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死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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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凯莉小姐，请留步。”
凯莉在回身之前，就已听出了是谁在唤她。
她微微垂眸，用扇子遮住小半张脸，敛去眼底的波澜，抬头时已是一脸笑意，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惊讶。
“原来是鬼狐大人，不知你找我有什么事？”
“象牙、珍珠、玳瑁……今晚怕是找不出比这更华贵典雅的扇子了。”被她称之为鬼狐的青年微笑着说道，“倒是与你相当般配。”
你最好只是在说扇子，凯莉如是想。
“伯爵先生。”她故意换了个称呼，“你这件礼服也相当不错，上面的宝石很是罕见。”
鬼狐天冲笑容不变。
凯莉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想。
“可否借一步说话？”鬼狐问道。
凯莉想了想，答道：“听说花园里新进了一些名贵的花朵，似乎还有昙花。今晚月色皎洁，伯爵不如与我一同前去品鉴一二？”
“如此甚好。”
早在这次晚宴上正式打照面之前，双方就已经互相试探了许多次。他有幸得到过一次刺杀，养了整整两个月，她也在冬天坠过一次冰窟窿，冻了个半死不活……呵，赏花，真是相当和睦的用词啊。
忙于推杯换盏和跳交际舞的贵族们没有留意到他们的离开，留意到的侍从也识趣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跟上去？别开玩笑，这两位可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哦，也不是说他们有着什么显赫的家世……嘘，想活命就把这事忘了。
花香馥郁，凯莉停下脚步，假装自己在赏花：“伯爵喜欢什么花？”
令她惊讶的是，鬼狐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答了“不死鸟”——这听着像是实话，只是她还以为按照他的性格，准会说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呢。
鬼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他笑了笑，一脸若无其事：“前方用鹅卵石铺了路，凯莉小姐穿着高跟鞋，想必走路不太方便，如果你不介意，或许可以……”
凯莉微微一怔，审视地看向他伸出的手。
“什么？”她问，并没有去握住。
鬼狐向前倾身，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些，他的手虚扶她的腰，一时间呼吸交缠。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好像关系十分亲密一样。
——倘若凯莉没有用扇子抵着他的心口，的确如此。
鬼狐轻笑了一声。
“原来这不只是一把扇子啊。”他说，“但正合我意。”
看凯莉这眼神，似乎是觉得他有病。
“首先声明，我很清醒，今晚的酒我一滴都没喝，你不用怀疑我的诚意。”鬼狐说道，“我早就想说了，像凯莉你这样的人，做布莱尔王子的扇子简直是浪费。如果你在我这边，我定会让你做你最想做的……”
“匕首？”凯莉问他。因为她手里的扇子就是可以取他性命的刀。
“不，权杖。”鬼狐微笑道。
凯莉倏然抬眸。
2.
如果旁边站着一位不关心权力争夺的闲散贵族，还真不一定能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但身为当事人，鬼狐与凯莉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王宫里的医生和侍从每天忙着熬药和送药，任谁看了都知道老国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已是日薄西山。于是在王宫之外，围绕着继承人的争夺也在同步进行着，两位继承人和他们的支持者就此展开了“战争”。
公主珍妮，王子布莱尔。
鬼狐夸奖扇子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是在说凯莉的身份。她是某位公爵的养女，这时候的贵族总是会收养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孩，有些作为情人，有些被送出去做别人的情人——公爵将凯莉培养成八面玲珑的模样，就是为了把她送给布莱尔王子。
不过，凯莉比公爵的预想还要出色，她成功说服王子娶她做未婚妻，是正儿八经的王妃，一旦王子殿下顺利即位，她就是万人之上的王后。
听说王子对她十分敬重，可她的出身在那里，这些贵族最看重这些，王子在这种氛围里长大，长年累月的，自然也浸染了这种气息……鬼狐认为，布莱尔王子不可能打心底瞧得起凯莉，他如今表现出对凯莉的尊重，不过是有利可图。
或许是图她身后那位公爵的支持，或许是图她的机敏与计谋——实际上，这和贵族对待金丝笼里的夜莺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表面说扇子，实际在说凯莉本人。
至于后面的拉拢，则是因为他看出了凯莉的野心。她绝对不会只甘心做王子的女人，她眼底有和他一样的火焰……这很好，他很欣赏这种足以把整个克里斯王族都燃烧殆尽的熊熊烈火。
凯莉更换称呼的回应自然也是在讥讽他。
如果说她还有个欲盖弥彰的出身，那么鬼狐就更糟糕了。他是被某偏远地区的教堂的神父收养的孩子，是实打实的底层，虽然他确实聪明，也很有能力。可他的爵位不是由于他的才智而获得的，只是因为珍妮公主瞧上了他。
公主求着老国王说，她一定要嫁给他，他这才得了个不上不下的爵位。如果不是鬼狐这人真有些笼络人的本领，他的地位比凯莉好不到哪里去。
这么一看，他俩似乎应当同病相怜，因为他们都是王室豢养的宠物。
但是，凯莉后退了一步。
因为鬼狐和她抱着一样的想法，她知道。鬼狐对公主殿下假装深情款款，而她对王子殿下假装柔弱可怜，实际上图谋的都是扶持“爱人”上位，然后架空对方，趁机夺权。
他们两个人的立场是天然对立的。她厌恶他，他或许也一样，即使这种厌恶和算计中包含着微妙的欣赏。
“鬼狐大人，珍妮公主知道你今晚背着她做了什么吗？”她用讽刺的语气问道。
“珍妮是个不聪明的小家伙。”鬼狐笑了笑，“当然，相比布莱尔，她还是有点可爱的，毕竟布莱尔是个十足的蠢货。”他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嘲讽，“克里斯王室完蛋了。掌权者应当是能者居之，你不这么认为吗？”
凯莉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老国王活得太久了，他年轻时尚可，后来却不断发昏，手上有不少无辜的人命，据说这次就是梦到冤魂索命，这才把自己吓病的。
两位继承人也十分平庸，没什么才能，手下的大臣每天各自吵作一团，要不是分别得到了鬼狐和她，可能都无法在政治上做出什么精彩的争斗。
能者居之吗……
“但你不能否认，蠢货比较好杀。”凯莉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鬼狐点了点头，知道合作谈崩了。
比起两个聪明人合作，一起瓜分王室，凯莉选择的是已经在走的旧路。确实，架空布莱尔比架空他要容易得多……看来凯莉比他想象中还有野心。
“真亏你能想得出来这招。”凯莉又笑了一声，“你看我，像是能被你色诱的吗？”就他那些突然靠近的亲近之举，骗骗珍妮这种女孩就算了，她可不会为之脸红心跳。
“哎呀，万一呢？”鬼狐说道，瞧着半真半假的。
两个人一时间不再说话。一方面是没话可说，另一方面是合作不成，又都给对方直接亮了野心，下一步自然是再次争个你死我活，鬼狐估计着凯莉现在正想着下次怎么杀掉他呢。
忽然，他瞧见了一簇白色的花。
“那是昙花吗？”鬼狐惊讶道，“好多年没见过了。”
这么巧，他们居然撞见了昙花一现的时候。
“还真是。”凯莉也有些惊讶，只是听鬼狐这意思，他之前见过吗？语气好像有点怀念的感觉。她按下心底闪过的些许猜测，与鬼狐告别，夜晚有些冷，她准备回到晚宴上……想到这里，凯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份好笑中掺杂着一些怜悯。她想，鬼狐想表现诚心也不是不行，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挡风不就得了？他不可能想不到。但这衣服是珍妮公主送的，她若是堂而皇之地穿上，他回去后不知道要哄公主多长时间呢……
“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凯莉在临别时说道。
“嗯？”鬼狐仍在看昙花，听到她这句话，这才回过神来，“凯莉小姐有何指教？”
“谈不上是指教。”凯莉再次用那把华贵的扇子遮住了自己的一半面容，“这把扇子不是王子殿下送我的，当然，也不是公爵大人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鬼狐听不清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凯莉能看出来，鬼狐似乎是想要追问的，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变了脸色，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她感到疑惑，她是抛出去了一个饵，但他的反应……
直到坐在马车上，凯莉都还在困惑。她看向自己肩上披着的衣服，一时间不得其解——合作已经绝无可能，可他竟然把衣服送给她了。
这人果然有病，她想。
感受着衣服上两个人混在一起的温度，凯莉在心底又补充了一句。
——他病得不轻。
3.
将外套交给亲信，凯莉吩咐他找个机会把这件外套和“鬼狐把它送给了别人”的消息透露给珍妮公主，然后回到了布莱尔王子在宫外的住宅。
原本未成婚的王子和王女都应该住在王宫里，但因为老国王的宠妃给他下过一次毒，如今他谁也不信，生怕自己的孩子也嫌他过得太长，想要早点上位。所以现在无论是布莱尔还是珍妮，两个人都住在宫外。
那个宠妃，五年前就进宫了……凯莉看了一眼天边的月色，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她，那是鬼狐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如果是入宫之前，鬼狐也太可怕了，他怎么能在少年之时就有这么大的图谋？是因为他在教堂的时候过得很不好吗？
啧，怎么探究起来他之前的生活了。
鬼狐这家伙可是把当初的神父和一起被收养的小孩全部以“知恩图报”之名，都关到一个地方圈养了起来，表面上给他们荣华富贵，实际上却是怕他们泄露消息吧。
看来他确实过得不好。
另外，这人是个吃软饭的，只会利用女人，无论是公主还是宠妃，或者是他想合作的她本人……很不可靠。
她进书房之前被仆人告知，布莱尔王子正在发火。果不其然，一进门她就看到他摔了个花瓶，这让凯莉心中不由得冷笑，只道鬼狐的评价再正确不过。
布莱尔王子更不可靠。
“殿下，怎么了？”她装作被吓到。
“凯莉，哦，我的凯莉你来了。”布莱尔收敛了一些怒火，挤出一个笑容，“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那个珍妮，她竟然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凯莉露出惊愕的表情：“是吗？那我们得换个计划了。”
布莱尔点头，他不会知道“珍妮公主是个聪明人”的消息正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让人提供的。早在之前她掉进冰窟窿时她就知道了，这个手法是虽有几分急智，但太粗糙，太仓促，像是有人心血来潮一样，鬼狐绝对能做得更好。
这事是鬼狐帮忙善后的，所以她猜也许是珍妮公主突发奇想，利用她落单的时刻故意而为。因此她让人调查了一番，终于找到了珍妮留下的一些蛛丝马迹……公主殿下不是真正的笨蛋，而是有几分小聪明和野心的女孩子。
凯莉一向欣赏有野心的聪明人，这样的人杀起来才比较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鬼狐是否知道珍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被蒙骗过去——虽然她很希望鬼狐在得知真相时露出被噎住的表情，但依照这家伙的从容，她猜他可能早就知晓。
这就很让人悚然了，他知道珍妮的想法，却还是敢利用珍妮，这说明他心底对自己的实力有更强的评估。他知道珍妮翻不出什么水花，他可以在珍妮即位之后轻松碾压她。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布莱尔问道。
凯莉说她刚想到一个妙计，布莱尔立刻露出欣喜的神情——凯莉对此很满意。他虽然不聪明，却胜过不少聪明人，因为他肯听话，哪怕他心中看不起她，但他会听她的建议。
所以她才不愿意和鬼狐合作，因为她对自己的实力也有评估，她可以掌控即位后的布莱尔，但鬼狐比布莱尔难控制一百倍。
她至今不清楚鬼狐的目的，这种人最麻烦。有些人喜欢钱，那她可以用重金许之，有些人喜欢色，那就投其所好……至于她自己，凯莉知道，她最喜欢的是“权”。
是的，凯莉就是想要权力在手的感觉，她不想做被支配的人。
鬼狐想要什么呢？他看起来，和她相似，却又好像有些区别……
4.
一个月后，珍妮公主在凯莉的算计下被关进了王宫里的牢房，获得了长久的禁闭。
凯莉早知道珍妮的弱点，珍妮为了拉拢贵族，给他们画了不少大饼，其中有不少与老国王的做法是相悖的，这种“做爹的还没死，女儿就准备掀桌子”的做法引起了老国王的不满与警戒。但若只有这些，还不足以让公主获得反省。
于是凯莉让人捅出了公主买卖官位一事，虽然珍妮买卖的都是一些再小不过的官职，或者是男爵这样最低等的爵位，但那些人哪来的钱去买呢？他们在得偿所愿之后自然会到处敛财，压榨平民，然后继续对公主行贿。公主收了那么多的钱，却没有一分交给老国王，这事让老国王震怒不已，把她关了起来。
但这不代表布莱尔王子的胜利，公主仍有继承权，鬼狐还在外面呢，他继承了公主的人脉和家当，可以帮公主周旋，说不定哪天她就出去了。凯莉甚至听说鬼狐成立了一个党派，想搞什么立宪……
她感到奇怪，鬼狐不可能没注意到珍妮的漏洞，但为什么鬼狐没有帮公主掩饰呢？难道说，鬼狐认为他不需要珍妮了，他放弃了之前扶持珍妮上位的想法。
立宪，难道鬼狐是想争取贵族们的支持，到时候无论是谁即位，他都能架空王室做首相吗？那他还真是厉害，到时候他给贵族们许诺的特权若是给不到，说不定会有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发生。
哄骗了布莱尔一番，凯莉得到了与公主单独谈话的机会。之前公主是天上月，她是月亮注视的小花，如今情况逆转，公主是阶下囚，而她可以俯视公主。
“你——王兄是让你来羞辱我的吗？”珍妮气愤地说道。
凯莉敏锐地察觉到，珍妮的怒火有些不同寻常。
“若是布莱尔殿下想要羞辱你，他应当自己来才对，而不是派我来。”凯莉说道，这才是正常的逻辑，成王败寇，赢家想欣赏输家的姿态自然是要亲自来，“我来找你，只是有些疑问想问你。”
“还是说，公主觉得自己没输，因为鬼狐可以帮你翻案？”
出乎意料的是，珍妮冷笑一声。
“那家伙？”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早就搞在一起了，你和他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你们这对狗男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凯莉：？
“恕我直言，公主殿下怕不是被关出疯病来了。”凯莉冷静地说道，“我和你的未婚夫伯爵毫无关系。”她虽然明里暗里地算计了好几次鬼狐，也在各种场合见过他，但真正和鬼狐进行过的私下谈话就只有上次那一回，两个人还谈崩了。
至于那件礼服外套，她只是让亲信透露给珍妮公主外套被送人了，可没说是送给了她。毕竟她只是想给鬼狐找点麻烦，而非搭上自己……因此，真不知道这位公主究竟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还不如怀疑鬼狐和那位已经死了的宠妃有关系呢。
“是吗？”珍妮公主冷冷地看过来，表情突然变得似笑非笑。
凯莉直觉她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心想怕不是鬼狐给了珍妮什么错误的暗示，她做好了心理防备，想着无论珍妮说出什么，她都可以从容应对……
然而珍妮笑了起来，她说：“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鬼狐会在梦中——”
“说出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死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