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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九 对于此,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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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梨这丫头,也不知是从前被忽略惯了,还是脑子天然缺根弦儿,堂堂一朝公主,外出郊游遇刺,侥幸得人相救才把小命儿捡回来,回去后竟然谁也没告诉。
若非借钱一事,明棠现在还不知情。
她心里无奈,也不指望从明梨嘴里问出什么有用信息来了,直接派了穆临风带人去查。
这件事也给她本就公务繁忙的日子里又增添了几分麻烦,毕竟是数日之前发生的事情,又在京郊人烟稀少之处,不说线索,连个头绪也寻摸不到。
穆临风闷头查了几日,实在找不到门道,后来还是沾了宋秋平慧眼识人的光,从隐匿司借了几个擅于巡查追踪的好手,才终于在此事里摸到些眉目来。
明棠拿着穆临风呈上来的调查文书,快速过眼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个人名上,抬起眼来问他:“秦至尧,是秦渊家的那个秦至尧?”
“回陛下,文中此人,正是都护将军秦渊家的二公子。”穆临风颔首应道。
明棠蹙眉沉思,将文书按在案上,淡淡道:“朕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你带人继续查下去,十日之内,给朕一个足以给秦家定罪的证据。”
穆临风面露迟疑,有些为难道:“陛下,此事虽暂有了眉目,但毕竟所究无由,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微臣愚钝,实在不敢保证能在所期之内让秦家伏法。”
他倒是实诚,并不敢随意在主子面前夸下海口。
明棠却道:“朕想要的证据,不过只是一个结果罢了,你既找不到,不如再去请教秋平,她向来主意最多,连长敬都只能任其拿捏,想来必然能给你答案。”
穆临风若有所思,低低应了声是。
眼见近晌午,明棠命人去请在宫中上课的魏王明桓共进午膳,席间以教导皇弟之由摒退了左右,待只留姐弟二人之时,才慢慢向他提起了明梨遇刺一事。
“秦至尧虽然为人卑劣至极,却不至于突然想要行刺公主,此事必另有隐情。”
明桓本着小脸,虽然面色极差,但勉强还算淡定,只是提起那位秦家公子时,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还不忘给明棠上眼药,信誓旦旦道:“但有一事可以确定,他对长平姐姐必然是没安好心的,皇姐慧眼如炬,请务必要明察。”
明棠一心二用,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着饭菜,等他说完后才放了碗筷,拿起放在一旁的柔软布绢擦了擦嘴,动作轻缓,神情也淡然。
“朕当然知道秦至尧没安好心。”她抬眼看向明桓,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冷声道:“汪文泽是吕弘安的人,朕让礼部为阿梨择婿,他择的便是秦至尧,如今汪文泽死了,朕又让阿梨自己掌眼,他们没了暗中作祟的机会,可不得另寻其它法子?”
“皇姐的意思是……”明桓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求教。
明棠端起茶盏,轻飘飘道:“英雄救美,自古以来都是最容易俘获芳心的法子,只可惜他棋错一着,让旁人抢了先机,就只能落得个行刺公主的罪名了。”
这下明桓听懂了,脸色变来变去,最终咬牙切齿道:“英雄?他秦至尧也配?”
用完午膳,明桓本想告退,却被明棠以考校功课为由领去了御书房,他本以为皇姐还有事情要和他商谈,没想到真就只是伏案默写诗文词赋,反观他日理万机的皇姐,竟然在榻上小睡起来,让握紧笔杆子不敢松手的魏王殿下好生羡慕。
明桓打了个呵欠,又撇了撇嘴,不敢阳奉阴违,只能继续奋笔疾书。
整整一个下午,明桓都待在御书房,亲眼看着蒋正来来回回不知抱了几摞奏本,而他虽然就在身侧,但明棠几乎没有抬眼的时间,更别提再过问他的功课。
为人君者,当忧思天下,这是圣贤书上写过的东西,然而诵者多,行者少,如今亲眼见一回,更觉唏嘘,明桓再看他皇姐,不由更生出些孺慕之情。
暮色渐深之际,案上奏本翻到最后一页,也终于象征着皇帝的繁忙公务终于告了一段落。
蒋正送了新茶过来,明棠轻抿一口,看向正面色肃然,却双目呆滞,明显是正神游天际的少年,忽然开口道:“朕与皇后注定无子,也注定要从宗室里选取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阿桓,如果有一日让你代朕主政,你可愿意?”
明桓面上一怔,迅速找回自己散落各处的思绪,高声道:“臣弟不愿意!”
他几乎坐不稳,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前后走了几步,又原地转起来,最终还是选择撩起衣摆跪在了地上,往前膝行几步给明棠磕了个头。
“为何不愿意?”明棠没再看他,一心只在手中的茶盏上,随口问道:“你是怕朕试探你,防备你,甚至想要除掉你?”
“不。”
明桓抬起头来看向端坐高位的人,茶烟袅袅升腾,模糊了她本就令人看不透的面部表情,明桓却并不在意,只顾剖心裂骨道:“臣弟愿为皇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弟也不怕皇姐忌惮,甘为皇姐赴死。但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有一个,主政天下者亦只有一人,但凡是皇姐的东西,臣弟决计不敢妄生染指之心,哪怕分毫。”
他字句清晰,恳切至诚,只差要对天发誓了。
明棠嗅了嗅茶香,终究未再入口,将茶盏放到了一旁,轻笑一声道:“小小年纪,油嘴滑舌。”
明桓再叩首道:“臣弟所言,字字肺腑,若有半字作假,当受五雷轰顶。”
这话说的太重,已经算是发了毒誓,听得明棠眼皮子一颤。
她沉默片刻,轻声叹了口气,冲昂着小脸想等到一个回应的明桓挥了挥手,后者眼中一暗,张口
却难言,最终也只是磕了个头,乖乖退出了殿外。
明桓走后半晌,明棠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变,连面上表情也未动分毫。
直到蒋正进殿来,小心将四处烛火点燃,又凑到她面前悄声唤了“陛下”,明棠才恍然如梦中惊醒,抬手按揉着脖子问他:“什么时辰了?”
蒋正道:“回陛下,已是酉时,马上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夏日光照长,如今其实还不到天昏,更无需点灯,只是既到了时辰,又不闻皇帝唤人,他这才拿了烛火进殿,用以提醒陛下呢。
果然明棠听应了一声,又吩咐道:“摆驾回凤仪宫用膳吧。”
她理了理袖子,从案后站起身来,蒋正顺手去收拾了稍显杂乱的桌面,明棠低下眼,目光落在被她特意搁在桌角的一封奏折上,眸中迅速闪过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那是晏祯上的折子,不为奏禀国情民生,而是为了催促陛下为皇室开枝散叶。
这也是她忽然向明桓提起继承话题的原因。
诚然,她并非是完全信任明桓,即便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姐弟二人也能算的上是他乡遇故知,但时至如今,明棠绝不会再傻到把全部的信任都寄托于某人身上。
但她也明白,无论是为了国祚绵延,还是为了当初对于先帝的承诺,她座下的皇位都不可能后继无人,立储之事,迟早会被提到她的案上。
晏祯是慈父不假,但他更是国之肱骨,一朝宰相,即便如今稳坐中宫的人是他最为宠爱的掌上明珠,但是那封折子,也注定是要从他手里发出的。
对于此,明棠恼不起来,更没什么脾气。
这是迟早要解决的问题,即便拖得了一时,也拖不了一世,即便晏祯自恃国丈身份,拒绝向皇帝上呈这封奏折,也自然会有其他大臣代他走出这一步。
这是明棠命里就该面对的,只是她从前有意忽略,如今却要拿到面上来了。
先帝子嗣不多,明棠能就近选择的人更少,除了梁王明枫之外,齐王明林,晋王明格也都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而且有些事情,她迟早是要同他们彻底清算的。
而明棠心中所想的第一人选,其实也不是魏王明桓,而是长平公主明梨。
朝中大臣明里暗里对于女子主政的不满,明棠向来是看在眼里的,只是碍于身份之别,他们毕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而明棠作为一个有容人之心的君王,自然也无暇去同他们一一计较,这几年来,勉强也算是君明臣贤,相安无事。
但是皇帝做久了,明棠也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的权欲之心是很难满足的,男人做主做久了,就很难接受被女人爬到头上去,而女人做主做久了,也很难抑制住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心里明白的,从一开始就明白,先帝力排众议让她做继承人,偏宠偏爱自有之,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最清楚他的儿子们根本担不起这巍巍然的大燕江山。
明棠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也是最像他的一个孩子,在先帝的心里,对于这个女儿已经没有什么性别的符号了,她已经是他心里最适合治理江山的人选——
也是工具。
先帝让她善待诸皇子,甚至唯恐她因势变卦,瞒着她给诸位皇子都赐予了免罪丹书,若非明桓如实相告,她恐怕要等到引刀在手时,才能发现先帝为保护儿子们的良苦用心。
明棠心有戚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先帝对于后事的掌控。
她的确就是对她的兄弟们动了杀心,已经坐稳的皇位,如何能拱手让出去?
这天下男子治得,女子也同样治得,且她呕心沥血亲手整理好的大好河山,更不可能让别人来坐享其成,更遑论明枫那种腌臜小人。
私底下,明棠重用李长敬夫妇,尤其是宋秋平,虽人在暗处,却实在是明棠心腹,为她选纳教导了不少可用之人,其中女子更不在少数。
明面上,她又启用莫景希为将,拉拢整个莫家,既是给莫景希掌握兵权,以女儿身树立威望的机会,也是有要利用莫崇与吕弘安对抗的意思。
除此之外,明棠甚至还动了兴女学的心思,只是一直事务缠身,虽然有了个想法,却一直未能等到实现的机会。
她并没有打着一蹴而就的打算,对于女子的开化,犹如对于权力的蚕食,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步步走稳了才好。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外乎如是。
然而,当所有来不及解决的事情都堆摞在一起,纵然是明棠,也难免感到有些棘手。
明梨显然并不是块当皇帝的料子。
如若不然,明棠也不会考虑到明桓,毕竟除此之外,她实在没有太多选择了。
宗室子弟虽多,但先帝之脉未绝,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明棠并不想太早的成为一个不孝女,导致他年九泉之下,无颜面见先帝。
再等一等吧。
桌角那封奏折被蒋正收了起来,明棠最后瞥了一眼,悄然收回了目光。
晚上明棠从浴房沐浴回来,就瞧见晏青染趴在床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册,想来是宫人怕她坏了眼睛,在周边摆了不少灯笼。
晏青染看书入迷,连近前的脚步声也没听见,直到明棠伸手夺去了她面前的书册,才匆匆抬眼看人,不太高兴地唤了声:“陛下!”
“看什么书这么入迷?朕都走到眼前了,都没能得到皇后娘娘垂怜。”
明棠也不太高兴,盯着手中书名看了片刻,又往后翻了几页,才明白那是一本医书,里面添了不少注解,看来是有人下过苦心的。
“是宋医正的书,我瞧来有趣,借过来看几天,你可千万别弄坏了。”
晏青染坐起身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明棠手里那本书,一心只顾叮嘱她要爱惜书册,完全没听出她方才话里的怨念之意。
明棠无奈,唤来莲生将书册收起,又命人将床前的灯笼挑开,搂着晏青染滚在床上闹了一会儿,占足了便宜才算消气。
虽然夏日热燥,但明棠身上凉丝丝的,搂了半晌也不见出汗。
两个人头碰头聊了会儿天,晏青染忽然伸手摸到明棠的腕子,嘀嘀咕咕道:“宋医正说我极有天赋,适合学医,若不是我做了皇后,非要收我为徒不可。近日我学号脉,也有了些技巧,被她好一阵夸,也不知是真话还是恭维。”
“宋瑾性子直,恭维的话不太会说,想来应该是真的吧。”
明棠劳碌一天,自然有些困倦了,就闭眼由她寻摸,懒懒开口应了一声。
晏青染在她腕上摸了半晌,也不知摸出什么没有,明棠都快睡着了,才听到她隐隐约约的声音说什么:“有些不对……摸不出来……”
“君宜。”
她松了手,扒着明棠的耳朵说:“还是改日找宋医正亲自号号脉吧。”
明棠含糊着应了一声,将人搂在怀里,很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