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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陆嘉学,请多指教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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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远锒铛入狱,牵扯出多少贪官污吏随他一齐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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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罗府的喜庆快要溢出那高耸的青砖粉墙。
府内张灯结彩,仆从穿梭如织,大房一朝嫁二女,风光是足了,放眼望去尽是铺天盖地的红,喜气盈门。
正厅之内,香烛缭绕,红毡铺地。
宜玉与宜秀已妆成完毕,并肩而立。细看之下,两位新娘的嫁衣虽都华美,却并非同一出处:
妹妹宜秀的嫁衣是罗家尽心备办的,上好的红锦,绣着寓意吉祥的缠枝并蒂莲,珠冠璀璨,将她丰润的身姿衬托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娇憨可人。
而姐姐宜玉身上的嫁衣,则明显更为夺目——那是安北侯陆嘉学特意请了京中最好的绣娘,比照着宫中式样,用光润如水的云缎裁成,以赤金线并着孔雀羽线绣出振翅欲飞的凤凰牡丹,针脚细密如雾,光华流转,几乎令人不敢直视。这身嫁衣将她纤瘦的身姿勾勒得亭亭玉立,清冷中透出极致的尊贵,与宜秀的喜庆圆润相映成趣。
罗家对两个女儿的心意是别无二般,只是陆侯的手笔,终究非凡俗可比。
老夫人高坐,其次是父母,族中长辈分列左右,罗慎远与宜宁也在。辞别的礼数一丝不苟,言语皆是吉祥祷祝。众人目含欣赏地掠过两位新娘,虽知宜玉的嫁衣非凡品,却仅叹侯府富贵,对两位姑娘的祝福并无分毫偏颇。
厅堂之外,罗府大门前,两位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正翘首以盼等候着他们的新妇。
二人相隔数步,但气氛迥然不同。
林茂神情带着几分局促与赧然…身旁这位即将成为自己的连襟,他偷觑一眼陆嘉学冷峻的侧脸,将问候咽了回去,只更加专注地望向门内,试图掩盖那份不自在。
而陆嘉学,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如山岳。他面容英俊,眉眼间的锐利并未因这身喜服减去分毫。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扇即将走出他新娘的府门上,唇角含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无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想象,那身他亲手为她挑选料样、督人精心缝制的嫁衣,穿在他的玉儿身上,会是何等无与伦比的美丽。
正厅内,繁文缛节将尽。
一直端坐、强撑仪容的陈兰眼见女儿们真要起身离去,那强压了多时的不舍与酸楚终是决了堤。
她抛开了先前与宜玉的那场不愉快,急急起身,一左一右紧紧攥住了两个女儿的手。
未语,眼眶先红。
她先看向宜秀,“秀儿,这些天我也看了,林茂那孩子确是个好的,依他的品性,想来必定会疼惜你。”
视线继而落到身着光华璀璨嫁衣的宜玉身上。
“玉儿,侯爷待你用心,可…”
陈兰顿住,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母亲总是惦记你的。”
指尖被温热泪水打湿的瞬间,宜玉抬眸。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陈兰的手,“母亲勿要忧心,女儿都省得。”
红盖头缓缓覆下,隔绝了陈兰的泪眼。
视野陷入一片昏暗,心跳反与喧闹的乐声逐渐合拍,一下一下,鼓动着期待。
吉时已到,全福嬷嬷并一众喜娘丫鬟们簇拥着两位新娘,迈过罗府那高高的门槛,将她们引向各自择定的良人。
陆嘉学凝神,屏息,见那身着云缎金绣嫁衣、盖着大红盖头的窈窕倩影徐徐踱至面前,动作自然且坚定,微砺的掌心稳稳地、又极为珍重地握住了宜玉那只隐在宽大袖摆下的纤手。
他的指腹几不可查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是一个快而隐秘的慰问与确认。宜玉则以虚挠他掌心作为回应。
这细微的互动无人得见,却让陆嘉学唇角的笑意不断加深。
他牵着自己的新娘,一路护送至华丽隆重的八抬大轿前,看着喜娘搀扶宜玉坐入轿中。直到轿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他才转身,袍角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翻身骑上那匹神骏非凡的玄色战马。
另一边,林茂眺见宜秀出来,眼睛便立时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显而易见的红晕,是纯粹的喜悦与紧张。
他匆匆赶上前,举止间表露出稍许笨拙的殷勤,无比郑重地托住了宜秀递过来的手。当触碰到那柔软指尖之时,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笑容腼腆而灿烂,慢慢引着宜秀,步伐透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将她送至那顶虽不及侯府轿辇豪奢却同样精致的四抬花轿前。
待宜秀坐定,他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般,暗自松了口气,转过身,有些生疏却努力挺直腰板,骑上了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俨然一位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两支迎亲队伍早已准备就绪。随着司仪高声唱喏,霎时锣鼓铙钹齐鸣,喷呐声响彻云霄。
仪仗队开道,高举“陆”、“林”字样的喜牌与红灯笼,其后是骑着骏马的新郎官,再后是新娘的花轿,最后是抬着嫁妆的长长队伍和一众亲友仆从。
两支队伍并排而行,浩浩荡荡,绵延不绝,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啧啧称赞这罗府双姝同日出阁的盛况。
队伍沿途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直行到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为首的仪仗默契地放缓了脚步。锣鼓声稍歇,两位骑在马上的新郎官不约而同勒住缰绳,彼此相视。
陆嘉学朝林茂略一颔首,林茂仓促欠身还礼。
简单道别后,两支庞大的迎亲队伍于此分道扬镳。
一队向着威严肃穆的安北侯府方向,锣鼓声重新响起,气势恢宏,彰显着无上的权势与荣光。
另一队则转向另一条街道,鼓乐声同样欢快,却更添几分家常的温馨与亲和,向着临安所在的远方悠然行去。
隐隐约约的,能望见安北侯府邸内外装饰得一片鲜红喜庆,比罗府更甚。
下人们脸上也都挂着笑,忙碌中各环节井然有序。
更别提他们那位一贯喜静的侯爷,面对几欲掀翻整条街巷的喧嚣,非但没有半分不耐,眉宇间反而舒展开一种罕见的、近乎愉悦的温和之色。
花轿稳稳停落在侯府正门前,喜娘咏颂着吉祥话儿,伺候新娘子下轿。
“新娘跨马鞍,一世保平安!”
宜玉微提嫁衣,在指引下迈步跨过马鞍。
“新娘迈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宜玉抬腿,越过那炽热的火盆,裙摆摇曳间,寓意着祛除邪气,迎来兴旺。
因陆嘉学父母双逝,高堂之位空悬,仪式便由族中一位年高德劭、与老侯爷同辈的叔公及其夫人代为受礼主持。
正厅之内,司仪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
陆嘉学缓慢俯下身,头颅低垂,是难以言喻的恭顺——这一拜,他拜得异常认真,比方才拜天地高堂,还要发自肺腑的虔诚。
透过盖头,宜玉依稀感知,手指微蜷,心中难免生出悸动。
这一刻,周遭的喧哗骤然退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相对而拜的他们。他以最谦卑的姿态,向她许下了最重的诺言。
“牵巾同心,恩爱不移!”
喜娘将一段中间扎着大红同心结的红绸彩带塞入二人手中,陆嘉学执前端,宜玉执后端。
在熙熙攘攘的祝福声中,他们一步一步,向着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走去。
窗棂上贴着精巧的红色剪纸,桌案上摆满了象征吉祥的果碟,流苏帐幔,锦被鸾枕,无一不红,无一不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立在床前的烛台上,灼灼燃烧着,跳跃的火焰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宜玉被引至床沿坐下,谓之“坐帐”。
接着,侯府请来的全福嬷嬷乐呵呵着将早就备好的金银钱币、彩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吉庆之物,一把把撒向婚床、帐幔以及新人身上,口中念念有词,“撒帐东,花开富贵福满堂;撒帐西,鸳鸯戏水效于飞;撒帐南,琴瑟和鸣永团圆;撒帐北,早生贵子登科甲……”
五彩的干果和闪亮的钱币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锦被上,弹跳着滚落在地毯上,有几颗莲子甚至轻轻撞在宜玉的凤冠上,发出细微的轻响。满屋的妇人丫鬟们都跟着笑,气氛热烈,每一个字眼、每一样物品都在诉说着对子嗣繁盛的最直白祝福。
然而,宜玉身子本弱,自知难以承受生育之苦,此事,她也早已与陆嘉学有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撒帐仪式过后,房内的闲杂人等在示意下皆抿着嘴笑着鱼贯退了出去,只留下贴身服侍的云竹和雨蕉。
新房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果香、烛火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紧绷感。
全福嬷嬷将一杆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奉到陆嘉学面前,朗声道,“请侯爷为新娘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陆嘉学颔首,接过那秤杆。他的指节分明,手握秤杆稳如磐石,不见丝毫迟疑,唯有那目光,沉静中燃着两簇烛火的光影,一错不错地凝在那方鲜红的盖头上。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端坐床沿的宜玉完全笼罩。
秤杆的尖端,探入盖头底部那方狭小的、可见零星光亮的空间。动作轻缓而笃定,控制力度向上一挑——
刹那间,仿佛云开月明,光华骤现。
鲜红的盖头翩然滑落,露出底下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宜玉下意识地微微仰颌,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烛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往日苍白的肌肤被胭脂染上娇艳的绯色,柳眉细描,唇瓣点朱,凤冠的珠翠流苏在她颊边轻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都不及她那双映着烛光与无尽潋滟的眼眸动人。
陆嘉学的视线在她脸上定格,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她诸多模样,却从未见过如此盛装华饰、尽态极妍的她。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其中翻涌的惊艳、满足与几乎快要满溢出来的深情,叫宜玉倏而垂眸,莫名不敢同他对视。
全福嬷嬷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忙道,“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侯爷,夫人,该行合卺礼了。”
云竹呈来托盘,上面放着一对用红丝线系连的匏瓜瓢,瓢中盛着清冽的酒液。
陆嘉学先取过一瓢,宜玉后取过另一瓢。红丝线被拉直,连接着两人手中的酒器,也象征着从此命运相连。
两人手臂交错,距离瞬间拉近。
宜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感受到他衣袖的布料轻轻擦过,恍若电流偷袭,让她手腕发软,竟突然有些握不住那匏瓜瓢。
“当心。”
陆嘉学出声提醒,嗓音因这特殊的氛围而比平日更显低沉磁性,手臂稳健地绕过她的,眼底情不自禁地跃出了然笑意——欣愉又宠溺,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可爱、极令他心动的秘密。
那笑意虽浅,怎能瞒过正与他近在咫尺、心神紧绷的宜玉?她当即又羞又恼,掀眸狠狠剜向他,奈何这一眼似娇似嗔,非但毫无威慑力,反添了十二分的娇媚风情。
陆嘉学花费几息收敛神色,但唇角那抹上扬的弧度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他将瓢沿凑近唇边,眼神锁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宜玉故作从容,依样将酒液饮下。
酒味清冽微辛,划过喉咙,似点燃了一簇火苗,直烧上脸颊耳根,连他余光瞥过的肌肤,都仿佛跟着烫了起来。
饮尽卺酒,手臂收回。
全福嬷嬷立刻将两只空瓢接过,俯身将它们掷于床下,一仰一合,她便高声贺道:“卺酒饮尽,乾坤已定!一仰一合,大吉大利!恭贺侯爷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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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门扉从外轻实掩上。
黄铜镜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一高大,一纤秀。
陆嘉学站在宜玉身后,为她仔细取下那顶靡丽却沉重的凤冠…每一根发簪,每一串珠珞,他都解得极有耐心。
随着最后一件头饰卸下,宜玉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瀑布般披落下来,发梢微微卷曲,残留着被束缚后的柔韧弧度,散发出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
陆嘉学的目光在镜中与她交汇,缠绕,无声胜有声。
不知谁先动的,许是烛光太惑人,许是气氛太醉人。回过神来,纤长白皙的指尖已经伸向那挽起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艳红帐幔。
宜玉略微一扯,系带的活结便散了开,幔帘迤迤垂坠,将床榻围成一个更加私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光线霎时暗了下来,被过滤后的烛光变得隐晦而暧昧,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好似也更加浓郁。
观她如此主动,陆嘉学眸底飞快闪过一丝惊喜与浓得化不开的情动。他顺势坐在床沿,刚想将她揽入怀中,却不防宜玉伸出食指,些许羞涩大胆,试探着轻推了下他的肩。
陆嘉学当即怔住,缓了缓,才从善如流就着她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纵容地向后仰面躺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