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82、夜深千帐灯20【修】 恶业

　　容琴了然，转身走到玉匣前，眼底金光淡去，打开玉匣。

　　一米长的娄金雕云弓，龙筋为弦，白羽为缀，重五石七两，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华贵”二字。

　　当年开国大将慕容氏尤其擅长弓箭，百步穿杨，圣上念起功高劳苦，建国后封官赏千两黄金，千两黄金被慕容将军尽数打成了一把一米长弓，唤名“千金”，倒成了一桩美谈，成了凌都慕容氏的传家宝。

　　面对皇帝释兵权的暗示，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用千金打造利器。

　　这样难免被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千金一笑，五步三尺血。”

　　容琴擦拭着“千金”，笑道。手抚摸着这把百年利器，虽然历经百年，慕容氏早已没落，但这把神弓竟不显衰朽。

　　远处天际泛白，密林渐暗。

　　空气中浮动着一分火气，显得有几分燥热。

　　“不急，再等会。”容琴自言自语道，仿佛在安抚手中的“千金”。

　　“轰——”

　　火舌从山崖处轰然炸开，疯狂吞噬着山峦密林。

　　红光刹那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统领，准备已经妥当了。”

　　一旁身穿黑衣的御林军向费温报告。

　　断天涯后的山沟，勉强可以算是连着断崖，下面此时铺满了稻草等引燃物，浇上了火油。来来往往的御林军士兵正在不断往底下倾倒草木干柴，浇上火油。

　　“再等等。”

　　费温的眼瞳盯着断天涯的方向，天幕泛白。手中把玩着一只火折子，火折子在指尖灵活地转动，没有烫伤分毫。

　　突然藤蔓疯狂生长，从崖底瞬间爬了上来，地动山摇，高处不断有落石摔落。

　　第一朵花苞绽开，甜馨的香味如同美酒般引人沉醉。

　　“扑通。”

　　第一个将士因为心智不坚定而堕落入美梦中，往后倒去，倒进河里，被“醉千秋”的藤蔓缱绻缠绕，活活分尸。

　　鲜血浇灌的邪物，自然也渴求鲜血。

　　“点火。”

　　费温下令，右手抛出火折子，往崖底扔去。

　　“轰——”

　　火舌疯狂地跳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事物，不断向外蔓延。

　　他其实不喜欢火焰。

　　费温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一旁的副将看得心惊胆战。

　　眼前跳动的火光中，仿佛那个人穿过燃烧跳动的红光，再次走到他面前。

　　但他和他，相遇在火海中。

　　那个人拉住了他肮脏的手，问他：“我带你走，你想离开这里吗？”

　　眼中没有半分柔情，也没有嫌弃和厌恶，但他却神使鬼差地点了下头，把来人的容貌刻在了心底。

　　他跟着他，抛弃了一切。

　　“带好有清心符咒的令牌，该我们上场了。”

　　费温还吩咐道，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白鹰早已落下。

　　“大哥。”

　　慕容桑笑着抚摸着“醉千秋”的藤条，全然不管远处火油被点燃的轰鸣声。

　　“你看，我不喜欢的那个家伙虚伪至极，两面三刀，连放火的事都干得出来。相比起他，果然还是更喜欢你了。”

　　甜馨的花香如同液体在空气中流动，木塔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围的暗卫早已沦为“醉千秋”的花肥。

　　“哥。”

　　慕容桑抽走暗卫残缺尸首上的匕首，笑嘻嘻的逼近木塔尔。

　　木塔尔咬着牙，企图撑起身子。“醉千秋”已经放开他了。但他依旧四肢发软，浑身上下使不出力气。

　　“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吗？”慕容桑的声音一顿，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我说，我要狼首的位置呢？我要你的血来浇灌我的冠神礼呢？”

　　“你……”

　　木塔尔挤出一个字，断断续续地道：“背叛了……狼神……是……耻辱……”

　　“耻辱而已。”慕容桑玩世不恭的笑了笑，“总好过‘贱种’或者‘杂种’，你看看你，连骂人都学不会。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你了。”

　　纯洁的献祭之花。

　　萧永月一拉马缰，踏雪的四蹄停下，稳稳妥妥的踩在无数藤蔓上。

　　地宫主殿已经坍塌了，如同心脏的血池仍在不停跳动着。

　　断天涯的腹地完完全全暴露在天光下，血池在更深的凹陷内。

　　“格桑。”

　　萧永月脸上如同以往一般笑意扬扬，没有不笑时不怒自威的感觉，却令人心里发寒。如果细看，胸膛因为奔波起伏剧烈，抓着缰绳的手在发颤，身上的劲装已经被血和汗浸透。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兄弟俩叙旧了？”

　　听到“格桑”这个称呼，慕容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站起身。

　　“不要叫这个名字，镇国将军——萧永月。”

　　“慕容氏。”

　　南瑞麟摇了摇因为颠簸和画符消耗神智、有些神志不清的许南安，在耳边低语：“‘醉千秋’这个东西怎么解决？”

　　许南安只觉得脑子晕晕乎乎的，半天答不出一句。

　　两道符咒打在两人身上，他自己却没能及时使用，已经看到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了，隐隐约约看到了远方杨柳依依的江南百宗。

　　存着柳全魂魄的魂玉凉了几分。

　　“你好像不惊讶我做了这么多事？”慕容桑极其享受别人被背叛哄骗后的神态，见萧永月如此，不由得问了一句。

　　这是‘醉千秋’的腹地。

　　不能激怒他，先稳住。

　　萧永月直觉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杀了他。

　　为什么要抑制自己的天性？

　　明明他身上有和你一模一样，令人厌恶的，同类的味道。

　　“因为……我们是同类。”

　　慕容桑听到这个答案，微微一挑眉，神情仿佛被取悦了一般。

　　我们是同类，相互吸引厌恶的同类。

　　“当初泗水河皇军的情报是你送上门的。我在北域生活多年，普通百姓在狼部劫掠时都会收拾细软提前离开。普通百姓不可能恰好偷听到军情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里泄露军情，狼部手下虽然贵族腐朽，但最多摸一点军费，不会做这种叛敌损己的事情。”

　　“而你又恰到好处地出现，主动来到雍都，正好时间点踩上秋猎。”

　　“昭帝的目的主要是集权，他不放心镇国军，他只能先重用容氏稳固朝政，再提拔文阁，他虽然没有太大的野心，但也不是昏君，他手中还有八大营和御林军，懂得以换守的名义把我的人手调出去，他不蠢，只是急功近利，被人当枪使。”

　　“容氏的目的是控权，主要需要一个有容氏血脉的皇子。他的手中还握着大魏半个命脉，比户部还要有钱，像私通狼部这种不讨好的事，容氏更聪明一点。”

　　“能在中原六城这样支持你，并把镇国军和镇北军调防的情报泄露给你的，无非就是他们俩。”

　　“最有可能是昭帝希望可以借狼部这把刀，借刀杀人罢了。”

　　“也不难猜。”

　　萧永月笑道，笑容却让人心寒。

　　许南安眼神清明了一些，看着眼前的靖王，突然开口道：“……怕火。”

　　“或许和你接头的是费温还？不过……他们敢把整个秋猎场都点了，足以说明你也算不上什么。”

　　火焰似龙般疯狂向外蔓延，“醉千秋”的枝条被烧焦了一大部分，整棵植株开始痛苦地颤抖，接近发出哀嚎。

　　“醉千秋”的枝条疯狂地抖动着，原本抓得牢固的石缝也开始不断坍塌。

　　萧永月突然“哇”的吐出一口暗色的淤血。

　　是恶业。

　　“醉千秋”的恶业，全部被反哺在他的身上。

　　南瑞麟刚安置好许南安，突然警觉起来，一个箭步，冲到萧永月身旁，伸手去扶他。

　　“萧将军，现在才感觉到吗？”

　　慕容桑顽劣地笑道。

　　“这个局，我的目标不是你，但他的目标是你，我只好替他和那个蠢货做事，只能用你来引出他了。”

　　木塔尔突然暴起，拔出弯刀，仿佛要使尽全身才恢复一点仅有的力气，向慕容桑刺去。

　　慕容桑微微一闪身躲过，弯刀在右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慕容桑抬手以气点穴，封住了木塔尔的穴道。

　　木塔尔只觉得脚下一软，“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地上，原本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身子又觉得乏力。

　　“哥，连你也要杀我吗？你……有点……让我失望了……”

　　“不过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

　　弯刀被轻而易举地夺走。

　　慕容桑的眼睛冷得令人心生畏惧，如同开出格桑花的千年不结冻的圣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