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风云 ...
-
刚出门,池婉便瞧见朱红门扉旁,裴衍一身靛青劲装,笔直如松地站着。
她抬起手挥了挥,纤细的手腕在宽大的袖口若隐若现。
“裴衍,你过来。”
听到呼唤,裴衍转身,迈步走来,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后,微微颔首。
“小姐。”
池婉仰起脸,逆着光,她能看清他下颌清晰的线条。
裴衍视线恭敬地落在她发髻下方的空处,不与她直视。
“裴衍,我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小姐之言,裴衍自当遵从。”
池婉想说什么,左右看了看,似要讲悄悄话,她自然地向前半步,却因身高差距而顿住。
她小巧的绣鞋尖轻轻踮起,湖蓝色的裙摆微微荡漾。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犹豫该触碰哪里。
最终,她只是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了裴衍靛青衣领最边缘的一小片布料,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裴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刹那。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微带点凛冽的气息。
池婉看见裴衍骤然靠近的侧脸,健康的麦色肌肤,脖颈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耳廓在晨光中透着微红。
她快速说完话,裴衍有些犹豫。
“这……怕是不妥。”
“拜托了,裴衍。”池婉眼睛亮晶晶央求着他,让裴衍有些无奈。
起身后,他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精确地回到了最初那三步的距离。
“好的,属下明白。”
池婉高兴冲着裴衍眨了眨眼。
交代完一切,她先去了书房,打算将东西给父亲。
刚走到书房院外,却见管家福伯正送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出来,两人神色都颇为凝重。
她认得那人是兵部的刘侍郎。
她快速避到廊柱后,待刘侍郎走远了,才快步上前。
“福伯,刘大人来是……”
福伯见是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是为北境粮草调配之事。今冬酷寒,北狄各部似有异动,边关……恐不太平。公子信中想必未曾提及这些,怕您和老爷、老夫人担心。”
池婉心头一紧,捏紧了手中的包裹:“哥哥他……”
“少爷骁勇,且行事谨慎,小姐暂且宽心。”福伯宽慰道,“只是老爷方才与刘大人议事时,旧伤又发作了,老奴正要去请大夫。”
“我去看看爹爹。”池婉忙道,快步走进书房。
池老将军正靠在太师椅上,手按着后腰,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见女儿进来,他强撑起精神,露出笑容:“婉儿怎么来了?”
“爹爹!”池婉快步过去,将温热的药枕轻轻垫在他腰后,又蹲下身,将艾草包放在他脚边炭盆旁烘着,“您怎么又不爱惜自己!哥哥才来信叮嘱……”
“一点老毛病,不碍事。”池老将军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带来的东西上,眼神柔和,“你哥哥的信,你也收到了?”
“嗯。”池婉点头,在父亲脚边的矮凳上坐下,仰头看他,“爹爹,边关……是不是很不好?”
池老将军沉默片刻,粗糙的大手抚过女儿的发顶:“保家卫国,是军人的本分,你哥哥做得很好。你在家照顾好祖母,让爹爹和哥哥没有后顾之忧,便是最大的助力。”
池婉鼻尖微酸,用力点头:“女儿明白。”
池巍山叹了一口气,“婉儿,爹爹知道这么多年,亏欠了你娘,更亏欠于你,你放心,我同陛下说了,等这次你哥哥平定了边境战乱,定要用军功为你换一门好亲事,保你一生平安。”
“爹爹,我不要!我不要什么亲事,我只要爹爹跟哥哥还有祖母陪着我,我就开心了!”
“乖女儿,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爹爹老了,不可能一辈子照顾你的,若你以后受了欺负怎么办?”
池婉眼泪大颗大颗往衣服上掉,她一遍遍擦去眼泪,可每次泪水都来得更加汹涌了。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可以照顾好爹爹,所以,只要爹爹跟哥哥在外面平平安安,家里交给我,我可以的!”
沈巍山欣慰替她擦干了眼泪,“不哭不哭,你很能干,爹爹很开心。”
陪着父亲说了会儿话,直到大夫来了,她才起身告退。
池婉从书房出来,心情沉重。
路过院中那棵老梅树时,她停下脚步,望着遒劲的枝干出神。
心想着,边关的风雪,是不是也这么冷?
哥哥和……像裴衍他们一样的人,从前在军营时,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裴衍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棵梅树上,继而长久地停留在她微微单薄的肩背上。
他紧抿的唇线,似乎比平日更绷紧了一分。
北境的风雪,能冻裂石头。
但最冷的,不是天,是被身后人猜忌刺向脊梁的寒意。
-
老夫人正拿着池策的信,戴着老花镜反复地看,眼角有些湿润。
见孙女来了,忙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策儿这孩子……信里只报平安,什么都不肯多说。”老夫人叹气,“婉儿,你哥哥他……在那边肯定吃了不少苦。”
池婉依偎在祖母身边,将艾草交给嬷嬷,柔声安慰:“祖母放心,哥哥本事大着呢。您看,他还记得提醒我们给您添艾草,给爹爹用药枕。他心里都记挂着家里,您要保重身体,等哥哥凯旋,看他娶个漂亮的嫂嫂孝敬您。”
老夫人被她说得展颜,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接下来两日,府中格外平静。
池玥那边更是一反常态,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只是汀雪打听来消息,说玥小姐院里的气氛很是紧绷,下人们走路都屏着气。
只有池婉嘴角勾着笑容,舒舒服服躺在暖炉旁边看话本,悠闲自在。
这天清晨,池婉正在窗前临帖,云舒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低声道:“小姐,出怪事了!”
“哦?”池婉放下笔,抬眼。
“这几日玥小姐房里出怪事了,她原先用来装雪花膏的罐子,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床头,后来又莫名跑到佛堂的观音像前面,玥小姐这几日跟疯了一样,到处说自己撞鬼了,二夫人那边劝不住,直接把玥小姐给关在屋子里面了。小姐,你说这真是奇了啊,难道真是菩萨显灵了?”
云舒说完,池婉用笔杆抵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个靛青色的挺拔身影正沉默地守在风雪中。
“菩萨显灵……这说法倒是不错。”她顿了顿,“不过咱们府中这位菩萨办事,还真是利落。”
池婉心情大好,连带着临帖的字迹都飞扬了几分。
“去小厨房说一声,午膳添一道桂花糖藕,再……包一碟松子糖。”
“是,小姐。”云舒会意,笑着去了。
午后,池婉带着汀雪,特意路过池玥所居的栖霞院附近。
果然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斥责和瓷器轻碰的脆响,几个小丫鬟噤若寒蝉地守在院门外。
池婉步履未停,只是唇角微扬。
刚拐过回廊,便见裴衍如往常般守在通往她院子门旁,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递到他眼前。
布包针脚细密,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熏香。
“给你的。”池婉声音轻快。
裴衍低头,看见那布包,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小姐,这是……”
“松子糖。”池婉索性拉起他的手,将小布包放在他略带薄茧的掌心,“奖励你的。”
裴衍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柔软触感让他瞬间绷紧了手臂肌肉。
“小姐……这不合规矩。”
“给你,你就拿着。”
他迅速将手收回,握紧那布包,指尖蜷了蜷。
“……谢小姐赏。”
池婉见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强作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裴衍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掌心那个靛蓝色的小布包,已被他体温焐热。
他低下头,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抚过上面细密整齐的针脚,良久,将它妥帖地收入怀中。
那里,已静静躺着一支残破的珊瑚珠花。
如今,又多了一份带着甜意的温度。
只不过,池玥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倒是真的消停不少,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下来了。
反正乐的清闲,这日,她又偷偷捧了话本出来读,刚读到关键的地方,窗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小婉儿!快出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池婉慌忙合上话本,刚收好,谢云昭就不请自入,摇着扇子晃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兴奋的郑清宜。
“你们怎么来了?”池婉瞪他,“越来越没规矩,大冷天带着扇子也不怕得风寒啊你!”
“规矩哪有给你送乐子重要?”谢云昭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喏,广和楼新出的樱桃糕,我好不容易排了半个时辰才抢到的一盒。”
郑清宜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而开口,“婉儿,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啊?你刚才……在房间里干嘛呢?”
“没、没干嘛,看书呢。”池婉强作镇定。
“看书?”谢云昭挑眉,狐狸似的眼睛扫过桌上那本永远停留在同一页的《女诫》,又瞥见池婉枕边露出一角陌生的绢帛,故意对着门外大声说着,“哦~原来小婉儿是在看书啊,裴兄,你可得好好护着,别让她被人打扰了~”
池婉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谢云昭!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谢云昭凑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你!”池婉又羞又气,恨不得缝上他的嘴。
一旁的郑清宜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这情形,眼睛唰地亮了。
她一把拉住池婉的手,激动道:“婉儿!你是不是……是不是开窍了?是不是看到互诉衷肠的那一段了?”
池婉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云昭看了一圈,有些诧异。
“哎,小婉儿,快,今天我要与裴侍卫切磋切磋。”
郑清宜直接白眼一翻,无奈叹了一口气。
“谢云昭,你还真是不嫌丢人啊,输一次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再输一次啊?”
池婉正等着人救命,刚好碰上了恩人。
她迅速招招手,“汀雪,去请裴衍。”
很快,裴衍到了房门外站定。
“小姐。”
谢云昭踱到门口,瞧见他规规矩矩立在门槛外,眉梢一挑,故意拖长了调子:“哟,裴侍卫真是守礼,不像某些人,方才还在房里偷偷摸摸,这会儿倒装起正经来了。”
他话音不重,却字字清晰,确保门里门外都听得真切。
“谢云昭!”池婉脸上才退下去的热度腾地又烧了起来,又羞又气,抓起手边的软枕就砸过去,“你闭嘴!”
谢云昭了然,摇扇笑道:“哟,小婉儿这是恼羞成怒了?”
“谢云昭!!!”
池婉这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的嘴。
而门外,裴衍依旧垂眸静立,身姿挺拔如松,仿佛泥雕木塑,对谢云昭的调侃充耳不闻。
唯有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郑清宜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樱桃糕差点掉地上,她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不忘掏出小本子记录:腊月某日,谢某作死,于婉儿闺房外高声议论话本,裴侍卫依旧面不改色,婉儿羞愤欲绝,场面十分可观。
谢云昭见好就收。
“停停停!我今天来,可是给你带了吃的,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郑清宜咬着樱桃糕在一旁拆台,“得了吧,婉儿你别听他的,他是求了我半天才找到了这么一条出门的理由,这点心还是我出的银子呢。”
池婉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谢云昭顿时气的半死,“郑清宜,你不添乱会怎样啊?”
郑清宜清了清嗓子,炫耀似的说着,“请叫我清宜郡主,谢谢。”
谢云昭:“……”
他瞬间转了头,直接看向了门口的裴衍。
“裴侍卫,院里宽敞,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如何?今日不动手,只下棋。”
裴衍在门外应道:“属下棋艺粗陋,恐难奉陪,扫了公子雅兴。”
“别呀,”谢云昭不依不饶,倚着门框,扇骨在掌心轻敲,“我听说,边关将士闲暇时,常以沙盘棋局推演战阵,练的是大局谋断。裴侍卫曾效力军旅,想来于此道必有心得,莫非……是瞧不上我这京城纨绔的浅薄棋力,觉得不值一弈?”
池婉听得皱眉,方才的羞恼被一丝不悦取代。
她起身走到门边,隔着一道门槛,目光扫过谢云昭那张脸,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裴衍既说了不下,便是不下。他是我的人,听我的吩咐。谢云昭,你哪来那么多话?广和楼的樱桃糕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谢云昭扇子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玩味,笑容更深。
而门外,裴衍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是是,你的人,你说了算。”
谢云昭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凑近用气声笑道:“小婉儿,要不要护得这么紧啊?”
“懒得理你。”
池婉瞪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屋,留给谢云昭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