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死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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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凯莉觉得，鬼狐才是有疯病的那个，无论他是真的做梦喊了她的名字，还是他故意告诉公主的。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拉拢她不成，想要拖她下水……
对的，珍妮公主已经准备了刺杀，只是没想到凯莉的行动更快，珍妮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被关了起来。
但如果是前者呢？
他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凯莉想不明白，她知道自己优秀，可她没优秀到让鬼狐如此惦记的地步吧。不过她倒是想清楚为什么鬼狐对珍妮那些做法视而不见，完全没有帮珍妮善后了。
鬼狐这是软饭硬吃，他恐怕早就做好了立宪的规划，让公主做弃子。公主是事发了，可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不仅继承了公主的人脉和财产，甚至能获得一些真正的清廉的大臣的支持，他一早就准备好了与公主割席。
而且他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只怕他就算是在梦中无意说出了她的名字，也因为公主第二天的神情有异，猜出了公主对他有所怀疑，然后当机立断，决定送公主一程。
现在一想，扳倒珍妮的过程实在是太顺利了，很难说鬼狐有没有在其中助推……
布莱尔睡得像死掉了一样，但凯莉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她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一计——珍妮对她的刺杀应该是瞒着鬼狐做的，因为在珍妮的眼里，她是鬼狐的情人，鬼狐也许会为了她发怒。
既然如此，不如利用珍妮的这场刺杀……
让大火烧得更猛烈些吧。
凯莉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她嫌恶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布莱尔，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卧房。
布莱尔住的府邸自然也种了许多花，凯莉在月下踱步，莫名地想到了那晚的昙花，它悄悄绽放，又在他们离开之后很快凋谢，就好像……她和鬼狐之间的联系一样，是很容易就可以剪断的、极其脆弱的线，只存在于一瞬间。
她想，她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欣赏鬼狐，在和他正式见过之前，这份欣赏带着些许神往。不，这个用词不太准确……她想起来在身份不明晰时，她和鬼狐有一次偶然的见面。
鬼狐当时已经是公主的未婚夫了，而她还在公爵府里。他被公爵邀请过来拉拢，晚间喝多了迷了路，凯莉记得，她恰好出来，帮他带了一段路。她手里的那盏灯摇摇晃晃的，像是被举着的火把一样，那火真正地烧到了她，还有他。
彼时公爵不打算把她送给布莱尔，而是死了宠妃的老国王。布莱尔至少还算年轻，老国王却不是什么东西，她想为自己寻一条别的路……不是色诱，她能看出来这对鬼狐没用，即使鬼狐已经微醺。她想和他谈点别的秘辛。
然而鬼狐停住了脚步，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某个角落：“这里居然种着这个。”
“什么？”凯莉不认识它。
“不死鸟，它没什么观赏性，长得像杂草……但生命力极强，叶片很容易脱落，然后到处生根，成长，一旦把它种下，到处都会是它。”鬼狐说道。
“很难根除，好像它永不死去一样。”他笑了笑。
凯莉想，就算她只是公爵的养女，可她被收养的时间也太长了，以至于她不认识它。可能只有从小生活在民间的人才认识，就像鬼狐本人那样……那一晚的鬼狐好像和看到昙花的他有些相像，笼罩着一种莫名的哀伤，也许是月光瞧着太冷了的缘故，是她的错觉。
他把自己当做不死鸟吗？还真是自信。
鬼狐没有在见面时和她提过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鬼狐确实喝多了，完全不记得引路的女孩是谁。这是最好的，因为她也不想他记起来，不想他记起来她曾经想要求他做交易的想法——即使她最后没有开口，但依照他的聪明，他绝对能猜出她不是“恰好出来”的。
不死鸟……
在和布莱尔王子“偶遇”之后，她轻而易举地讨了王子的欢心。她一直都在学习她所能学到的一切，包括偶然接触到的鬼狐，她用了和他一样的手法，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凭什么只有他能做不死鸟，而她不行呢？没理由如此。
6.
珍妮公主的事让王室丢了不少颜面，却让鬼狐捡了个盆满钵满。在布莱尔王子的主持下，王室打算做一场慈善活动，演演戏，为自己争些民心。让布莱尔王子震怒的是，鬼狐成立的党派居然公然和他打了擂台——鬼狐就在他对面举行了一模一样的活动！
“殿下不要生气。”凯莉宽慰他道。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带着些许蛊惑，布莱尔看了很喜欢。听到这话，他问：“你可是早有安排？”
“人多的时候，最适合浑水摸鱼了。”凯莉没有否认，等到乱象出现时，“殿下只要和侍卫一起离开，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就行。”
布莱尔满意地笑了笑，还不忘嘲讽胞妹：“珍妮那家伙以为她得到了鬼狐，就如有神助，依我看，鬼狐远不及你……虽然你俩笑起来还挺像的，但鬼狐看起来算计更多。诶？我真是糊涂了，怎么拿他这种阴险小人和你比了起来。”
凯莉用扇子遮住自己微微僵住的嘴角。
布莱尔只是说者无心，但凯莉却有心听了。她转过身去，摸了摸脸颊，心想难道是她学鬼狐学得太像了吗？那可真恶心。
这要是鬼狐死了，岂不是她照照镜子就会想起他？
都怪布莱尔这个形容，他真是蠢货。
鬼狐在对面忙来忙去，在结束演讲之后，他慰问孤寡老人，一会摸摸孤儿的脑袋，总之是在作秀。凯莉对布莱尔说她走近些去观察情况，反正她穿着普通，也不会有人注意她。正当她准备收回眼神，转身回去的时候，她和鬼狐却恰好对视了。
她觉得鬼狐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只是不等她瞪他一眼，变故骤然发生。
珍妮安排的刺杀出现了，目标是——
鬼狐天冲，凯莉。
7.
是的，珍妮从来没说她只想杀凯莉一个人。因为她不是嫉妒，她是讨厌背叛，所以她两个人都要杀，而凯莉早知道这一点。虽然她没想到珍妮会怀疑自己和鬼狐有关系，但早在将外套的消息透露给珍妮时，她就知道公主殿下会设法除掉鬼狐。
现场乱作一团，凯莉遥遥地看了一眼对面，布莱尔果然以为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只顾着和侍卫一起趁乱逃走了，半点不管她的死活。对面是不管她了，那这边呢——
鬼狐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身后：“小心！”
啊……这边是管她的。
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她本来就是在赌。
珍妮公主安排的人是死士，为了追杀他俩，连他们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任凭侍卫们各种阻拦，还是拼着一身伤杀了出来。但鬼狐也不愧是鬼狐，他愣是在这种追杀的情况下，带着凯莉一路奔逃，最后躲到了一座民宅的密室里。
凯莉略微有点失望，鬼狐真是太难杀了，她好像也不算真赌赢了。
“你为什么救我？”她问。
鬼狐靠在墙壁上，呼吸声听起来有些紊乱，没有立刻回答。
密室里特别黑，凯莉又问他这里是否有蜡烛，得到答复之后，她在某个柜子里找到了一支蜡烛，然后用火柴点燃了它——还好这里的气候不算潮湿，它们都还能用。
只是在点燃这支蜡烛之后，凯莉突然怔住了。
她猛然回头，看向鬼狐天冲。
如果她没记错，放在柜子里的那盏已经不能再用了的煤油灯，是她在公爵府里给鬼狐带路时的那盏，有着公爵的徽章——她怕鬼狐半夜再出来闲逛，就把灯送给了他，然后自己摸着黑回去了。
他怎么会留着？还放在了密室里！
他想来那个人是她了吗？
这一看才不得了，凯莉错愕地发现，鬼狐的神情奇差无比，他的额头上不断有汗珠落下，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倒吸了一口气，拿着烛台走了过去：“你受伤了？”
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受伤了吗？这里既然是避难用的密室，应该有一些可以做紧急止血和包扎的东西吧……
凯莉下意识地想去找，但他再次拉住了她。
“没用的，这支冷箭上有毒，我们不知道毒素是什么，无法处理。”鬼狐冷静地说道，“我本来就活不了太久，被预言在十几岁就会死，已经活得够久了。”
“凯莉……和我说说话吧，我不想在死之前，连句遗言都没人听。”他低声道，语气轻松，还带着些欣赏一般的笑意。
他注视着她，冷静得像是即将死去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注视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具备欺骗性一般，好像他俩不是政敌一样。
凯莉抿了抿唇，她想了想，然后吹灭了蜡烛。突然的黑暗让鬼狐有些困惑，然后他听到她说，在密闭的地方点蜡烛可能会由于空气不畅而中毒……啊，她也很冷静。
他笑了一声。
“凯莉。”他说，“让兄长再帮你把火点得更旺些吧。”
8.
虽然公爵府那个女孩没有告诉鬼狐她有着什么想法，但鬼狐是何等聪明人，他稍微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她面临着什么样的处境。那时候他想，就当是做个投资好了，所以凯莉以为的和布莱尔的偶遇，其中也有他设计的成分——布莱尔会去那里，是他引过去的。
他一向欣赏和喜欢有野心的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凯莉不算是他的棋子，所以也不存在棋子不听话的情况。他很欣赏她的一些做法，虽然很遗憾的是，她拒绝了他的合作，但留下煤油灯作为信物的鬼狐在针对她的时候也不会手软，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直到她说，那把扇子不是布莱尔送的，也不是公爵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告诉他，这是她原本就有的——按照凯莉的性格，她不会无端透露出什么线索，这是个饵，但他咬了。
他不能不咬。
数年前，老国王因为贪图某位领主的财产，而将领主全家灭门。领主由于绝望，在家中放了一把大火，带全家自尽。但在侍从们的拼死相护下，领主的长子与年幼的妹妹一起侥幸逃走了，然后在追杀的混乱中就此失散。
身为兄长，鬼狐更年长，他记得很多事。但是妹妹太小了，她不知是去了何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那场家破人亡的大火。他一直在找她，只是没有找到……他决心向克里斯王室送上一场将他们燃烧殆尽的大火，为全家报仇。
从火中涅槃而出的凤凰是不死鸟，在任何地方都能够生长的植物也是不死鸟。
这是他对人推心置腹时会说的理由……但报仇之后呢？很难说报仇算不算一个借口，因为鬼狐本身也是有野心的，他热爱权力，就算没有遭此横祸，他也会在长大之后，给王室制造这样那样的麻烦。
小时候家里的花园就有昙花，在那场大火之后，鬼狐很久没见过了。在克里斯王国，昙花很难培育，种子也很少，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鬼狐其实不是很想想起来那些事，他刻意不去看他们。那一晚他在公爵府看到不死鸟，这是父亲教给他的知识，他看向身旁那个年轻的侍女，莫名想到了妹妹。
如果妹妹还活着，应该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好容貌吧。
鬼狐想，他没能第一时间找到妹妹，也没能认出妹妹，以至于妹妹不得不委身于布莱尔那个蠢货……他甚至还对妹妹产生过异样的感情。他倒不是唾弃自己，只是惊觉，他们兄妹俩是无法回到过去了的，他对妹妹最后的印象就是他拉住她，他把她拉到身后让她小心因为大火而坠落的房梁。
横在他们兄妹俩中间的不只是那场大火，不只是他们的立场，不只是两个人微妙的感情……而是他们两个人的血脉所造就的不和。
克里斯王室把他俩搞得不人不鬼，为了权力彼此算计。但就算他们是一起正常长大的兄妹，也会慢慢地滑向这样的结局……小时候就应该看出端倪的，对于他们俩共同喜欢的零食、玩具，他们都不会让步。
珍妮和布莱尔就是如此，而他和凯莉更糟糕。
因为珍妮和布莱尔是惜命的，但他是不正常的，她也是。
她肯定是由于他在意识到那把扇子是母亲的遗物而变了的脸色，产生了怀疑，再加上别的线索，最后推断出了他们的兄妹关系。
——她竟然赌了一把，想拉他一起死。
在做这场慈善之前，鬼狐听说了珍妮公主的死讯，老国王赐珍妮一杯毒酒。但老国王已经病得不能发号施令了，这是凯莉的手笔，他确信。
在看到这场刺杀时，鬼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但他已经想好了两种结果的不同后续。现在，命运走向了A选项，他会死。
那么，总不能便宜王室，就用他的死来送凯莉上位好了……如果是一个正常的哥哥，这时候大概会安慰妹妹，说你不必为我的死亡而感到歉疚，但鬼狐不会这么说，因为只是他恰好要死了。
如果今天的一切全部换位，他对凯莉也会毫不留情，到时候，死的就是凯莉。
只是恰好他死了，死的不是妹妹而是他。
不过他还没体会过那种让别人继承他的遗产的想法，他只继承过别人的。用着对方的东西，总会记得对方吧……至少他现在记得珍妮，也许凯莉会记得他。
凯莉应该是讨厌他的，她吹灭蜡烛不就是不想看他最后的死状吗？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对她说像小时候那样喊一声哥哥吧。兄妹之情已经淡薄到极点，他对她那微妙的男女之情，反而是更多一点。只是无论是怎样的感情，都不妨碍他动手。
“你要是真来我这边就好了。”鬼狐在将后事托付给她之后，叹了口气，“这样杀起来……我还会犹豫些。”
凯莉什么也没回答他。
9.
鬼狐死了。
在属下将他抬走的时候，凯莉平静地注视着他的遗体，想起来珍妮在临死之前恶狠狠地说：“如果鬼狐死了，你一定会很难过吧。”
她难过吗？
凯莉想，如果她和鬼狐是正常的兄妹，或许她在知道珍妮的计划之后，会提醒鬼狐，而非加入其中。只是她不是正常的，所以她一开始想的结局就是——
要么一起死，要么她活着。
“其实我想过，一起死了也挺好的。”在鬼狐的体温逐渐降低，意识模糊的时候，凯莉这样自言自语着，“但最后是你死了……”
“这样感觉更好。”
所以呢，他是因为她是妹妹，才在梦中说出她的名字吗？总不可能是愧疚，他不是那种人。又或者说，这件事和亲情无关……他当真喜欢她？
凯莉不会去细想。
因为她也知道，情况颠倒之后，他和她的选择会一样，总归是只能活一个。
只是他死了而已。
All is fair in love and war.
在爱情和战争中，一切都是公平的，可以不择手段。
10.
之后，凯莉作为鬼狐的妹妹——她有证据，鬼狐调查之后留下的。她接收了鬼狐的人脉，包括他暗中经营着的，属于他们家的那些旧人。她打出了为了家族和哥哥报仇的旗号，声称这场刺杀是布莱尔王子安排的，然后发动了政变。
明明那些人都是鬼狐的人，可她却把他们用得很好，她和鬼狐一样擅长许诺，然后又不执行，甚至能赶在对方不满之前把不满解决掉。
鬼狐的亲信曾经感慨，不愧是兄妹，做法一模一样。
凯莉想，她和鬼狐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和鬼狐的相似有她的模仿，也有当初布莱尔无意间感叹过的……其实是他们眉目之间的相像。等到她得势之后，她不会再留下任何他的痕迹……她比鬼狐更聪明。
她这个兄长啊，总是在想当然。他起初以为她不记得，又以为她后来会一直记得他。
克里斯王室最后在一场大火中消失了，王国转为君主立宪，很多和她父母曾经交好的人恭喜她让家族沉冤得雪。
“这下你兄长也能瞑目了。”他们说。
王宫里的昙花在大火里消失了，凯莉在旧址上建立的首相府里种了不少不死鸟，比起脆弱娇贵的名花，她更欣赏拥有韧劲的、不知名的植物。
又过了数年，凯莉在连任数届首相之后退位，新上任的首相喜欢名花，但碍于凯莉在位时恩威并施的手段，想到她在某位公爵的事情上的雷霆做法，愣是没敢把不死鸟都给拔了。
凯莉估算着，可能再过一些年，等她死了，那些人才敢这么做。
她没回幼时的老家，即使她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家的小孩过继给了父亲，准备让那孩子继承家业，成了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妹妹。她自己住在王城里的宅子里，没有结婚，没有后代，和她那个英年早逝的哥哥一样。
某天夜里，凯莉突然醒了过来。收养的小妹妹看到房间里亮了灯，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凯莉问，为什么这么说？
妹妹说，刚才在门外听到您唤了兄长大人的名字。
凯莉恍然大悟。
她是做了一个梦，说不清是好梦还是噩梦，她只记得梦里有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他一句话也没说，好像死去了一样。时隔多年，她已经记不得鬼狐的长相了，但是莫名其妙的，她就是觉得那个人是他。
现在听到妹妹所说的话……她想，看来真的是他。
一株不死鸟。
END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死鸟（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