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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七 ...

  •   晏青染路过江昀清旁边,不动声色地低眉看了她一眼,抬步进了亭子里。

      “深更半夜,又下着急雨,皇后怎么过来了?”明棠已经又坐了回去,话是对着晏青染说,一双冷寂的眸子却是看向了站在亭外的莲生。

      莲生并未有所辩驳,收起油伞,干脆利落地跪在了雨中。

      “是我非要过来,陛下不要迁怒旁人。”晏青染离得近,自然察觉到了她一些眼风上的威胁,索性走过去站到明棠面前,直接挡住了她对莲生的眼神攻击。

      明棠轻咳一声,又问:“皇后深夜过来找朕,所为何事?”

      亭内有几盏灯笼,勉强照出几分亮光,晏青染借此光看清了明棠面上的苍白颜色,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的腿又疼了么?”

      “一些小毛病罢了,何必劳烦皇后惦记。”明棠稍微有些怔愣,又想拿眼神去威慑莲生,可惜被眼前人挡了个严实,只能带着些许敷衍应了一句。

      晏青染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近前一步,蹲在了她面前。

      蒋正低下头,适时转过身去,几步站到了亭檐边,不敢对主子有所窥伺。

      墨色披风早已被风雨浸透,晏青染带着一身凉意,先把双手捧在唇前呵暖了,才轻轻落在明棠的膝头,试探性地揉了揉。

      “陛下的腿疼不疼?”她抬起脸来,双眸灵动,含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明棠低头和她对视,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被她发上已经稍显歪斜的红木簪子转移了视线,定定看了片刻,从袖中露出瘦白的指尖,还未等探过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腕子。

      “陛下的腿疼不疼?”晏青染仍执着于这一个问题。

      明棠唇角抿得细薄,却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道:“皇后冷不冷?”

      腕上触感冰凉,根本不是三两下就能呵暖的,她是明知故问。

      晏青染偏过头去,并没有顺势松开她的手腕,反而抓得愈紧,长睫低落,嗓音也跟着变得哑哑的,带着些过于明显的委屈,轻声道:“冷。”

      话音刚落,就被人凭着腕子借力拉扯起身,很快落入到一个干燥温暖的怀抱里。

      她吸了吸鼻子,多少也带了些报复心思,才顾不得会不会把陛下的锦衣华服弄湿弄脏,伸手搂住明棠的脖子,泄愤似的龇出小牙啃了几口。

      明棠冷嘶一声,却未有闪躲,由她自己啃够住了口,才伸手去摸到一个凹凸不平的齿痕。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晏青染良心发现,既怕明棠腿疼却咬牙硬撑,也怕自己给她过了寒气,就主动从她怀里退了出去。

      “莲生,领娘娘回房去,让人准备热水驱寒,再备一碗姜汤喂给她。”

      晏青染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明棠先截住了话头,她从袖中摸出一方手绢来,仔细为晏青染擦净了脸上残留的水渍,温声道:“听话,朕待会儿就过去。”

      念及亭外还跪着个人,晏青染想她大概还有没处理完的事情,就没有多问什么,温顺地点了点头,跟着重新撑起油伞的莲生一起走进了雨幕。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明棠脸上温情顿消,看向立在亭外的李长敬,吩咐道:“长敬,去班房找张芫,要两颗息痛丸来。”

      先帝不爱赏风弄月,也不沉湎于男女之欢,只是有个闲来听戏的喜好,南苑就从皇帝的宫外温柔乡改成了个戏园子,先帝偶尔驾临,就当找找清闲了。

      明棠虽然不爱听戏,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次,但为了感怀君父,还是善待了他生前最喜欢的戏班子,让他们依旧在南苑住着。

      张芫是戏班班主,曾受过明棠召见,闲谈之间,明棠了解到他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难免就留下些旧疾,若有碍于登台,便食息痛丸救急。

      顾名思义,那药丸旁的作用没有,只是对押下一时疼痛有些奇效罢了。

      明棠倒不是怕疼,无论前生今世,咬一咬牙,总是能忍下去的。

      只是疼痛入骨之时,哪里还能顾得上表情,她是怕自己面目狰狞吓着了晏青染。

      两粒丹药下肚,明棠又静坐了片刻,也不知是雨渐停了,还是丹药起了作用,虽然双腿仍有痛觉,但已不碍于走路了。

      江昀清还在亭外跪着,道袍湿透到能拧出水来,一张清俊的面庞苍白到吓人,明棠路过她身边,轻哼一声,连眼神也没施舍一丝。

      蒋正跟在她身后撑伞,虽心有不忍,但也只能在心里让江道长自求多福了。

      明棠回到住处时,晏青染还在隔壁耳房沐浴,有婢女来伺候她换了衣服,另送了两碗姜汤在桌上,都还冒着腾腾热气。

      大约是莲生吩咐下的,明棠看了一眼,命人将其中一碗倒在了门外花丛里。

      她靠在圈椅里翻阅奏章,没有再提笔的意思,看到合乎心意的就妥帖放在一旁,看到使人不悦的就随手丢在地上,蒋正跪在她脚边,等她丢一本,就捡来起一本。

      没一会儿,房门响动,晏青染进来就打了个喷嚏,把明棠的思绪从奏章里引了出来。

      “把姜汤喝了。”她抬起下巴,朝桌上点了点。

      晏青染吸了吸鼻子,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手来,虽然脸上多少带着些不情不愿,但也不至于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乖乖从莲生手里接了姜汤喝下。

      明棠把手中奏章按下,冲蒋正摆摆手,他便迅速收拾了抱在怀里,步履轻盈地退出了房间,莲生紧跟其后,手里端着两只空碗,顺手将房门关了个严实。

      晏青染刚沐浴完,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肩头,如同浓墨渲染过的上好缎子。

      她过来得匆忙,更没想起要带什么换洗衣物,所以身上穿的是明棠的衣裳。因二人身量上有些差距,明棠穿来合身得体的衣裳,在她身上不仅袖子长长,更是连衣摆都拖曳在地上,走起路来小心翼翼,更显得她整个人娇小可怜。

      见明棠看过来,她抿起嘴角讨好地笑了笑,先发制人道:“陛下身子不好,就该在房里好好待着,瓢泼大雨有什么好看的?倒吵得人心烦。”

      “朕还没说你呢,有什么事情不能等朕回宫再说,非要冒着大雨跑过来?”

      明棠站起身来,故意本着脸看她,眼中含着几分凌厉。

      晏青染缩了缩脖子,提起衣摆绕过她往床边走,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明棠虽然没听清,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举步跟了过去,瞧着晏青染脱下外袍,只剩下里面的素色寝衣,又仔细将袖口和脚踝处多余拖沓的布料都挽了起来,才翻身滚上了床榻。

      比起重华宫寝殿里的那张大床,南苑这张就显得狭窄了许多,但躺上两个人也是决计不成问题的,晏青染滚到最里边,给明棠留下更大的空间,伸手拍了拍以作示意。

      明棠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要动作的意思,目光从她散落在床头枕侧的长发上掠过,最终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问她:“朕的簪子呢?”

      “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晏青染躺着看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您这个身份,怎么还总惦记着送出去的东西呢?那早就是我的簪子了。”

      明棠轻笑一声,又问她:“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是陛下凭空臆想罢了。”晏青染忽然就占了理,跪坐起身来,又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这回明棠总算是给了她面子,走过去坐在了床上。

      “簪子在沐浴时被莲生姐姐收起来了。”晏青染总算想起来解释了一句,又伸手戳了戳明棠的膝盖,有些好奇地问:“陛下的腿真的不疼吗?”

      她方才特意观察过明棠的走姿,的确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甚至相较而言,被过长的衣摆所绊住的她才更像是腿脚不便了。

      既吃了药,本就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明棠本想说不疼,但转念又一想,这人的榆木脑袋也的确该敲打敲打,让她学着去担心自己,倒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于是眉头紧蹙,将只剩五分的疼痛又装回十分的样子,偏偏口中却道:“不疼。”

      晏青染又不是真的傻,见她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自然不会相信她嘴里说的话,当即动手卷起了她宽松的寝衣裤腿,贴着肌肤摸了两下。

      明棠被她摸了个猝不及防,还没等反应,就见她一脸凝重地将自己的双腿抱进了怀里,认真开口道:“陛下的腿好凉。”

      御医署的宋医正曾经说过,陛下遇刺时失血过多,伤及了根本,若想补回到从前模样,怕是难于登天,明棠也因此留下气血不足的毛病,手脚冰凉实在寻常。

      晏青染只知道明棠身体不太好,倒没详细了解到这种程度,只想着她双腿明明裹在衣下,却竟比自己手上的温度更低了几分,又想起莲生口中把她折腾到夜不能寐的腿疾,更是心生不忍,恨自己不是个悬壶济世的神医了。

      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抱住那两条腿,尽力分些暖意给它罢了。

      然而明棠却瞬间变了脸色,面白如纸,神情恍惚,伸手攥住了她一条胳膊,却半天没用上什么力气,只是略显呆怔地看着她,眼睛都发直了。

      晏青染被她吓到,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听见明棠轻声喊她:“晏姑娘。”

      这大概不是陛下第一次这样喊她,却依旧让她感到陌生。

      她低下头去,缓缓消化掉所有惊吓与担忧,有些不太熟练地为明棠按揉起小腿来,抿着唇一言不发,更不关心明棠是为何像中了邪一般。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

      带着些怨念,晏青染手上用了不少力气,很快把神思游离的明棠给捏醒了。

      她回过神来,轻轻按住了晏青染在自己腿上动作不停的手,转而把她捞进怀里抱住,闭了闭眼,又叹了口气,低声问道:“朕方才走神儿了?”

      “没有。”晏青染趴在她肩头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是我在走神儿呢。”

      明棠笑出声来,揉了揉她的后颈,“朕错了。”

      见她不说话,明棠又道:“今日朝堂议事,朕被他们气得脑袋疼,一整天儿的也没个好心情,还好你来了,不然朕八成又睡不好觉,可不敢再惹你生气。”

      “我怎么敢和陛下置气?”晏青染想到她前几日的冷落,不禁有些愤愤不平起来,“陛下说不理人就不理人,我也只能在凤仪宫做个望妻石罢了。”

      明白她心里压着火了,况且本就是自己理亏,明棠略加思忖,果断继续认错。

      “虽然你收了吕显的金钗,还让你那个丫鬟说谎骗朕,的确是让朕心里不太舒服,但朕不该小心眼儿的,这几日故意冷落,让你受了委屈,确实是朕的过错。”

      “陛下的确小心眼儿,句句在指教我的不是,哪里算是认错呢?”

      晏青染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气呼呼地反驳道:“陛下既然听到了那金钗的由来,必定也知道了我的态度,又何必不分青红皂白,把对吕显的怨气撒在我身上呢?”

      这句话说完,两方都陷入了沉默。

      明棠何尝不知道,按照晏青染的性子,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在她和吕显之间做过了选择,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吕显有半分私情。

      但当日见到了金钗,又听到小意转述的那句“愿卿如钗”之说,还是不由自主地怒上心头,直接冲昏了头脑。

      或许晏青染不懂,但明棠又怎会不懂。

      假如没有她横插一脚,做出了君夺臣妻的荒唐事来,此时的晏青染,的确是该戴着那支蝴蝶金钗,嫁入到吕家去了,又岂会有今日的床上相拥?

      这是她抢来的皇后,她多怕犹如夜半惊醒,成为了另一场美梦。

      她哪里容得有半分差错呢?

      明棠松开手,与怀里的人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那双在深夜尤其显得幽深的眸子里闪出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痛苦来,让晏青染稍有怔愣,忍不住反思起自己是否把话说得太狠了。

      怎么就能把陛下伤成这样呢?

      她心里泛着嘀咕,正想着要不要说两句软和话哄哄人,就听明棠压着嗓子,几乎是带了些泣音,慢吞吞地问她:“以后,只戴我送的东西,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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