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关怀 晏青染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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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祯告病不朝的第二日，太尉吕弘安也得了急症，唯有吕显一人还硬撑着，只是肉眼可见的憔悴，时时提醒满殿公卿，一切缘由皆是当今。
但明棠对他显然没有半分愧疚，一连几日在朝上提起封后大典之事，特意点了礼部问话，既显了自己重视，又刀刀扎进吕显心底。
谁见了不同情吕侍郎，谁见了不暗道陛下心狠。
当日马过长安街，议论纷纷，虽没过多久，但几乎全城都知道了皇帝抢亲，抢的还是臣子妻的事情，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但人言可畏，又经人引导，联系到年前汪家一案，吕显御前劝谏不成，却声名大噪，倒显得皇帝糊涂，很难让人不多想。
这是皇权压制，也是恶意报复，已成了万民共识。
明棠虽生为女子，但因得先帝偏爱，自幼学兼文武，身负重任，从监国以来到登基之后，都恪守本心，勤政爱民，温良恭俭，所以无论是在朝堂还是民间，都曾颇得人心。
但正如没人想到她会遇刺一般，也不会有人懂得她为何会因死里逃生而性情大变。
太雍五年，明棠掌权第八年，登基第六年，第一次受到了朝臣惶恐，百姓质疑，这既因她日渐阴郁苛责，随意打杀朝臣，也因她行事无纲，欺侮臣子，强娶臣妻。
但二者并为一谈，总逃不过一个吕显。
旁人以为这是因果，是报复，明棠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她要报复的，又何止一个吕显。
是以李长敬将官怒民愤收于御前时，传闻中暴戾独断，锱铢必较的皇帝倒显出了难得的大度来，只是微微一笑作罢，并未有半分不悦。
倒是李长敬自己把鼻子都要气歪了，一会儿骂吕家父子用心险恶，朝中大臣蠢钝如猪，一会儿又骂上京百姓都是愚民，只知黑白，却不明是非，徒为人做刀刃，简直可笑至极。
他向来沉稳体面，难得跳脚一回，明棠看着有意思，由他喋喋不休发泄完了，才笑道：“吕家父子确是小人，朝中官员也不够明辨，但百姓无辜，只是受人挑唆罢了，朕受万民供奉，自当护佑万民，你说他们不明是非，倒不如说朕顾虑不全。”
“微臣不敢。”李长敬低下头去，依旧有些愤愤难平，“微臣只是觉得，纵陛下行事略有荒唐，但从未伤及百姓利益，他们大可不必为吕显鸣不平。”
“你也说了是朕行事荒唐，百姓既不知所以，只知朕为难吕显，自然难免生出怨言来。但这也恰好说明了咱们上京百姓的仁义，吕显与他们非亲非故，既蒙冤屈，竟得守望，岂不是大燕之福？而这份仁义，也并非是针对吕显，就算是换了一个人，也同样如此。”
明棠按下手里写满了对自己怨言的密折，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抬眼看向李长敬，不忘出言安抚道：“你心里向着朕，才对他们有所怨言，这是朕的福气。”
李长敬低着头，逐渐从她话里琢磨出几分真意来，就闷声道：“微臣鼠目寸光，只能看得到眼前利害，不如陛下高瞻远瞩。”
“你我君臣之间倒不必说这些，朕也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为人君者，无论如何都没有埋怨百姓的权力，你身为朕的左膀右臂，也理当谨记之。”
明棠偏了偏头，看向蒋正，他立刻会意，近前来拿新盏给李长敬倒了一杯茶。
李长敬谢过恩，将茶水一口饮尽，而后放下茶盏，单膝跪地，面带愧色道：“陛下今日的教诲，长敬俱都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记着就好，起来吧。”明棠微微一笑，冲他招了招手。
那封密折最终被明棠亲手撕毁，交由蒋正烧成灰烬了，李长敬告退之前，明棠又吩咐了他一件事，他虽然颇感疑惑，但还是立刻去办了。
此后没过几日，皇帝强抢臣妻之事尚未消停下来，但在她蓄意报复吕显之外，又另起了一种说法，把由吕家新妇摇身一变为皇家新后的晏青染推到了人前。
不知从何处起了传言，说早在晏青染出生那年就有道士向先帝进言，称此女生岁大吉，命格极贵，有母仪之相，非皇家不可聘之。
但先帝谨记祖训，不以为然，遂将道士驱逐。
不过据闻先帝后来确实起过要与晏家结亲的心思，只是被晏祯婉拒了，先帝仁善，便无强求之意，之后晏祯又很快为女儿定了一桩娃娃亲，将晏青染许给了太尉吕弘安之子吕显，这件事就算彻底告了终，再也无人提起过。
转眼过了许多年，一直到如今，才又惹出君夺臣妻的丑事来。
自太后冥寿之后，皇帝痴信道家学说的事情也不算什么秘密，虽上有祖训压着，但历代魂灵到底比不过活人，更有上行下效，眼看长清观的香火都要超过大佛寺了。
古来帝王没有不爱猜疑的，当今究竟对道门学术是什么态度还两说，但既然有人生就了九天凤凰命，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于民间。
莫名就合情合理，比之小肚鸡肠地报复臣子更有说服力了。
晏青染在宫里自然听不到那些转瞬万变的民间传闻，更不知道自己被冠上了什么天生凰命、母仪天下的大帽子，她只管每日枕温梦足，醒来观初阳，闲时看落花，唯一值得上心的也只是和皇帝相处，况且明棠又待她极好，这个皇后做的倒是比在闺阁时还足够轻松了。
进宫十余日，她除了惦念家里，一切都好。
晏祯一直告病，明棠自己就更忙碌些，近来早朝都不曾缺席。
这日清晨，晏青染下意识往旁边蹭了蹭，果然伸手扑了个空，身边那人躺过的位置已经连余温也不剩，想来是早就起身上朝去了。
她睁开眼睛先愣了会儿神，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趁左右无人，偷摸着伸展手脚打了个呵欠，又倒在床上抱着被子舒服地滚了几下，才唤人来伺候。
宫人用金钩挑起床帷，晏青染下去踩了绣鞋，梅生动作轻柔地为她整理着稍嫌凌乱的雪色中衣，没等她开口，就主动解释道：“莲生到御医署去了，奴婢伺候娘娘起身。”
重华宫有四个大宫女，除了时常见不到人的兰生之外，莲、梅、竹三人都常在内殿伺候，其中属莲生资历最深，也最为谨慎，是重华宫的掌事宫女，晏青染入宫后一直住在重华宫，在明棠的授意下，也总是由莲生贴身伺候。
但她与梅生和竹生也算日渐相熟，今日换了梅生在身边，也并不觉得别扭。
若莲生是去了别处，晏青染大概也不会多过问什么，但听到“御医署”三个字，还是难免生出些担忧，忍不住问梅生：“怎么到御医署去了？莲生姐姐是病了么？”
梅生摇了摇头，轻笑道：“奴婢代莲生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她身子康健，向来无病无灾，今日过去也是为了给陛下抓药。”
晏青染坐在镜前，接过用温水浸过的帕子，还没来得及放在脸上，迅速转过身去看向梅生，瞪圆了眼睛问：“陛下？陛下又怎么了？”
这一问，明显比方才多了些紧张。
“娘娘莫担心。”梅生依旧面上带笑，嗓音温吞地解释道：“自年前起，陛下夜间时常惊醒，由宋医正诊断过，只是寻常梦魇罢了，咱们阖宫上下也早已习惯了，但此症来得诡异，且无药可医，陛下只能多饮安神汤，才能换一个好眠。”
说到这儿，她面上笑意渐失，唯余一声叹息。
晏青染眨了眨眼，略有些呆怔，想说些什么，终究是闭紧了嘴。
同床共枕十余日，晏青染睡梦香甜，常常一觉到天亮，连明棠何时起身上朝都不知道，更何况她是否有过深夜难眠，被梦惊醒。
偶见明棠眼下青黑，她也只是以为是为政务操劳，从未过问半句。
甚至昨日下午在御河边钓鱼，她端坐凝神片刻，觉得有些无聊，转头却见明棠姿态放松，竟歪头打起盹来，一时计上心头，悄然过去扯动了她的钓竿，直接把人惊醒了。
或许当时是温柔压过了疲倦，明棠眯起眼来，轻声斥她“调皮”，她吐了吐舌头，只得意于自己的捉弄成功，并未看清明棠是否乏累难言。
晏青染垂下眼，逐渐被愧疚堆满了心头。
今日早食除了汤羹小菜，还有蟹粉酥、云片糕，两样时令水果，由重华宫吩咐过去，御膳房用心搭配，本应是极合晏青染的口味，但她此时却觉得味同嚼蜡，半点心情也无。
梅生看出她的走神儿，便近前道：“早食可是不合娘娘的胃口？奴婢这就让人撤了，娘娘想吃什么，咱们这就吩咐到御膳房去。”
“不用那么麻烦了。”晏青染搁了玉箸，对她浅浅笑道：“梅生姐姐，其实是我腹中未觉饥饿，才没什么胃口，又恐吃了积食，所以还是等着用午膳吧。”
她话已至此，梅生也不便相劝，就点头应允了。
于是又回了寝殿，发现莲生已经取药回了重华宫，对于陛下的事她们总是尽心尽力，不假人手，所以莲生向晏青染行过礼后，就亲自去煎药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蒋正派了个小太监回来传话，说陛下已经下朝去了御书房。
莲生这次从御医署取了两个方子的药来，除了明棠以往喝惯了的安神汤，还有一服养气生津，温肺去热，对治疗伤寒极有效果的汤药。
她将刚煎出来的汤药放进食盒里，见晏青染盯得紧，便解释道：“陛下昨夜醒来，恐扰了娘娘清眠，就起身在殿外走了一会儿。今早奴婢听她咳得狠了，怕她受了凉风，又乱了肺气，就请宋医正多开了一服药，给陛下调养身体。”
晏青染“哦”了一声，见她拎上食盒，又喊上了来传信的小太监就要一起出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莲生姐姐是要去给陛下送药？”
莲生颔首道：“宋医正特意吩咐过，这药凉了就容易失去药性，陛下如今刚好下朝，奴婢把药送去御书房，让她趁热喝了才好。”
晏青染咬了咬下唇，又问她：“御书房……我可以一同过去吗？”
御书房是皇帝处理政务、宣召朝臣的地方，而后宫向来不得干政，虽然自己身上还担着个皇后名头，但晏青染依旧怕自己不懂规矩，乱了朝纲。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溜圆，亮晶晶地盈着潋滟的水光，因心有不安，长睫微颤，难免带着些踌躇，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直教人心里发软。
莲生嘴角一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转身吩咐一旁的宫人：“给娘娘备辇车。”
宫人立刻领命去了，晏青染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双眼用力眨了眨，又显出十分灵动来。
看着她的小动作，梅生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出言打趣道：“娘娘何必这么紧张？依奴婢来看，若不是怕娘娘自己觉得枯燥无趣，别说是御书房了，陛下恨不能把您栓在腰上、藏在袖里，走哪儿都随身带着一起呢。”
她话音刚落，就瞧见晏青染脸上陡然红成了一片，一张樱桃小口张了又张，却半个反驳字眼也吐不出来，实在羞恼极了，就狠狠瞪了过来。
但她一双杏眼，又含羞带怯的，实在起不到什么唬人的作用。
“梅生，注意你和娘娘说话的分寸。”
最后还是莲生开口警告，梅生才收起笑意，低头认错，求皇后娘娘原谅。
晏青染不想理她，就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