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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夜深千帐灯16【修】 坏种 ...

  •   大魏永安四年间,冬日萧索,北苍被大雪封城。

      格桑把白鹰关在了一处寻来的竹制笼子里。

      小鹰活泼好动,虽然被吓破了胆子,但依旧闹腾不停,扑腾着只有绒毛的翅膀,不断挣扎。

      “白鹰难遇,养着也有一个送信的好手。”

      慕容席看上去有点憔悴,面容苍白消瘦,眼睛还算清明。

      从五官上看,这位风情万种的美人日渐消瘦,令人怜悯。

      慕容席毫不在意地掀开了盖在腿上的毯子。她的双腿已经被打断了,没有及时地治疗,蛇毒、火烤,彻彻底底的废了,养了两年,才看上去不那么凄惨。

      两条腿完全没有知觉,像是皮肉褶皱粘合在上面。

      “发炎了。”

      格桑掏出一个玉瓶,这个是他上次去六城时顺便带出来的金疮药。

      慕容席肤色白皙,脚腕小巧,却被撕裂了一大道口子。在冰天雪地的天气里没有处理,烂了一大块。

      举手接过,没有上药,她的腿早就已经废了。在她看来还不如直接砍了罢。

      “幺儿。”

      慕容席一直很喜欢这样叫格桑,一开始只是他对幼子的戏称,莱娜给了格桑一个名字后,他再也不愿意用“格桑”来称呼这个孩子,这是耻辱。

      戏称,是在笑这个阴差阳错的孩子,还是在笑她痴心错付?

      “你看到了吗,在往东往南的地方有一座皇城,叫凌都。”

      “我们慕容氏,开国将军,世家中无数人依附,讨好我。百年基业,全都毁在我手里。”

      “妇人不读书,不登堂,不习兵,我害死了所有的人!”

      慕容席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块玉佩,雕龙画凤,大大的两个“慕容”二字,凌都慕容氏家主的象征。

      “我前半生谋划家产,夺得领兵将权,我是大魏百年来唯一的女将!镇守六城!”

      格桑神色平静地看着慕容席疯癫态的自言自语。

      “我后半生信了一个负心汉,一个蛮人,毁了我的一切。”

      “你根本就不该出生,幺儿,你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你对我,对他而言都是耻辱。”

      慕容席拿起马鞭,在自己的颈脖上绕了两圈,呼吸有些急促。

      “幺儿,你还记得我教了你什么吗?”

      格桑开口道,“最好的东西,留在最好的时刻。”

      “留在最好的时刻,人心易变!人心易变!我应该是你完美无瑕的北域将军,不是在狼部苟且偷生的妇孺,我应该死在战场上!”

      慕容席将马鞭交到格桑手中。

      格桑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将马鞭收紧。慕容席呼吸有点困难,她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光阴。

      年幼的慕容席身穿襦裙,却玩着高出一个头的红枪。

      “女子为何要练武?”那人开口问道,眉目温和,剑眉如星,给人一种自然的亲近感。

      “我!”慕容席抱着红枪,倔强地说,“我即使是女子也没关系,我就算没有兄弟,我就算不嫁人,我也不会比那些花天酒地、贪慕权势的男子差!男子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我做不到!”

      那人叹了口气。

      “你会动心,这是一个致命的缺点。”

      “动心?”慕容席笑了笑,“这天地间还没有能入我眼的!只是父亲不信我,他只想要一个男孩,把我嫁出去,他们都笑我慕容氏是要绝户了!”

      “我迟早有一天当上大将军!我迟早有一天要告诉所有人我不比男子差上半分!他们都不如我!”

      那人笑了笑,半晌后开口,“我可以帮你。”

      慕容席眼睛一亮:“讲真?”

      “我不是不求回报悲天悯人的天神,我要你永远忠诚于我,我可以扶持你,但你必须永不背叛我,记住你说的话,这是一码归一码的公平买卖,你不可以动心。”

      儿时的慕容席没有想那么多,欣喜若狂,立马点头答应了。

      “你要做我手中的一把刀,要坚守我的命令。”

      “人心易变。”

      棋子只需要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棋子……只需要……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慕容席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格桑照常慢慢收紧马缰,神色如常。

      勒死,是一种缓慢而又神圣的仪式。

      慕容席抬起手,虚虚地搭在格桑脸上,这个孩子,长得和她儿时极像。

      “我们……都只是……棋局上的……弃子……”

      “你……要找到……那个人……”

      “我……”

      马缰收紧到极致,慕容席下意识地挣扎,企图去扯马缰,翻出了白眼,但又四肢无力。

      挣扎了半晌后,手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死了。

      轻而易举的死了。

      格桑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慕容席的尸身,摆到了床上,精心地替她整理好了发髻,擦拭了面容。

      如同第一次相遇时,他骑着高头大马,是位英姿飒爽的将军。

      笑容恣意飞扬。

      格桑很早之前就有过这样一个念头。

      毕竟……人心易变……

      “哐当!”

      莱娜站在帷布前,手中的马奶罐打翻了一地,马奶流了一地,奶香浓郁。

      “你……”

      莱娜满脸惊恐,眼睛瞪大。

      她从小就是撩鹰部的大小姐,后来是狼部的大夫人,性格温和,为人厚道,从来没有吃过苦,受过挫折。

      即使莫名其妙多了慕容席一个情敌,也对她抱有极大的同情,好好照料格桑。

      格桑花是纯洁的象征。

      它也是祭献后新生的希望。

      莱娜年纪将近四十,但保养得当,有着北苍人特有的韵味。

      高鼻梁,蓝色的大眼睛,薄嘴唇,肤色白皙,头发带有一点点金色,微微卷曲的披散在脑后,穿着华贵的裙子,绑着各种不同的宝石。

      眼睛中却流露出了害怕。

      忌惮、恐惧、震惊。

      没有平时慈爱的目光,也没有来自长辈温和的视线。

      格桑停下了手中整理的衣物,转头盯着莱娜。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眼神?

      莱娜突然有种被狼盯上的恐惧感。

      下意识地要跑出去,要张嘴喊人,“来人……”

      格桑轻而易举地制服了这个姿态丰满的妇人,马缰的绳索绕在了莱娜的颈脖上,在一堆宝石项链中格外显眼。

      人心易变。

      莱娜惊恐万分,“你……你要干什么!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把我放开!”

      为什么要害怕?

      为什么要像虎子一样?

      为什么你不能和从前一样笑眯眯的对我说话?

      为什么要逃?

      莱娜看到格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中松了一口气,大声喊叫:“松手!你这个杂种!你放开我!”

      人心易变。

      好的东西……应该留在最好的时刻。

      为什么要对我失望?

      格桑手中的马缰绳猛地一收缩,莱娜大声地咳嗽,企图拽开马缰绳。

      “咳咳咳!”

      莱娜翻着白眼,手上青筋暴起,疯狂挣扎。

      格桑手中的马缰绳越扯越紧,莱娜突然不动了,停止挣扎,身子软下去,松开了手。

      (莱娜的)五指放松,松开了马缰。慕容席和莱娜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摆到了一起。

      都还是温热的。

      摸上去还是柔软的。

      为什么……你们不能一直是最好的样子呢……

      为什么,要让我失望?

      两个人的尸体第二天才被送饭的人发现。天气寒冷,外面风雪交加,两具尸身保存得很好。

      莫桑很愤怒,莱娜是他的亲姐姐。

      他见过格桑九岁那年毫不留情的杀人,他恨不得当场拔出弯刀斩下这个孽障的头。

      老狼首没有说什么,让人把尸骨入殓了。

      在新狼首加冕的时候,是格桑祭献的时候。

      他现在还不能死。

      两具尸身顺着泗水河漂去。

      一直流向远方,直到消失在了世界的尽头。

      这两个因为爱恨而结仇的女人,却在一起参加了水葬,躺在一起面对消亡。

      木塔尔哭得稀里哗啦的,死死地抱着格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醉得稀里糊涂的。他舅舅莫桑的提议,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格桑……我现在……只剩你……剩你……”

      格桑一口烈酒下肚,他有着千杯不醉的功夫,但大多数时候都会装醉。

      “大哥……”

      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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