招摇的打扮,但是莲生说了,在有这么多外人的场合里,奢华庄重的打扮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陛下和皇室的脸面。
晏青染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梳妆台旁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妆奁,都是近几日尚宫局那边新送过来的,可别说是戴在脑袋上了,她甚至没来得及一一过目。
“不如就将这些……”晏青染伸手指了指,忽然又打住了话头。
这些东西她虽然不一定喜欢,但毕竟都是明棠特意吩咐人做的,若是要拿去送人,她还真有点舍不得。
于是仔细想了想,她又改了主意,唤来小意吩咐道:“你和莲生姐姐去相府送来的嫁妆里翻一翻,挑些合适的珠宝首饰出来,到时候与花枝一块儿送给宾客们。”
这就是要准备皇后娘娘的赏赐了,相府手笔即便是比不上宫里,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从晏青染的嫁妆里挑,也的确不算辱没皇后排场。
小意和莲生领了命,就拿起宾客名单,结伴去了凤仪宫的库房。
寝宫烧着地暖,也就刚起床时有几分凉意,穿好衣服习惯下来就不觉得冷了。几个宫人送了早膳过来,晏青染坐在桌边,莲生不在,就是梅生伺候她用膳。
皇后一个人的早膳谈不上铺张,一碗甜羹或白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两盘糕饼,偶尔会有御膳房新研制出来的包子、汤面什么的。
晏青染也没娇贵到要人喂饭,只是她头上顶了太多首饰,就不如平常自在,需要梅生将餐食分布好在她面前,方便她执箸入口而已。
今日有正事,没能赖床,晏青染精神不大,神情也有些蔫蔫的。
她目光发直,控制不住地出神发呆,梅生给她布菜的时候,她的思绪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手执箸,另一手托腮,好半晌才发现自己是在盯着梅生的脖子瞧。
“这么冷的天,难道还有蚊虫吗?”她神游回来,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梅生不解其意,如实道:“这种气候,按理来说蚊虫都该躲起来了。”
她看了晏青染一眼,又道:“娘娘既出此言,难不成是受了蚊虫叮咬?夏日里宋医正给的镇痛止痒的清凉膏还在,稍后奴婢找出来,给娘娘涂一涂就好了。”
“我倒是不需要什么清凉膏。”晏青染放下玉箸,伸手扶了下繁重的发髻,顺手指了指自己的侧颈,示意给梅生看:“你这儿,有个像是被叮了的红印子来着。”
梅生手一顿,没敢抬眼看她,只是从两颊到耳根,乃至于被晏青染盯着的那片雪白颈子,都以惊人的速度红了个透,如同浸血一般。
晏青染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竟让她有如此反应。
梅生脸红的实在吓人,晏青染更没往旁处去想,只以为她得了急症,忙将候在殿外等待差遣的小太监唤进来,让他去请宋瑾过来。
小太监自不会多问,领过命匆匆离去,梅生连着唤了几句“娘娘”,都没能阻止得了晏青染为她请御医,只觉得又羞又窘,眼泪都要出来了。
“娘娘,奴婢真的不用……”梅生带着哭腔,已不知如何是好。
晏青染按住她的手,一脸严肃道:“宋医正曾经说过,有些蚊虫身上是带有毒素的,尤其是这种不畏严寒,违反常态,竟在冬日出没的蚊虫,绝对不能小觑,亦不可讳疾避医。”
梅生动了动嘴唇,有心解释却无力开口,只能把罪魁祸首在心里骂了个遍。
见她脸色逐渐淡了下去,并不似一开始那般吓人,晏青染心里也逐渐松了口气,又开口安慰道:“宋医正医术卓绝,寻常毒素难不倒她的,兴许也只是用一副膏药就好了。”
安慰过梅生,晏青染皱起眉头,又絮絮念叨着:“既有蚊虫出没,绝不会只叮咬你一人,还需命人多加注意,最好是能够捉住处理了,不然万一叮到陛下,叮到嘉儿和初儿两个孩子就不好了,等莲生姐姐回来,我得与她好生说道说道……”
梅生闻言缩了缩脖子,将那处痕迹藏进衣领,既为她的关怀生出许多感动来,不忍她因误解而担忧,更是怕事情闹大,更加无从解释,一番犹豫忐忑之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低低开口道:“娘娘,那不是蚊虫咬的。”
“不是蚊虫叮咬,又怎么会有那样的印子?”晏青染摸着自己的脖子,狐疑道:“伤在此处,总不至于是磕碰出来的伤口吧?”
见她一副懵懵懂懂,确实难以分辨的模样,梅生叹了口气,脸上又有发热的趋势,贴到她耳边问:“娘娘与陛下亲近,便没有留下过痕迹的时候吗?”
晏青染被她问的小脸一红,脑中闪过明棠与她近在咫尺,呼吸相闻的片段,只是很快便被她晃了晃脑袋,甩了出去。
她与明棠约定过,在她没准备好之前,不会再提侍寝的事,明棠并非急色之人,也没有对此旁敲侧击过什么,是以自成婚以来,她们之间最为亲密的事,也不过是拥抱亲吻,为表对她的尊重,即便霸道如君王,也没有再近过一步了。
对于男女之欢,晏青染虽天然带有几分厌恶,但多少也从话本、避火图上了解过一二,然而对于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爱,她却可称得上是一窍不通。
是以她虽心知梅生与兰生之间的关系,但并未能把梅生脖子上的痕迹往那方面去想。
不过经梅生这么一提,呆怔片刻之后,却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一般了。
她咬住下唇,神情有些微妙,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梅生脸上又有持续升温的迹象,便自觉住了嘴,将沉默保持了下去。
没一会儿,兰生将大殿那边的事情吩咐妥当,回来赴命,晏青染反应不大,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许复杂,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思量起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事。
殿内主仆三人各怀心思,气氛也透出一股古怪来,晏青染有些食不知味,一边捧着粥碗数米粒,一边偷偷打量着那两个人。
兰生武艺高强,走路无声,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到梅生身边去了,两个人脸上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袖子却搅在一处,不知在打什么交道。
晏青染眨眨眼,脊背挺得更直,粥却没有再喝了。
她偷偷竖起耳朵,然而二人谨慎,并没有进行言语上的交流,只是不知怎么,向来神情淡漠的兰生忽然皱了下眉,更隐隐倒抽了一口凉气。
梅生往旁边走了半步,顺势与她分开,耳尖却漫上一簇红。
好奇心催使,晏青染借余光打量着她们,瞧得津津有味,又忍不住在心里想,原来素日里温柔狡黠,落落大方的梅生,也会有如此娇怯小女儿的一面。
只是因着有她这个主子在,二人太过收敛,除了这些小动作之外,再没有什么出格举动了,晏青染心下生出几分淡淡的可惜,闷头又喝了一大口粥。
撤过早膳后,莲生和小意也从库房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宫人,合抬了一个木箱。
莲生命人将木箱打开,里面摞满了一个个锦盒、木匣,从形状来看,大概就是些钗环、手镯、玉佩之类的东西,晏青染没兴趣一一查看,就摆了摆手,示意将木箱重新合上。
又在寝殿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宾客们也该入宫了,晏青染便披上厚厚的裘袍,又抱了个暖烘烘的手炉,出发去了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