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八二 晏青染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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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与明棠在朝上相争，被狠狠甩了脸色之后，晏祯就又告病在家，不但连续几日没有在朝堂上露面，连同僚到府上的探望也都尽数谢绝了。
明棠这边倒是一切如常，只不过目光每每落在文臣之首空着的地方，总是难免眸光发冷，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如今大概没人不知道，陛下同晏相生了嫌隙，彼此相看生厌。
也正因如此，对于长平公主奉旨出家一事，再没人敢提出什么多余见解，就连御史台也只是象征性的上了两封折子，没得到圣上批复，也全做无事发生了。
又几日，长平公主明梨进宫领旨，去时还是一袭艳丽宫装，出来时却换了一身青色道袍，上绣八卦图，花鸟纹，娴雅婉柔的垂云髻也变为普通束发，金钗步摇悉数不见，单用一条绣着阴阳鱼的白色发带绑了，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意态。
金枝玉叶的长平公主，就这么轻易变成了长清观里的小道姑。
京中喧嚣更甚，时人无不扼腕，市井之间本就对于当今颇有微词，从她不顾礼义廉耻，竟以女儿身强娶臣妻，再到痴信道学，不近人情，强迫公主入道修行，桩桩件件，经口口相传，更是一度激起民愤，若非明棠深居大内，只怕烂白菜叶子都要砸到脸上了。
穆临风将收集到的民间声闻一一道来，虽已在言辞方面有诸多删改，但明棠还是不难听出其中对于自己的恶意，而此事影响之大，也确实超出了该有的程度。
“陛下，依微臣之见，此事必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还请陛下将此事交由微臣继续查探，必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处置！”穆临风面露愤愤之色，抱拳请命。
明棠却摇了摇头，面色平缓，甚至带有几分笑意，好似被骂的不是她本人一样。
“小事而已，何足挂齿，就当是给京都百姓找些乐子了。”
“可……”
穆临风显然不大情愿，但又不敢对陛下有所违逆，便退一步道：“那微臣带人到街头巷尾转一转，让他们少要散播谣言。”
明棠却又摇头，意味深长道：“临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捂嘴容易，捂心，却才是最难的。更何况，他们也不算是散播谣言，朕自己所做的事，无论对错，朕都得认。”
说完，她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便问穆临风：“你近日在禁军历练如何？朕当日说，要让你父亲亲口承认你今后能接任他的位置才行，他可有松口了？”
现任禁军统领穆云年纪渐长，早就向明棠提起过想要退位让贤，回家陪伴老母妻儿，只是碍于明棠还没有确认下一任人选，才一直还在任中。
从前明棠最为属意的人选是李长敬，不过李长敬如今做了隐匿司指挥使，甘愿成为她的影子，所以明棠便把目光放在了穆临风身上。
只是穆临风毕竟年轻了一些，之前又常在御前行走，虽然身为穆云的儿子，官衔也挂在禁军之中，但严格来说，他与禁军的交集其实并不算大。
但他还是有着天然的优势，譬如可以完全继承到穆云经营多年的手段和人脉，譬如明棠对他的足够了解，以及他对于明棠，有着绝对的忠心。
穆临风是穆云最小的儿子，自幼展露出非凡的武学天赋，因而深受穆云看重，在先帝的允许之下，穆云经常把他带在身边教导，所以他也算是在宫里长大的。
明棠十二岁时，先帝为她精心挑选了一批玩伴与护卫，她的四位大宫女，以及李长敬都是那时来到她身边的，其中也包括了比她还小一岁的穆临风。
儿时做玩伴，一同上书房，长大之后，穆临风就成了她的近身侍卫。
直到前段时间，穆云再提起辞官一事，明棠便让穆临风去了禁军之中跟随他父亲学习，也是将他未来禁军统领的身份摆在了明面上。
穆云为人刚正，教子更为谨慎，按照他对待穆临风的苛刻程度，明棠猜想，她既然把穆临风塞到了穆云手底下，那么穆云辞官的日子，估摸着就是无限延长了。
果然，听她提及父亲，穆临风面上一僵，讪讪道：“父亲说，怕我把他的老脸丢尽，还得多加历练，估计短时间内，微臣是很难得到他的认可了。”
“你还年轻，需要学习的东西确实还很多。”明棠赞同地点点头，笑道：“穆统领说得对，若不把你打磨好了，到时不仅是丢了他的脸，更是丢了朕的脸。”
穆临风神情一凛，忙开口道：“微臣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君臣二人又谈了一会儿话，穆临风便回了禁军，而明棠看着岸上堆满的奏章，也没了什么批阅的心思，也起身回了重华宫。
戏要做全套，明棠知道偌大的皇宫无法做到固若金汤，滴水不漏，虽然蒋文如今被他贬在浣衣局无法生事，但谁又能够保证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蒋文。
所以在与晏祯“生隙”之后，她理所应当的冷落了他的女儿，凤仪宫暂时是不能再去了，近日来都是宿回了重华宫。
虽不至于夜不能寐，但也确实有诸多不习惯。
夜半，明棠于梦中惊醒，在床上呆坐良久，才哑声唤了人来伺候。
竹生捧着温茶布巾，见她眉头紧蹙，面色阴沉，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又魇着了？”
明棠饮了半盏温热的助眠花茶，又拿起柔软布巾擦拭着额头与颈边的薄汗，并没有斥怪她多嘴，闷闷地应了一声。
竹生道：“自娘娘进宫以来，陛下的梦魇便少多了，不过是分开几日，竟又卷土重来，陛下不如还是回凤仪宫去吧，有什么能比您的身体重要呢？”
“不过是梦罢了，且对朕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噩梦。”明棠缓了一晌，苍白的面目之上逐渐有了些血色，只是困顿渐消，再无睡意。
她虽对于竹生的话加以反驳，却没有完全否认，比如现在，她的确是很想见到晏青染。
很想见到她的梦中人。
“更衣。”她放下布巾，起身下榻，吩咐道：“朕去凤仪宫走一趟，天明前自会回来，不必让人跟着，以免打草惊蛇。”
竹生颔首应喏，转身为她取衣物去了。
夜半三更，该是睡意正酣的时候，晏青染却频频翻身，秀气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本该在她怀里的昌宜郡主早就舒展着手脚滚去了一边，小脸睡得通红，偶尔吧嗒着嘴巴，对于晏青染的情况自是丝毫不知，任她翻过再多身，也影响不到小家伙的睡梦香甜。
晏青染同样做着梦，却远不如小郡主的悠然自在。
她站在一堵门前，周围杂草丛生，一片荒凉景象，连眼前古旧的大门也早已褪去了原有的颜色，若非宫门制式与外间不同，她绝对猜不出来这里竟是皇宫。
抬头望，牌匾如同门廊一般破烂不堪，甚至少了半边，隐约露出两个字，模模糊糊的，晏青染费力辨识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是遗琅二字。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两只手中满满提着的东西，掂来却无重量，轻飘飘的，如风一样。
晏青染顿时明白过来，这大抵是一个梦境。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清晰又清醒的梦，没有任何混沌，好似身临其境一般。
只是四周环境绝对称不上是好，晏青染分不清这会是一个美梦，还会是一个噩梦，只是好奇心促使她再次看向了眼前的大门，陡然生出几许将门推开的冲动。
门的那边，会是什么呢？
就在她犹豫之间，天际纷纷扬扬，竟下起雪来，不过瞬息之间便染白了整片大地，如同铺上了一层绒绒的毯子，连同视线都有了几分模糊。
“咳咳……”
相隔一门之内，隐约传来几声轻咳，晏青染竖起耳朵，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正想要继续辨认，里面那人却不再发出声音了。
左右只是梦境罢了。
晏青染下定了决心，将手中轻飘飘的物件放在了地上，素白的双手撑在褪色发黄的宫门上，只是稍微用力，就让宫门大开，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见多了宫廷富贵，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晏青染眼中最为败旧的景象也不过是宫人苑，但她竟不知道，宫里居然还有比宫人苑更为残破的地方。
四四方方的大院子，空落的能够一眼望尽，几棵不知年岁的老树几近干枯，院角的杂草却已有半人之高，除此之外，还有一口不知深浅的古井。
晏青染的目光在院中匆匆掠过，最终落在了古井旁边，一个女子的背影之上。
她坐在木椅上，长发未绾成髻，只结成一束落在脑后，其中夹杂了一些雪白，不知是早生华发，还是由风雪所致。
晏青染正暗自打量，忽见那人身形微动，又咳了几声，她不由走近几步，脚下步子轻而缓慢，并未发出声响，不料却还是被人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
“晏姑娘。”
那人缓缓开口，嗓音略有些低哑，却让晏青染更觉得熟悉。
她停了步子，心中稍有疑虑，但转瞬想到这女子既是自己梦中之人，那么她能认得自己，也实属正常，便很快松了一口气。
风雨愈大，渐迷人眼，视线越来越模糊，晏青染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几间残破的殿宇，想要请这女子一起进殿谈话。
她本不认识那女子是谁，只当是梦中闲人而已，没想到自己开口便是一句：“明姑娘。”
那人闻言，微微回身侧过脸来，只是看不太真切。
“晏姑娘。”
女子又开了口，不似先前那般低哑，温润如玉落，沉沉如古弦，是她十足熟悉的嗓音，惊得她倒退一步，心若擂鼓，惊疑不定。
“又下雪了，这样冷的天，我尚不知能够撑到哪一日，晏姑娘不必为了我日日辛劳。”女子似是笑了一下，隔着风雪，晏青染看的并不清楚。
她似是腿脚不便，难以转身，只能艰难的将身子更侧过来一些，又对晏青染道：“你从未欠过我什么，反倒是我，幸蒙救命之恩，只是难以相报，若有来世……”
顿了一下，她又轻笑一声，喃喃道：“哪里还有什么来世呢？不过是痴人妄想罢了。”
不知何时，风停雪霁，晏青染逐渐看清她的脸。
那分明就是明棠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八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