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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好像被拿捏了 这女人哄人 ...

  •   江汀舟过来时,看到林尽染倚栏正坐。

      单薄衣衫遮不住冬日朔寒,她唇色很淡,手背微紫,手上捧着一颗骷髅头骨,囚栏外壁烛幽凝,在她身侧打出淡淡暗影,有种特别的沉静与脆弱。

      他来这里两个月,此女名字如雷贯耳,人们提起她说的最多的就是‘怪’,时而心地善良,地上蚂蚁都舍不得踩,恶臭将死囚犯也愿尝试医治;时而非常的狠,若看一个人不顺眼,这人必莫名其妙落到她手里,恐惧慌张,求生无门,求死无路……

      所以最好不要惹她。

      虽然她也不是经常看谁不顺眼。

      可为什么……没人夸她漂亮?

      这分明是个很美的姑娘,个子比一般姑娘略高,每处骨节都是修长的,柔韧的,尽管囚牢条件不好,仍能看出皮肤底色,是柔白的,丰盈的,充满弹性的,眉目之间疏冷空寂,应是很久没笑过了,在这种破地方不得不把自己往狠里逼,但他能看出她眼角线条的柔和,鸦羽长睫的弧度,唇边肌理的延展方向……她笑起来应该有梨涡。

      他听说过一点她的事,是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娇养着长大的,他无法想象年少时她有多明媚,是否笑靥如花,韶华如歌,随意路过便掳走无数少年芳心……反正决计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生来锦衣玉食的姑娘,现在灰扑扑在这破地方熬日子,忍受脏烂的环境,脏乱的人心,必然心情美妙不了,这样了还能忍住情绪,帮助别人,真的很难得。

      为了帮助别人方便,为了自己能过的好一点,使点心机怎么了?

      江汀舟叹了口气,挺直腰板走近,尽量让自己显得高贵优雅:“——他们要你死,你知不知道?”

      谈判嘛,总得先把面子撑起来,姓杨的叔侄有多恶心整个北镇抚司都知道,他要吓唬一下林尽染,又不想真的伤害她,声音就有点轻,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林尽染:……

      “只要我事办的漂亮,我死不死,他们说了不算。”

      江汀舟:“可在这过程中你没有任何优势,他们但凡不高兴,都能想办法折辱你。”

      “做事怎能没点代价?”林尽染不在乎,这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必须要抓住。

      “你就真不怕?”

      江汀舟知道自己反应总是慢一拍,可认真捋捋,还是能想明白一二的,比如手上刚拿到的这个案子,应是别人想借他的手对付墨无渊,至于谁能赢,看他能不能扛得住,家世能发挥多大作用,墨无渊有多少本事……总之你死我活的是他和墨无渊,别人可以悠闲看戏,顺便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但对任何卷进来的其他人,都是无妄之灾,没有人会关心,没有人会怜惜,死了也就死了。

      林尽染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神情已说明一切:“人善被人欺,江公子,如果不能给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安上牙齿,好家世吸引来的,只会是想占你便宜,从你身上撕下块肉的人,你接下来会被坑第六次第七次十次百次……安知会不会有天发生意外?”

      “人生最怕意外,天地倏然陡转,拥有的一切尽皆消失,你所珍视的都被踩进泥里,亲者痛,仇者快……江公子应该不想?我能帮你。”

      不知为何,同样的话,话本里看到它就只是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在预演一个画面,江汀舟指尖抖了一下,下意识狡辩:“也不能都说坑吧,我方才从班房出来,杨文炎还鼓励我来着,说有些事只能我这么厉害的人干……”

      林尽染唇角微掀。

      江汀舟难以置信:“你笑了?笑话我?”

      林尽染看着他,眸底幽火忽闪:“我想,江公子需要记住一句话——凡是上峰鼓励你做的事,皆是有坑需要你去填。”

      “你还不是如此!”江汀舟有点难绷,“你当杨昆雄为什么容忍你打他,他是需要你干事……”

      “是啊,”林尽染颌首,“你我皆如此,何不联盟?”

      周遭陡然安静。

      “癸亥十二号雾娘子,”静寂中,林尽染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办她相关的案子了,对么?”

      江汀舟难以置信:“你竟真知道!”

      案子卷宗才刚放到他桌上!

      林尽染当然不知道,只是笃定杨家叔侄会选案子方向,无论哪个案子,她都有可以被用的底气,但方才外面动静,被押着经过时雾娘子那双眼睛……她便明白了。

      “案子卷宗拿来与我,我可帮你分析。”

      “那不行。”江汀舟断然拒绝,“我很有原则的,北镇抚司规矩,囚犯不允许接触任何案子卷宗,不能给你看。”

      林尽染扬眉。

      江汀舟笑出小虎牙:“但我可以同你说说。”

      他接着在牢门前盘腿坐下,眼睛亮亮的说起案情——

      事发在五年前腊月,初六傍晚开始大雪连绵,封了山脉,唯一的驿站成了孤岛,朔州牧卓建元一行行程被耽误,所有人不得出,暴雪一直持续到初八,午前放晴,终于能离开时,卓建元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悬梁自尽,现场无打斗痕迹,尸体身上除颈部勒痕无有其它伤处,有点怪的是这房间门是闩着的,官府的人踹开才能进去查看,当时驿站发生了火灾,很巧的是烧的都是另外一半,卓建元房间方向正好相反,是以避过,未被波及,现场看起来完全就是自杀……

      案子相关人五个,眼下全押在诏狱,游雾,雾娘子,随行舞姬,说是三天前可怜买下的;为雾娘子打架,爱她护她的男人叫连山勾,是卓建元的护卫;随卓建元一同入住的还有随行师爷,叫刘严;以及卓建元的未婚妻苏三娘,还有当时的驿站驿长将晖。人物关系就略有些狗血刺激了,她爱他他不爱她他唯爱她所有男人都爱她……

      ……

      墨无渊一路飞驰进京,未回府,带着一身血杀之气进了宫,非但没被忌讳,还得了皇上诸多嘉奖,出来时总管太监汪公公亲自相送。

      “北镇抚司交于墨将军,皇上总算放了心,”汪公公一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这马上要过年了,总算有个好兆头……”

      要是能破个什么案立个功,兆头就更好了。

      “有劳公公提点,”墨无渊掠过对方隐于眸底的精明,“公公留步。”

      “雪朔风寒,墨将军保重。”

      “哟,这不是我们战功彪炳威名赫赫的墨小将军?老远就瞧见了,你这是……活着回来了?”

      未至廊末,有人横出挡路,话音讥讽,衣着雍容,姿态骄矜,是范家范鸿煊。

      墨无渊懒懒抬眉:“范大人还没死,墨某怎敢先死?”

      范鸿煊仗着多了几级台阶,居高临下:“你墨家以武立身,也算世代簪缨,遥想你祖父当年何等风彩,进有武之刚勇,退有儒雅之仪,风骨自成,言之有物,你就是这般说话的?”

      墨无渊:“若我同我祖父一样,早死在了不知哪个野坡,怎还有机会再见范大人?”

      “青峡道一役,死将士五万,失城八,罹难百姓不知凡几,十室九空,墨家所造罪业,你墨无渊死八百回都不够还的,你可知京城多少人盼着你死?”

      范鸿煊眯眼:“你心怀愤恨,倨傲无礼,不知忏悔,不思赎罪,搅弄风云,暗思仇恨,大昭有你必乱!你忘了你家族祖训,忘了你祖父出征前的君前誓言,墨无渊——你敢去你祖父坟前祭奠么! ”

      “你也配提我祖父?”

      墨无渊突然动手,掐着范鸿煊脖颈,摁在廊柱。

      他力气很大,范鸿煊背砸过去发出巨大声响,他虎口还在收紧,将范鸿煊慢慢往上抬,范鸿煊呼吸紧促,脸被廊外风雪打的生疼,眼睛也睁不开了:“墨无渊……你敢!”

      墨无渊忽的笑了,唇角微微扯开,眸底是极致的黑,无边无际:“范大人说的对,我是该押人到我祖父坟前血祭,否则哪来的脸看他老人家? ”

      “嗬嗬……”

      范鸿煊感觉自己快被掐死了,对方却突然松了手,还帮他牵了下领口。

      “好教范大人知晓,我这种人呢,死了不配入墨家祖坟,活着时干的也不是墨家人能干出来的事,此次回京,不为国也不为民,就是来搞你们的……”

      墨无渊微微欺近,声音压得很低:“我死不死无所谓,你和你背后的人……都得死。”

      他眉如剑锋,一双眼睛似滚过无尽炼狱,趟过地狱酷刑,反润养出熄不灭的魂火,举凡锁定之处,便要烧得轰轰烈烈,直至一切成为灰烬。

      他甚至都没收了笑。

      笑得让人心发寒,寸寸崩裂。

      “你……”

      “你们给我选了北镇抚司,想必里面有你们的人?”墨无渊声音低轻,像在商量,“不如就从这个人杀起?唔,我才回来,还不知晓,谁是你得用的人?江汀舟?杨文炎?还是……”

      范鸿煊:“你少……”

      “下次再见面,范大人切记躲着点走,我这种粗人,心情不好时,下手全无道理,真被我弄死了……纵使皇上斥责罚我,范大人的命,可是回不来的。”墨无渊根本没想听他回答,转身投入风雪。

      不知北镇抚司给他准备了什么案子?

      真是好期待啊。

      ……

      “除却关注案情本身,还得留意我们的指挥使大人!那位……可是个狠人,特别狠,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江汀舟说起这位杀神,不寒而栗:“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每次打完仗都要筑京观,手下累累白骨,不管敌我双方,谁都不敢直言他名讳!他还特别会刑罚手段,有次亲自料理一个细作,整整片出了一千片肉,人都还没死!还有,我只是听说啊,听说……”

      他看看四周,小小声道:“听说他战场上伤了那处……断情绝爱,什么美人计都不管用的!曾一回亲手杀了八个美人……八个啊!他对男人下手狠,对女人也毫不留情,千万不能落他手上的!”

      “总……总之你非要帮我,是你自己决定的,发生任何意外,你首要保护好自己,我若在别处忙,不一定顾得上你……你也别总操心要来助我,我娘是长公主,他们坑不死我,也不敢的,懂不懂?”

      林尽染抬眸看他,眼底难得流淌几分轻柔:“公子是个好人。”

      江汀舟摸了摸鼻子,看别处:“拉倒吧,好人惨,好人挨欺负,这可都是你说的,我才不要当好人。”

      不过……

      他忽的福灵心至:“你挑我,是不是因为这个?你觉得我是个好人?你挑好了,早早研究我,看着我被算计,受挫,然后……今天你抽杨昆雄巴掌,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林尽染垂眼。

      江汀舟:“不许不说话!”

      林尽染叹了口气。

      “两月前你一入诏狱,就被安排了酒局,酒后微醺,不肯碰被安排伺候的女囚,之后对女囚们也多有不忍,但不再与诏狱任何人饮酒……你不愿同流合污,必会被他们排挤,因你身世,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却会忌惮你有朝一日翻了他们的底,必要把你弄走的,让你犯错,不停犯错,就是最好的路子。”

      “新任指挥使将至,是他们最佳的陷害甩锅机会,若能一石二鸟,将你和任指挥使一并解决,更是一劳永逸——此处唯你,有身世背景这么大的力量加持,别人恐怕都不敢惹那位。”

      “你知杨昆雄习惯,故意错开和他的排班,每逢他喝几口酒,往女牢方向来,你必会开始巡视……”

      她看着江汀舟,眸底定肃:“你周遭危机四伏,应对不好可能会牵连长公主,必须得想办法周旋,此时境遇,落到头上的案子,皆非我算计你,困局,我确可助你解。”

      江汀舟满脸复杂。

      他只是知道了林尽染的名字,林尽染却将他看了个透,性格,习惯,连每天什么时候会去哪里,做什么,全都知道……他一个时辰前才婉拒了结盟提议,现在就打脸,被看足了笑话!

      “我确曾说过好人易被欺负,我却没说,好人不好。”林尽染低眉,“这世间人人都盼真诚,人人都不真诚,如公子这般身份高贵,却赤子之心者,委实难得。”

      江汀舟:“是……是么?”

      林尽染看向他,眼神专注诚恳:“我觉得,我当替浊世红尘珍惜你,也替你帮过的姑娘,回应一二谢意。”

      江汀舟嘴角瞬间翘得高高:“你这女人,你这女人……”

      娘,怎么办,我好像真的被拿捏了,这女人哄人怪有一套!

      “算你有眼光!”

      她这么聪明,看点别人笑话怎么了?她将来怕要看更多人笑话的!

      比如现在,江汀舟就有点替马上上任的指挥使可惜了,虽那墨无渊名声厉害,林姑娘也不遑多让嘛,还没来得及认识,未曾见面,就琢磨着要怎么坑人家利用人家了……

      未来有朝一日,他怕不会能看到这位冷酷将军的笑话?

      想想就心潮澎湃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好像被拿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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