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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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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那日之后,魏桐桐便病倒了,半梦半醒间总是看见邹芷若持着一把红缨长qiang破门而入,关切地问自己是否好些了。
再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家人朋友,还有许翊的爽朗笑容,和山匪劫持客栈的夜晚。
恍恍惚惚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迷瞪着高热了好几日,醒来时分窗外已然是大雪纷飞。
魏桐桐看着院中白茫茫的一片,只道这天地间落一场大雪,便可掩盖一切,万般重来,可人死不能复生,峨眉弟子已死,自己在这里便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魏桐桐心如枯槁,日日如同木偶一般对坐窗外,不言不语。
秋水因那日故意将她推去斟茶,而被尉无忧罚了,魏桐桐远远看着跪在凉亭中衣衫单薄的秋水,只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应该与自己一道去死。
自从她病倒后,再也未见到尉无忧,他明知自己最在意的便是峨眉弟子的周全,却放任花嬷嬷说那些话刺激自己。
什么兄妹,天底下哪里有这样久别重逢却盼着对方生不如死的兄妹。
她坐在窗边榻上,看着屋外大雪纷飞,不一会院中的石凳石桌上便累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衣。
秋水在亭中笔挺地跪着,那倔强的神情一如既往,她面色颓败,浑身战栗,摇晃了几下,就软软地晕倒在地上。
正巧悉数落入魏桐桐的眼中,她心里似有细密尖针轻轻扎了一下,脑中几个声音来回争执着。
——不要管她,让她去死,她自作自受,这院子里的人都应该去死,去给崆峒山上几百人陪葬。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冻死在自己眼前........
魏桐桐心中万般挣扎。
这内院静谧得仿佛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日日里只有秋水和她相对,她若置之不理,不消一天一夜,秋水便会冻死在北方的大雪天中。
魏桐桐狠下心,关上窗户只当自己看不到听不见。
可仍是执拗不过自己内心那关,或许心慈手软也是眼界短浅的表现吧,注定她此生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魏桐桐木着脸再度打开窗户,心中犹豫片刻,仍是披上裘袄,走出房中。
她一步一步靠近凉亭,心中百般滋味逐渐涌出,她站在凉亭外,怔怔地看着昏倒在地的秋水,只觉得滔天的恨意再度溢满胸腔,将要喷薄而出,她想转身回房,却又挪不动步伐。
突然,鹅毛大雪落在魏桐桐的眼睫上,化作冰凉的水珠滚入眼中,她被这寒意激得瞬间清醒,心中暗恨自己懦弱无能,只得咬着牙,将身上裘袄和手炉一并裹在秋水身上。
死生有命,你若醒了,是你自己造化,你若死了,我也无愧于心。
魏桐桐转身回屋,狠心闭了房门关上窗户。
等暮色将至,她再度打开房门时,尉无忧却正正好站在屋外。
她几日未见到他,此刻再见,心情平稳了许多,却仍是止不住地厌恶,刚想关门谢客,尉无忧轻挥衣袖,木门瞬间大开。
魏桐桐知道他武功超凡,自己毫无反抗余地,便干脆回身走向桌旁,兀自坐下,不发一言。
“你可好些了?”尉无忧一身华服狐裘,显得愈发器宇轩昂,魏桐桐若不是知道此人心狠手辣喜怒无常,定会被他衣冠楚楚的模样蒙骗了去。
魏桐桐闭口不言。
尉无忧不以为意,脱下披风,抖了抖风雪,取出一个手炉放在桌上:“秋水无碍。”
听闻这话,魏桐桐心道苍天无眼,又恨自己心慈手软。
“我倒不知自己竟有一个菩萨心肠的妹子,我来杀生,你且救人,倒是默契十足。”尉无忧轻笑,“她暗算与你,那日你面具的绑带只松松系了一层,若你在集会上面具掉了,可就被我连城宫众人记住了模样,日后若出一两个叛徒,将你的通缉画像同我的一道贴在各处城门关卡上,你猜峨眉会是何境地?”
“峨眉?你还有脸跟我提峨眉?若不是你作恶多端殃及我们峨眉,我师姐会无端丢了性命吗?!”魏桐桐听他提及峨眉,再度气结,被他三言两语逼出话来。
“百年峨眉,根基稳健,若不出个反贼,谁也撼动不了它,死了十几个弟子又如何,江湖儿女,生死之事何足挂齿。”
“你说得倒轻巧,若今日是、是秋水,不、是花氏死了,你又当如何?!”
“死便死了,我与花嬷嬷都是死过数回的人了,黄土一抔散于天地而已,你不妨换个人再做比喻。”
“是我轻率了,我倒是忘了,你孤家寡人一个,这世间根本无人真心爱你,你也不曾真心待人,莫说花氏死了,就是你母妃死了,你也不会有半分动容吧!”
“我母妃也是你母妃,若母妃她日仙逝,自有平凉王和你为她哭一场,何劳我这个万古罪人。”尉无忧言语讽刺,寸步不让,“妹子今日伶牙俐齿,好生伤我,我死不足挂齿,只是——”
“只是什么?我巴不得你立刻暴毙,我一定拍手叫好。”
“只是我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不能离去,如今峨眉不过死了十几人,若你不乖乖听话,我便让整个峨眉与你陪葬。”
他语气轻柔,似诉说着寻常家事,可字字句句却是在威胁魏桐桐,魏桐桐不由得语塞。
邹芷若生前最顾及的便是峨眉派众人的安危,这才想尽办法将她弄下山去,望她能回峨眉报信,如今邹芷若身死,她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住峨眉。
魏桐桐看向尉无忧,心中恨不得剜其肉饮其血,可也不得不低头:“我若乖乖听话,你会护峨眉周全吗?”
“我会藏着你,不让官府的人知道我身边有峨眉弟子。”
“若是被人知道了呢?”
“杀了此人就好。”
“这话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如今别无所求,只盼望着峨眉无恙,若你失信于我,莫说乖乖听话了,我便是苟延残喘到最后一口气,也会爬去官府告发你!”
尉无忧闻言大笑:“你这副模样倒是有几分我尉无忧妹子的气魄了,只是如此大的口气,却不该用在我这里。”
“你尽管去报官,可报官后说些什么呢?我住在何处,结识何人,在哪里集会,参与集会的人都有哪些人,我们密谋些什么,你以为你自己了解甚多,却不想连这处府邸在哪里都说不清楚。”
魏桐桐被他戳中心中痛点,不肯服输似的咬牙:“我知道你与京城高官之子司马作勾结!我知道司马作的长相!”
尉无忧笑意更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此言不假,那我不妨再送你一条消息,你且听好了,这司马作是司马相国的幼子,相国大人名为司马闻,当今朝廷肱骨重臣,三年前相国和长子司马述在湖广地带围剿连城宫数十日,歼灭连城宫上万教众,他们父子三人,明面上剿匪,暗地里却是替我铲除异己,夺取大权。”
魏桐桐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司马作竟是司马相国之子,当日平定叛乱的功臣与乱臣贼子早已狼狈为奸!
尉无忧好整以暇地继续说到:“你猜猜,若是官府听到有人告发司马相国之子造反,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人信你半句话吗?”
必定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自己没有半点证据,魏桐桐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只怪自己无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无计可施。
“今日我便把许多话与你说开了。”尉无忧摸了摸护腕,坐在魏桐桐对侧。
“你是我妹子,本就不该向着外人,如今你既然惦记养你的峨眉,便也就算了,可若是因为峨眉坏我大事,我定是不能容忍的,若你乖乖听话,我便不牵扯峨眉,若你盘算什么乱七八糟的伎俩,我——”
“你待如何?”
“我便将你的身份宣之天下,感谢峨眉养我尉无忧的妹子十几载。”
“你仔细想想便知道,峨眉对你好,不过是以为你是蜀中首富魏家的人,因而格外照顾你一些,若她们得知你是我尉无忧的妹子,你猜她们会不会立刻与你割袍断义,甚至大义灭亲。”
“只有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死生都绑在一起,注定要相互扶持,谁也不能背叛谁。”
魏桐桐气结,心中暗道谁家没有几门糟心亲戚,她沉默不语,思索着此事根本没有自己做决定的余地,尉无忧像是拿着刀枪抵在她的脖颈处,逼她跳进深渊里,如今唯有顺从,才能求得峨眉一线生机。
她沉默半晌,面无表情走到尉无忧身前,深深跪下:
“我知道了,从此我只是你的妹子,再也不是峨眉的人,跟峨眉未曾有过半点关系,我会乖乖听话,求你将我隐去姓名,魏桐桐已死,死在崆峒山上,从此世间再没有这一号人。”
魏桐桐心如死灰地说完这些,再三叩首,已是泪流满面。
尉无忧抚着狐绒护腕,似对眼前场景颇为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此甚好。”
他笑着说到:“既然你意已定,那便安下心来,今日好生休息,明早随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