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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陆嘉学,请多指教⑨   大年三 ...

  •   大年三十这晚,暮霭沉沉,罗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高高亮起,映得石阶上的残雪也泛着暖光。正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腊月里最后一丝寒气。

      往年这时候,厅内总弥漫着一种微妙。
      大房与二房之间,因着旧年积下的种种龃龉,即便围坐一桌,也难免言笑谨慎,生怕触了谁的霉头。但今年,不知是岁月磨平了棱角,还是这除夕的暖意太过融和,那层看不见的薄冰,竟在阵阵饭菜热气中悄然消弭了。

      丫鬟仆妇们端着青花瓷盘鱼贯而入,一道道佳肴摆上了正中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红烧肘子油亮喷香,清蒸鲈鱼昂首翘尾,翡翠般的菜心,玉脂似的豆腐,当中一大海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金黄油珠儿在汤面上打着转儿。

      “都齐了,都齐了,快入座吧!”罗老夫人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暗紫色绣福字绸袄,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由身边的徐妈妈搀着,在主位坐下。她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浑浊的眼里是毫无杂质的欣慰。

      家主罗成章率先举杯,他素来严肃,与大哥罗成文因早年之事心存芥蒂,平日见面不过点头。此刻却朗声道:“母亲,这一年您辛苦了。诸位,旧岁已逝,新年伊始,我们一大家子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强。这第一杯,敬母亲,愿母亲福寿安康!”他说着,竟坦然看向了罗成文。

      罗成文愣了一下,随即也忙举起杯,接口道:“二弟说的是,敬母亲!”两人杯沿轻轻一碰,那一声轻响,仿佛碰碎了积年旧怨。

      林海如笑着夹了一块红烧肘子,隔着林茂放进罗慎远的碗里,“慎哥,你读书最费神,得补补。”

      “还有这鱼,三哥一定要多吃些。”宜宁紧随其后。

      “谢过母亲,谢过七妹妹。”

      罗慎远照单全收,除了眼神缠缠绵绵地勾着宜宁,其余倒看不出什么。

      席间杯箸交错,林茂和宜秀的感情通过方才在后院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告白便算在长辈跟前过了明路。
      还有罗山远,郑重其事地宣布自己年后要去参军。

      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陈兰居然能忍着不作声?
      林海如同老夫人相视,颇为纳闷。

      “阿姐,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神色倏而变幻,宜玉眉梢弯弯地应。

      屋外,北风卷着零星雪花掠过。
      微弱的声息未能搅扰片暇,反衬得厅内烛火愈暖、人语愈欢,将那点月色梅影都熏得沾上了几分烟火气。

      ===

      开春,晨曦的金光甫一刺破汴京宫城的琉璃瓦,宣德楼前已是万头攒动。三年一度的大比之期,终于在这日迎来了最辉煌的顶点——新科状元御前唱名,赐宴琼林,而后跨马游街,恩荣遍示天下。

      午时初刻,净街的锣鼓与喝道声自大内深处层层荡出,人群霎时如沸水般涌动起来。但见一列鲜衣仪仗迤逦行来,朱漆牌匾高擎,“肃静”“回避”之后,最夺目的是那面金灿灿的“状元及第”旗。护卫的禁军虎贲披甲执锐,神色肃穆,将喧嚣的人潮稳稳隔在街道两侧。

      旋即,主角登场。

      今科状元姓罗名慎远,年方廿二,身着皇帝亲赐的绯色罗袍,腰束金带,帽插宫花,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寒星。他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鞍辔辉煌的御马之上,手持丝缰,由两名宫廷仪卫牵引着,缓缓行上御街。

      这一刻,阖城的繁华好像都为他作了注脚。

      “状元郎!快看状元郎!”

      欢呼声、赞叹声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掀翻临街酒肆的彩画欢楼。两旁绮窗尽开,珠帘高卷,无数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争相抛下香囊、手帕甚至金银首饰,如雨点般落在状元马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与花香。更有那胆豪气壮的市井女子,挤到前列,要将手中鲜花直掷入状元怀中。

      罗慎远面含春风,却谨守礼度,并不恣意张狂,只频频向四方拱手致意。每一次抬手,必引来更汹涌的欢呼。他目光所及,见有白发老儒激动得拭泪,有青衫学子眼中尽是钦羡与向往,有稚龄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自己咿呀学语。

      队伍至州桥夜市一带,更是寸步难行。酒楼茶肆的露台上挤满了挥着扇子的士绅商贾,高声叫着状元公的名讳敬酒;说书人当场拍案,将他的事迹编成了段子;小贩们趁机叫卖着印有状元头像的果食、点心,生意火爆非凡。

      一路走走停停,回府已过巳时。

      来不及用膳,匆匆换过衣裳,罗慎远直奔海棠苑。

      香雾袅袅升起,宜宁素衣净簪,立于墙前,眸光静默地投向壁上悬挂的画像。

      指尖微颤,她小心地将三炷细香在烛火上引燃。

      一点猩红明灭,青烟蜿蜒而上,渐渐盈满了周遭的空气。她双手持香,举至眉间,深深垂下头去,腰身弯成一道恭谨而柔韧的弧线。

      一拜。
      再拜。
      三拜。

      每一次俯身,都极尽庄重,仿佛将无以言表的敬念、难以排遣的追思,都寄托在这最古老的仪式里。

      起身后,她将香枝稳稳插入紫铜香炉之中,声音轻而坚定,“母亲,害死您的人已被绳之以法…日后,我也会靠自己努力生活,一切都会变好的,您放心。”

      门廊阴影处,罗慎远的视线穿过氤氲香烟,落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上。他听见她那句低语,袖中的手徐徐握紧,眼底划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怜惜,有悸动,更有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让她真能如她所愿,从此岁月静好,风雨不侵。

      ===

      人间三月,恰是芳菲。

      英国公府的花朝节宴,向来是东京城里顶热闹的盛事。今年春光尤甚,府内更是名流云集。
      前院敞轩里,诸位郎君们推杯换盏,吟咏新词,笑语伴着酒香飘散;而后院花厅则另是一番景象,珠翠罗绮的贵女们三五成群,坐在临水的轩窗下,吃着茶点,赏着园中初绽的百花,细语轻声如莺啼燕啭。

      暖风拂过,各种花香、青草香与女眷们身上的香饼香囊气息交织在一起,渲染出独属于春日的、令人微醺的芬芳。

      在满座锦绣之中,罗家那位常年称病、深居简出的大姑娘罗宜玉,今日竟也难得地出席了。

      她穿着一身浅金缠枝牡丹纹的缂丝大袖襦,下配郁金香染的湘裙,鸦青长发绾成了时兴的归云髻,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并几朵新摘的、露水还未干透的玉兰花。她虽生得清瘦,但近阵子脸上养出了些肉,如此盛装并不显累赘,倒使那张素日里过于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眉是远山含黛,目是秋水横波,唇上点了嫣红的口脂,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清冷红梅。
      她安静地坐在几位妹妹中间,微微垂着眼,听着四围的谈笑,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袖口精致的纹路。

      她身畔那位穿着更为明艳、通身透着精明利落的,正是罗家行七的姑娘,宜宁。为不再做需要依附公府的小姐,宜宁同林茂合伙开店,现已成了“嫣容阁”的东家。

      当下,她笑吟吟地执起面前一只天青釉瓷瓶,语调清亮又不失柔婉,恰到好处地引来了周围女眷们的注意。

      “各位姐姐妹妹,这是我铺子里新出的‘玉露凝香’,采今春头一茬的茉莉、白兰,合着几味秘料,用古方晒了又蒸,滴一滴在腕上,香气能萦绕整日不绝呢。”

      她边说边娴熟地拔开小巧的瓶塞,倾出一滴晶莹香露于身旁一位贵女腕际。清雅的馥郁顷刻间幽幽散开,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询问。

      遥遥的,能听见英国公府的魏老夫人掷地有声宣告:

      “前院的男宾们,请移步大花园,凭自己的手气去摘头彩吧。”

      “阿姐,我们也去瞧瞧。”

      宜玉对此确有兴趣,便由着宜秀来拉自己。

      园中,桃花灼灼,梨花溶溶,海棠铺霞,樱云堆雪,诸般颜色不管不顾地泼洒开来,几欲伤人眼。宜玉抬手,想遮去这满目绚烂,未料花丛深处忽转出一人。

      那人身着绛红常服,身形挺拔如竹,蹼头的帽侧簪一支色系相配的绢花,衬得他越发风流倜傥,丝毫不显女气。眉目和煦,嘴角似含笑意,正穿过纷飞落英,朝她望来。

      四目相接的一刹,宜玉只觉得心口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撞了一下。她见他眸光蓦然亮起,笑意从唇角真正漾开,直漫入眼底,分明是久候终至的欣然。

      他略加快脚步,拨开锦簇花枝向她走来,行动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武将飒沓。

      “欸,阿姐,陆侯怎么直直往我们这儿来了?”宜秀绷着脸,嗫喏问道,下意识地被那无形的气势迫得想往后缩。

      宜玉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别怕,他是来找我的。”

      “啊?”

      不说还好,一说宜秀就更怕了。她强自镇定,忙挡到宜玉身前,尽可能地挺胸抬头,故意装出一副凶狠模样,结果却更像只炸起了毛的幼猫。

      噗…

      宜玉实在忍俊不禁,又恶趣味发作,便什么都没再说,任凭陆嘉学带着些许迷惑走近。

      “六姑娘。”

      他竟格外正式地行了一礼,弄得宜秀一时手足无措,方才那点虚张声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得匆乱地屈膝还礼。

      视线越过宜秀,精准地落在她身后的宜玉身上,温和专注,透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

      陆嘉学喉结微动,那在千军万马前亦沉稳如山的声音,这会儿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琼枝上的蝶一般,轻轻唤道:

      “玉儿。”

      不待宜玉反应,宜秀先“哎呀”一声掩住嘴,眼睛猛地瞪圆,之前的紧张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亲昵砸得烟消云散。

      她慌慌张张侧身让开,裙摆扫落一地海棠花瓣,眼神在二人之间乱窜,终于后知后觉地烧红了耳尖——原来阿姐与陆侯,早已是这般光景了。

      那厢。

      “诸位才女郎君,谁能取得并蒂莲,即获头彩。”

      宜宁不由开始畅想,“这并蒂莲若能放在我们铺子里,定能让嫣容阁名声远扬。”

      罗慎远和她并肩而立,闻言,望向那并蒂千瓣莲的眸子里满是势在必得。

      另一边,陆嘉学抚过弓弦,目光亦落在那株并蒂莲上:若能夺得此物赠与玉儿,或许能稍减去年在罗家留下的桀骜印象…思及此,他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却在箭矢即将离弦之际忽转锋芒——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他竟一箭将旁侧一位公子快射中目标的箭矢凌空击落!

      众人哗然未定,陆嘉学第二箭已破空而出,直取花枝。然电光火石间,另一支羽箭如流星赶月,精准无误地击中他的箭尾,双双坠入池中。

      陆嘉学眉峰一挑,循迹望去,正对上罗慎远平静无波的眼。两人视线相撞,空中似有金石交锋之音。

      下一刻,两人同时挽弓!弓弦震响,两道箭影疾射而出,不分先后同时命中系着并蒂莲的锦绳吊牌!

      不等众人惊呼,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提气飞向池心亭台。陆嘉学腰间软鞭如毒蛇出洞,直取吊牌;罗慎远也从袖中甩出一道乌金细鞭,凌空一绞——两鞭相击,爆出清脆的炸响!

      “罗寺正不是文官吗,怎会有如此身手?”

      围观者中惊语阵阵。却见二人身影交错,鞭风凌厉,招招精妙,与陆嘉学对上,罗慎远竟能不落下风。他身形步法并非沙场路数,更显奇诡灵巧,乌金细鞭在他手中宛若活物,点、缠、截、绞,每每于毫厘间化解陆嘉学刚猛霸道的攻势,赫然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的极致体现。

      陆嘉学少许讶异,随即化为更盛的熊熊战意。
      “三公子深藏不露。”他扯唇冷笑,鞭势陡然加剧,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罗慎远面色沉静如水,手腕翻飞间,鞭影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语气依旧平稳,“陆侯过奖,雕虫小技,不及陆侯战场搏杀的真本事。” 言辞谦逊,手下却半分不让,那乌金鞭梢寻隙而入,刁钻至极,几次逼得陆嘉学回鞭自守。

      众人这才恍然,这位新官上任的罗寺正,绝非仅仅是个文弱书生。

      缠斗的工夫,两人遽然逼近,同时出手——竟各执吊牌一端,于半空中僵持不下。陆嘉学虎口发劲,罗慎远指节泛白,那枚系着绝世并蒂莲的吊牌在两人之间微微震颤,恰似这场突如其来的较量,难分高下。

      宜玉和宜宁见状,心下一紧,不约而同地向前几步,眉间蹙满了担忧。

      宜宁忍不住喊了一声,“三哥!” 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宜玉虽未出声,但那凝向陆嘉学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彰示了她对他的在意。

      一时间,罗慎远和陆嘉学非但不敢松懈,反而暗劲更增三分,可怜的吊牌在两人之间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哀鸣,宛如下一刻就要被这无言的角力撕裂。

      “我欲夺此物,是为赠七妹妹,帮其宣扬店铺名气。”
      罗慎远突兀开口,似乎准备打感情牌,“不知陆侯,可否将今日的头彩让与我?”

      陆嘉学歪了下脑袋,将音量控制在仅容彼此听闻,学着他的调调,“我夺此物是为赠贵府的宜玉姑娘,以作登门求娶之用。如此看来,明显我更急一些,三公子,不若你将这头彩让与我如何?”

      罗慎远神色微变,指尖力道未松分毫,反将乌金细鞭又绕紧了一圈,“陆侯说笑了。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岂能系于一花之上?若凭此轻许,倒显草率,辱没了宜玉妹妹。”他稍作停顿,“更何况,陆侯昔日‘佳迹’,罗某记忆犹新。今日若让,他日岂非令七妹妹以为,我这兄长可随意退让,连她心念之物也护不周全?”

      陆嘉学也不恼,唇边须臾翘起一抹玩味笑意,回道:“三公子此言差矣。正因昔日有误,今日才更需诚心弥补。此物虽轻,却是在下当着众人之面堂堂正正为心上人争的一份心意,怎算得草率?”

      他手腕暗劲一吞,将那绷紧的吊牌又往回拽了几分。

      “至于三公子护不护得住…呵,今日若让我赢了去,七姑娘至多叹一声可惜。可若三公子你——当着她的面,输给了我。”他语带双关,笑意更深,“那恐怕,就不只是‘以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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