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岁岁平安》》书梨

1、第一章 江崇， 我

　　四月的天气一向阴晴不定，入了春，温度却急转直下。外面风声吹得猛，破旧的小木门也随着吱呀个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塌，一丝冷风时不时地灌进屋里，桌上的纸张被风扬起，哗啦作响。

　　梁岁安站在水泥糊着的墙壁前，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尘封的往事在脑海里再次重复了一遍，每每回忆起来，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避无可避。

　　4月6号，又是一年清明节！

　　之前的麦家湾村是每逢清明便下雨，但今年倒是奇怪，除了风刮得狠一些之外，半点雨星子都没有。

　　梁岁安捧着白菊，挎着篮子往山上走，绕过坑坑洼洼的田坎边，终于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到达目的地。

　　面前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土堆，土堆前立着一个木板，当作墓碑，上面用小刀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刻着六个字——唯爱江崇之墓。

　　许是春天的缘故，周围荒芜的草地开始渐渐冒出绿芽，昭示着生机，但唯独那块小土堆，什么都没有，荒凉的让人心酸。

　　梁岁安把手里的白菊放在木板前，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然后慢慢抚摸上那个被雕刻地极其认真的名字。

　　她铺了一小块报纸在地上，和往常一样靠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又来看你了，这已经是第四个清明节了吧，你在那边过的还好吗？”

　　风声比刚才更加激烈，像是在回应着她的话，泥土被风卷起，起起落落，有些灰尘不甚落入她眼里，激得她泛起一阵热泪。

　　缓了好一会，梁岁安垂眸落在坎坷不平的土地上，勾唇笑了笑，继续说：

　　“你知道吗？今年的日子好像不错，左柚和江南在一起了，她总算追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神，两人都商量好了，今年年底订婚，明年年初就结婚。”

　　“还有余笙，她怀孕了，都快八个月了，刚开始许洲知道这件事情别提有多开心了，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

　　“后来我和余笙打视频的时候她偷偷告诉我，说在许洲的浏览记录里发现了很多关于育儿的知识，还有专门记下来的孕期注意事项和产后护理。”

　　风声小了些，天气也开始慢慢明朗。梁岁安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接着补充：“余笙还说，她希望是个女儿，但许洲不介意，说只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就算是个怪物也没关系。”

　　说到这，她总算笑出了声：“许洲和以前不太一样，他变了很多，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他这颗浪子心啊，还是被余笙给收了。”

　　四周沉寂一瞬，梁岁安鼻头一酸，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她努力瞪大眼睛压抑着，但还是止不住。

　　“江崇。”她嗓音呜咽，带着苦涩和化不开的想念，指腹落在粗糙的木板上，来来回回摸着“江崇”那两个字：“我还是很想你，真的，真的，非常想。”

　　-

　　在山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梁岁安起身的时候双腿都有些发麻，她收拾好东西，最后一次看了看面前的墓碑，这才转身下山。

　　刚刚走到诊所门口就听见一阵低语，男生的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和小心翼翼：“让你别往山上跑你就不听，现在好了吧，这么大的伤口，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留疤。”

　　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长椅上坐着的人，是一对小情侣。

　　那个男生她认识，叫苏翊，是土生土长的麦家湾村人，也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但是那个被他揽在怀里，一脸委屈样的姑娘倒是没见过。

　　瞧见她，苏翊迅速起身：“梁医生您回来了。”

　　“嗯。”梁岁安冲着他友好地扬起一抹笑，视线又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些八卦的问了句：“女朋友啊？”

　　这一下，轮到苏翊不好意思，他挠挠头害羞地承认了。

　　“眼光不错。”夸了一句后，这才拿出钥匙开门：“小姑娘这是生了什么病？”

　　“没生病。”这一次，苏翊没回答，小姑娘抢先他一步开口：“就是不小心在山上摔了一跤，手上擦破了点皮而已。”

　　女孩瞪了他一眼，埋怨道：“这人大惊小怪的，非说什么不好好处理会留疤，会发炎之类的。”

　　苏翊：“那本来就是啊，你这细皮嫩肉的，留了疤多不好看啊，到最后，心疼的不还是我嘛。”

　　梁岁安打开柜子的动作一顿，记忆中，好像也有一个少年跟她说过类似的话，让她好好保护自己，要不然受伤了他会心疼。

　　“梁医生，您给她好好包扎一下吧，一定一定不能留疤啊。”身后焦急的声音唤回她飘远的思绪，梁岁安拿出酒精和纱布：“放心吧，不会的。”

　　“来吧小姑娘，我看看。”

　　女孩纵使再不愿意，但还是拗不过自己的男朋友，不情不愿地抬起手。

　　梁岁安仔细检查一番，确实没什么大碍，出言安慰了几句，就开始抹酒精上药，全程都非常温柔。

　　小姑娘看她看得有些呆愣，大脑没跟上语速，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姐姐你长的好漂亮啊。”

　　正在给她上药的梁岁安一愣，笑了：“谢谢，你也是。”

　　女孩摇摇头，刚准备说话，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整个人表情扭曲地“嘶”了一句，苏翊立刻反应过来，着急道：“梁医生！麻烦您轻点，她怕疼。”

　　梁岁安歉意的看了看两人：“抱歉，我尽量温柔些。”

　　小姑娘斜了他一眼，不满地说：“没事梁医生，我没那么娇气，你正常来就行，不管他。”

　　苏翊嘴唇张了张，对上女孩警告的眼神后，气势瞬间怂下来，闭了嘴不再说话。

　　梁岁安看着两人笑，问着有些没些的问题分散女孩的注意力：“你们两谈了多久了？”

　　“三年。”

　　“一个大学的？”

　　“嗯，但不是一个专业。”

　　“谁先追的谁？”

　　“当然是他先追的我啊。”

　　说到最后，开始绑纱布的时候，女孩也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梁医生，你这么漂亮，有没有男朋友啊？”

　　这话刚出来，她身边的男生就拽了拽她的袖子，有些尴尬地看了梁岁安一眼，然后示意她别再说话。小姑娘也反应过来，也许是戳到了别人的痛处，抿着唇不言语。

　　梁岁安丝毫不介意，拿起桌上的剪刀将纱布剪断，回答：“有啊，但他不在我身边。”

　　“那他在哪？”小姑娘下意识的问出口。

　　梁岁安沉默一阵，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和不易觉察的痛苦，暗含逃避的意味：“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苏翊无奈扶额，小女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句：“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梁岁安合上柜子，视线落到外面遥远的天空之上，幽幽地说：“他啊。”

　　“他是个勇敢而且细心的人，是记忆里永远不会变老的少年。”

　　-

　　如果一段故事的开始必须要有一定的联系，那梁岁安和江崇的关系就是从娘胎里自带的。

　　梁岁安父母和江崇母亲都是淮北市一中的老师，教的是同一个科目，但带的是不同年级。

　　那个时候，淮北市一中的名气很大，升学率一年比一年高，市里的领导对它也很重视，大手一挥直接在学校附近建了几栋家属楼，条件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好。

　　梁岁安和江崇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那个时候，家属楼里的孩子不多，因为大部分都是年轻未婚老师，或者刚刚结婚。

　　从幼儿园开始，两人的关系就被一众叔叔阿姨下了定义，但偏偏彼此年龄还太小，对这些说辞也不在乎。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玩笑开着开着就成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于是，一路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梁岁安身边的桃花还没开就被某人扼杀在了摇篮中。

　　2008年奥运会开幕，正值举国欢庆的时刻，梁岁安和江崇跳脱初中生的身份，正式成为一名准高中生。

　　-

　　“哎，江崇，今年奥运会你不是去现场了吗？感觉怎么样？”

　　奥运会开幕前，江崇主动报名成了一名志愿者。本来梁岁安也想去，但中考结束之后，梁父梁母决定在八月份带着女儿和父母来一次全国自驾游，她两边都为难，但还是选择了陪爷爷奶奶。

　　因为江崇说了，她负责陪家人就好，他会替她好好看比赛，顺便带一些纪念品回来。

　　“挺壮观的，看了几场比赛，很自豪。”他低头将烤好的肉串放到梁岁安的盘子里，兴趣淡淡。

　　“咳...咳....”

　　梁岁安拿起烤串咬了一口，还没说话就被辣椒呛到，一张小脸变得通红，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桌子弯着腰，动作幅度有些大。

　　江崇心下一紧，迅速起身递给她一杯水，边拍后背顺着气边埋怨：“吃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跟你抢。”

　　“咳......咳....咳.....”灌下一大杯冰水后，梁岁安这才感觉到嗓子稍微舒服了些，拍拍胸脯，有些后怕：“呛死我了，嗓子好疼。”

　　江崇眉心紧蹙，手还在她背上搁着：“现在呢，还好吗？”

　　梁岁安又喝了一口水，感觉到没刚才那么疼，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放心吧。”

　　“你还没回答我呢，感受怎么样？”她不依不挠。

　　有了刚才那一出，江崇也心有余悸，把辣椒多的烤串放在一旁，给她递过去一些清淡的，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的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那是什么回答，你就这么敷衍我啊。”

　　江崇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她身上打量，默了一会，答非所问：“瘦了。”

　　梁岁安：“？？？大哥，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节目很好看，运动员很厉害，中国很棒，我很自豪。”他拿起桌上的橙汁抿了一口，淡淡的说。

　　梁岁安不想理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吃烧烤。

　　江崇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桌上的东西没吃几口，要不是刚才梁岁安被呛到，害怕她再吃下去第二天话都说不了，他估计连动都不动。

　　“哎，你说你给我带的纪念品呢？我怎么连个毛都没见到？”，吃的差不多了，梁岁安捞起纸巾擦了擦嘴，这才切入正题。

　　“你今天把我约出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被人当场揭穿，梁岁安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是啊，你都吃了我的烧烤了，还想赖账不给点报酬啊？”

　　江崇无奈，叹声气后笑了，“别急，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的，礼物等会回去给你。”

　　梁岁安信了，反正从小到大，江崇从来都没骗过她。

　　两人起身，江崇去结账，她站在外面透过稀稀拉拉的门帘看向柜台处的身影。

　　不知不觉，江崇好像变了很多，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比她高出一个头。要知道，初中之前，这家伙一直和她差不多高。

　　身材好像也比之前更好了，店内立着老式的立式风扇，风一吹，他身上的黑色T恤衣角轻轻扬起，依稀能够看到白皙的皮肤和小腹处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她知道，江崇的目标是考上淮北警校，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健身，身材比同年龄的男孩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遍也不答应。”

　　正想的出神，头顶的丸子头被人抓住恶意的摇了两下。

　　梁岁安小脸皱成一团，抬手刚想打他就被躲开，她气的不行，鼓着腮帮子瞪他：“江崇！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打我的头，长不高！”

　　江崇被她这模样惹笑，不仅不收敛，还更加肆无忌惮的在她头顶揉了揉：“长不高就长不高，没关系，我也不嫌弃你。”

　　梁岁安快被气炸了，跳着去打他，江崇边笑边躲，最后还是被她勾着脖子挨了一顿揍。

　　小巷子里只有居民楼里淡淡的灯光投射下来，拉长两人的身影。月亮高悬于夜幕之上，这一幕被永远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