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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五 文臣的嘴, ...

  •   明棠坐在上位,手里翻动着几封奏折,殿上百官皆低眉肃穆,恭默守静。

      “朕昨日接到卫明从封州发来的密件,南下暗访之事已了,三府十六州,九十余县部,目无法纪者有,鱼肉乡里者亦有,视国律政本于无物,官官相护,蛇鼠一窝,陈于此件,罄竹难书,真可谓是青天大老爷,百姓父母官!”

      她一抬手,将几封奏折悉数丢于御阶之下,眼中压着沉沉怒气。

      满殿朝臣皆跪拜,再三叩首,高呼:“陛下息怒!”

      “息怒?”明棠险些气笑了,伸手指了蒋正,吩咐道:“去把折子捡起来,送到列位臣工面前让他们都好好翻看翻看,朕倒想见识一下,这些不为百姓所忧,不以贪腐为耻的人,是如何能厚着脸皮高居庙堂,安心食禄的。”

      “奴才遵旨。”

      蒋正领了命,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将被丢得乱七八糟的奏折重新收整起来,然后捧到了朝臣面前,不发一言,只躬身而立。

      虽然皇帝发了话,但毕竟没人敢拎着脑袋去做出头鸟,蒋正在原地站了许久,朝臣们也跪了许久,并无一人去接了奏折翻看。

      明棠冷眼看着他们,也懒得多加废话,屈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几下,沉声道:“朕会让人给卫明传旨,那些贪官污吏,让他自行处置,也不必移交回京了,该罚的罚,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这交代是给当地百姓的,而不是给朕的。”

      “姚松岳。”她唤了吏部尚书的名字。

      “微臣在。”

      “三府县部官员,大概有三十缺口,可由朝中储备补任,此事交由你去办。”

      “微臣遵旨。”

      这事儿是他们一早商量好的,姚松岳自然从善如流,未有疑辩,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明棠并不关心,况且按照目前来看,大概也不会有人敢出来多嘴。

      明棠冲蒋正招了招手,他便收起奏折,又回到了皇帝身后。

      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明棠眸色幽深,并没有主动让他们站起来的意思,反而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当年朕调莫崇回京任典军都尉,其镇远将军之位便由军中副将陈瑛顶上了,这几年蛮军休养生息,少有进犯边境,和我戍边之军也算是相安无事。”

      她嗓音平淡,目光从跪在武官之列的莫崇身上掠过,继续开口道:“前段时间陈瑛给朕上了折子,虽近年无战事,但他身犯旧疾,苦不堪言,已不足以掌兵,为防延误军机,便向朕请辞将军之位,想要回乡养病,朕已经同意了。”

      燕蛮两国交接之境向来是战事频发的地方,虽这几年动静少了很多,但蛮人生性狡诈,又行军勇猛,大燕戍边之军一日不敢懈怠,陈瑛若请辞,必然是要再有人接班的。

      而明棠既然同意了,想来心里已经有了合适人选。

      太尉吕弘安如今还学晏相告着病,都尉莫崇又不发一言,而皇帝显然是再等人接话的意思,兵部尚书梁进偷偷掀起眼皮来看了上位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军中武将,大都领过职衔,各掌一部,而戍边之任,重于泰山,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了人选?”

      这多少是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只是为了引出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罢了,果然明棠也不同他客气,直言道:“朕的确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梁进又问:“敢问陛下心中所想?”

      “边关苦冷,刀剑无情,凡是凭借军功打上去的将军,没有不身缠旧疾的,而今陈瑛如此,当年莫崇也是如此,如若不然,朕也不会召他回京。”

      明棠没有正面回答梁进的问题,而是语调温和,缓缓说起了几年前发生在边关的一件事。

      “先帝驾崩后不久,蛮军欺朕年少,趁机进犯边境,彼时恰逢莫崇旧伤复发,无力持剑,是其女莫景希代父点兵,征战沙场,重挫了蛮军不说,还生擒了他们一员大将,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颇有其父之风。”

      梁进面有怔愣,听陛下提起那位曾与他家闹得极不痛快的前儿媳,且言语之间多有欣赏赞扬之意,不由得又想起他们父子二人当日在御书房被陛下怒斥,又奉旨写下和离书的场景,难免有些不自在起来。

      况且听陛下的意思,她心中所想能做戍边大将的人,显然就是莫景希了。

      “莫景希虽有几分将才,但她身为女子,如何能戍守边关?”梁进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见明棠没有要发火的意思,才又继续劝道:“莫说军中儿郎,怎么能接受一介女子为将,若在两军争锋之时,岂不更受蛮人耻笑?”

      明棠不以为然道:“梁卿这两种说法,未免有些可笑,若我军中儿郎当真如你所言那般气窄,四年前莫景希与蛮军一战,是谁随她上的沙场?”

      她眼中含了几分讥笑,伸手理了理衣袖,意味深长道:“至于蛮人是否敢耻笑于她,梁卿与其在这里凭生想法,不如去问一问阿伦赫。”

      阿伦赫正是是当年被莫景希生擒的蛮军大将,因明棠对蛮人向来深痛恶绝,当年阿伦赫被押解进京之后,明棠无视了朝臣要用阿伦赫与蛮人谈判的提议,直接将其问斩。

      如今坟头草概有三尺高了。

      梁进有些汗颜,还欲开口再劝,明棠已经略过他,改问其他朝臣:“朕欲点莫景希为镇远将军,在陈瑛归乡之后,代其戍守边关,众卿可有异议?”

      “臣……臣有异议!”

      “臣也有。”

      “陛下,我朝从未有女子为将,请陛下三思。”

      “臣以为,此事还需与太尉商议,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陛下……”

      ……

      明棠的问题仿佛一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泊,有一人开口之后,更有多人出言附和,没过一会儿就七嘴八舌地吵成了一团,全然不见了方才的胆战心惊模样。

      他们吵,明棠就听着,既不继续问个究竟,也没开口命他们闭嘴,而他们见陛下一派淡定,并未有被触怒的模样,便更鼓起了勇气,变本加厉地声讨起来。

      文臣的嘴,杀人的刀,明棠今日也算是见识过了。

      他们引经用典,巧舌如簧,痛陈女子为将的不利之处,好似只要莫景希今天做了这个镇远将军,大燕明天就会被蛮人所灭一般。

      想到这儿,明棠终于掩不住嫌弃之色,嗤笑出声来。

      随着她这一声轻笑,险些吵闹成菜市口的大殿迅速安静了下来,众人还跪在地上,齐齐躬身抬首,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

      然而皇帝面色如常,并未让他们窥伺到心中所想,好似方才那一声笑只是错觉罢了。

      她低下眉眼,掩去不耐,捡了腰上香囊在手中把玩,长指拂过流苏,在绣法精巧的海棠花上轻轻摩挲几下,才又抬眼看人,将目光落在了一直不曾开过口的莫崇身上。

      “他们把你女儿说的一成不是,你就没有一点表示?”

      “陛下既然想要重用小女,就必定有陛下自己的考量,臣又何须在意旁人的看法?”

      莫崇声如洪钟,拱手一拜。

      明棠又笑起来,对于他的回答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移开目光没再看他,望着吵闹过后,又变成了哑巴的众位朝臣,慢吞吞地开了口。

      “瞧你们千不甘万不愿的样子,朕还以为莫景希是犯过什么弥天大错,才致使天怒人怨,然而归根结底,你们所在意的,却并非她是否能够领好边关将士,是否能够震慑住蛮人,竟是她生为女子的身份而已,这难道,也算是个过错吗?”

      她侧过头去轻咳了两声,双手收于袖中,放松身体靠在了龙椅扶手一侧,一双凤眼如利刃生锋,凡目光所至,令人脊背发寒,欲辨无方。

      “朕也是女子,那么这个皇位,你们想让何人来坐?”

      “微臣不敢!”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更加让人胆寒,更别提皇帝话音刚落,殿外的禁军卫士已经持剑而入,很难不让人多想什么叫做以儆效尤。

      皇帝,早就不是那个礼贤下士,虚怀若谷的皇帝了。

      “天下人皆生养于妇人,你们可以自我轻贱,却最没有资格看不起女子。当然,大燕朝万里江山宏图,离不开我三军将士,朕更不会看轻男子。”

      明棠从袖中探出手指,在眉心轻揉几下,淡淡开口:“在朕眼里,从来是能者居之,一视同仁,而只有心胸狭隘,眼高手低之人,才会以此大做文章。”

      她顿了一下,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意味深长道:“朕的满殿公卿,该当为镇国柱石,大燕脊梁,朕眼里揉不得沙子,朝上,也容不得小人。”

      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君臣之间,不外乎如是。

      下了朝,明棠坐上御辇,冲蒋正招了招手,低声问道:“方才跳得最高,嗓门儿最大的几位大臣,你可都记下了?”

      “回陛下,奴才都记着呢。”蒋正在心里回忆了一遍,确认一个不漏。

      明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列个名单给长敬,让他看着去办,别闹出人命来就好。”

      “奴才明白。”蒋正连忙躬身应下了。

      见她不再言语,蒋正小心问道:“陛下,咱们现在是去御书房,还是回寝宫?”

      按惯例是该直接去御书房的,但他见陛下歪着身子,有些精神不振的模样,又觉得该送她回寝宫休息,但毕竟是不敢直接做陛下的主,就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去哪儿啊?”明棠扶着额头,还真陷入了沉思。

      最终御书房和重华宫都没选,她看向蒋正,冲他抬了抬下巴,“去南苑吧。”

      “南苑?”蒋正愣了一下,但见她目光幽深,就不敢多问,忙低下头恭谨道:“奴才明白了,请陛下稍等片刻,奴才这就让人去安排。”

      “不必特意安排什么,朕就是过去散散心而已,你去让人颁个旨,明日早朝取消,让他们不要白跑一趟了,另外若有人求见,一概不应。”

      “奴才遵旨。”

      因地方上呈的奏章杂乱,大都是由司礼监整理完毕,到了晚间才会呈上御案,所以明棠先领着李长敬和穆临风到南苑去了,留蒋正在宫里候着,晚上再带奏折去南苑面圣。

      蒋正忙活完一些杂务,趁着陛下不在,难得有了闲时,便去探望了一下他因失了圣心而意志消沉,有些萎靡不振的师父蒋胥。

      蒋胥如今虽然被明棠勒令“休养”,不在御前伺候了,但明棠毕竟念着旧情,并未夺了他大总管之职。他在宫里几十年,做太监做到了顶,陛下又未下令驱逐,即便一时落魄,也没人真的敢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蒋胥如今的日子倒不能说是难过。

      只是他自己受不了一时落差,总觉得自己生来就没有享福的命,只要离了陛下,就成了个废人,哪哪儿都不舒服,还不如死了算了。

      蒋正劝过他几次,又一再保证会向陛下求情,蒋胥这才稍微有了些振作,不过他也怕自己连累到徒弟,又多番叮嘱,不让蒋正犯傻。

      这段时间以来,蒋正忙着为明棠做事,师徒二人见面并不多,但感情却深厚了不少。

      蒋胥怕徒弟和自己一样,自作聪明,反而惹了陛下生嫌,就没有向他传授太多圆滑之道,只是反复叮嘱他两件事,一是要忠于陛下,二是要敬重皇后娘娘。

      其实这两件事不用他说,蒋正也一直在做,但他见师父这样看重,又总觉得有自己思量不到的地方,于是更加谨慎,恨不得刻进脑子里了。

      从蒋胥的住处出来后,天色已经快要黑得严实了,蒋正一路走到御书房,口中念念有词,还在盘算师父的教导,听人唤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才愣愣地抬头看了过去。

      “皇后娘娘?”人就是不经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蒋正看清了人,忙小跑过去行了礼,又带着笑问:“娘娘怎么到御书房来了?奴才来得晚,让娘娘久等了吧?”

      晏青染也跟着他笑道:“我到重华宫去了一趟,没有见到陛下,便问过竹生,她说陛下今日未回寝宫,许是在御书房忙于政事,我就顺道过来看看,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你来了。”

      “娘娘要见陛下?”蒋正有些为难,如实道:“可陛下到南苑去了。”

      “南苑?南苑是什么地方?”晏青染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毕竟宫里太大了,她平日除了御花园,也不会到别的地方转悠,不知道此处也是情有可原。

      蒋正抓了抓脑袋,正想着该如何回答,就听见站在晏青染身后的莲生开口道:“回娘娘,南苑不在宫里,在京郊呢。”

      “对对对,陛下一早下了朝就过去了,如今不在宫里呢。”蒋正跟着附和。

      看着晏青染仍然面带不解,莲生轻咳一声,以手掩唇,凑在她耳边解释了几句,晏青染才露出恍然神色,总算明白了南苑是个什么地方。

      从前是皇帝纵情享乐、排解心绪的温柔乡,先帝勤勉,鲜少过去,今上是他教养长大的,自然也不是耽于享乐的人,南苑无人重视,如今也只是个戏园子罢了。

      晏青染沉默良久,从面上也看不出几分心思,蒋正颇觉有些手足无措,试探着问:“奴才要取些折子到南苑去,娘娘可要一同前往?”

      “不必了。”晏青染摇摇头,温声道:“我想见陛下,本来也没什么要事,既然陛下去了南苑,那我就不去打扰她的闲情雅致了,小正子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蒋正回话,转身叫上莲生,就迅速离开了御书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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