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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夜深千帐灯15【修】 遗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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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宁二年,冬。
我九岁那年,第一次离开了那个院子,那个关押了我九年的院子。
是被赶出来的。
整个府中只有我一个孩子,下人中没有人愿意与我交谈,每天都有人送饭,我被关在院子里,没有人管我。
我听到他们喊我“蛮人的贱种”。
可能是因为我生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和天湖明镜是同一种通透的冰蓝色,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越是与众不同的东西,越容易遭人排挤。
人,聚集在一起,相互依靠,一致排外。
我可以趴在墙头听隔壁学堂的先生讲书,差不多把字认识清楚了,书柜上可以找到《策论》《兵传》和《军图》,屋里还摆了一把轻巧的软剑。
我有一位母亲,她告诉我应该这样喊她。
下人们叫她“将军”,背地里却骂她“娼妓”,她身上总是有很多伤口,《行军书》中说将军统帅一军,但我不知道女将是不是有违常理,偷听了下人们的交谈,才知道她姓“慕容”。
那我应该也姓“慕容”。
我没有名字,六岁记事起,慕容将军就会抱着我喊“宝儿”或“幺儿”,这不是名字。她说我的名字应该由我的父亲取,我没有父亲,也就没有名字。最开始我们可以几个月见一面,往后变成了一年。
她的脸上在笑,她很开心的抱着我,可下一次连个眼神都吝啬给我。
我九岁那年,负责送饭的虎子喝醉了,在院子里发酒疯,要打我。
他大骂慕容将军叛国投敌,私通狼部,不知廉耻,有失妇德,害死了诸多将士的性命,还生了我这么一个蛮人的贱种。
我不喜欢虎子这样子,他曾经偷偷给过我一块糖,夸过我一句懂事。
我笑容暖洋洋的,对着未来有着无数美好的幻想。
最好的东西应该留在最好的时刻。
我们不应该玷污了它。
我照本宣科地自己摸索了一点拳脚功夫,但我还是成功杀了他。血溅了一地。
在满院的白雪上,凝成一大朵盛开的冰花。
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冻僵了。
他们很愤怒,他们决定烧死我。
“贱种!”
“妖魔!”
“蛮人的孽种!”
“烧死他!”
我第一次离开了那个院子。
我遇到了一个蛮人,精壮豪迈,夸我的眼睛如同我父亲一般好看。他说他是撩鹰部的部首,是我父亲过命的兄弟。
撩鹰部是狼部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叫莫桑。
我跟他走了,他要的只是一个能为未来狼首加冕时血染王座的皇族。
我又见到了母亲,她受了很重的伤,武功尽废,被关了起来,几乎接近疯癫。
她不能再被我称作母亲了。
我多了一个父亲,一个新的母亲,还有一个大了五岁的兄长。
新的阿姆给了我一个名字,叫做格桑。
如果我姓慕容,那我应该叫做慕容桑。
后来我才知道,格桑指的是圣雪山上盛开的格桑花,在古老的语言中代表着纯洁的爱情,是狼神血液沾染过的祭献之花。
木塔尔的意思是狼神最骁勇的后裔,是悲天怜人的裁决勇士,莱娜则是永夜中的月亮。
莱娜和木塔尔都对我很好,我没有再用过那把软剑。
终于有人愿意和我交流了,虽然他们以取笑我为乐,特意牵来烈马给刚学骑马的新手。
不过只是从“蛮人的贱种”——到“令人不齿的私生子”。
木塔尔人很好,很热心,很仗义,愿意帮我出头。
他和隔壁学堂里面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一模一样,不知道人间善恶。他喜欢帮助弱小,所以我也只能弱小。
北域六城来了一位新的将军,我和慕容将军都被遗忘了。
木塔尔会在下雨打雷的时候等我一起睡,我们两个可以挤在同一张通铺上,抱在一起。
所以,被遗忘的只有慕容将军一个人吧。
十岁那年,我又见到慕容将军了,她的名字我终于知道了,她叫慕容席。
慕容席消瘦了很多,两条腿彻彻底底的断了,没有人看管着她,她也经常一言不发。
她看上去好似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不再疯疯癫癫的企图逃走,变得沉默寡言。
别人都说她疯了。
也没有人记得她。
她变得和我以前一样,只能待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
“幺儿!”
慕容席的眼睛亮了几分,看上去神志清醒了一点。
她再次看到了希望。
她亲手把自己和他的孩子,养成了一个怪物,一个用于报复一切的怪物。
这是她曾经坚信爱情的证明,现在看来是欺诈的因果。
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怪物。
无论是火烧、水淹、刀割,还是任何动物的求饶、反抗、逃跑,都不会触动他任何一点感情。
仿佛他天生不会和任何东西的痛苦产生一点共鸣,更不会感同身受。
完美的怪物。
她教会了他一身的本领,千军万马中足以脱颖而出的武艺,战略部署的谋略,伪装自己的本能。
真真正正的创造了一件完美的复仇工具。
他懂得她所作的一切野心和复仇的怒火。
只是没有杀过人,还差一点。
“你要记住,你喜欢的东西都是会变的,要把他们留在最好的时刻。”
“所以,幺儿,拿起刀吧。”
永安四年间。
格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在意过。
草原冬季萧瑟,草场枯竭,水源断流。狼部随着天气不断南迁。南一点的地方是北域六城,那里有沿着泗水河建立的粮仓。
驻军骁勇善战,狼部讨不到便宜,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格桑!”
“大哥。”
木塔尔有着独属于草原汉子的豪迈阔气,他健壮的身躯粗壮得像头熊,穿着短褂就跑到了冰天雪地里喊道。
“格桑,我发现了一窝白鹰,里面有两只小的。”木塔尔绑上弓箭囊,“你等着,我去给你摸一只。”
白鹰是撩鹰部的图腾,是草原上百年难遇的神鹰,是自由翱翔的象征,日行千里比其他草鹰大上一倍有余。
格桑来到北苍数年,都没有见过传说中的白鹰。
木塔尔给弯刀和弓箭上好了马油,翻身上马。
“你上来。”
木塔尔拉出格桑的手,格桑手指纤细修长,没有一丝老茧。
格桑这些年来样貌张开了一些,更加接近慕容席的美貌,但五官深刻,没有半点女气。
如果不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妥妥帖帖的中原人长相。北苍民风彪悍,即使是妇人也不注重打扮,格桑的容貌格外出挑显眼。
他喝酒、看戏、逛青楼、办酒宴,样样在行,和原本那些一向排外的贵族子弟都打好了交道。
木塔尔罩着他,也没有人会为了冒犯未来狼首的威严来调侃他。
冬季的北苍草场,草木凋零,一切都沾上了霜雪。
泗水河的尽头发源之地,是一座雪山,高耸入云,绝岩峭壁。
鹰巢筑在怪石林立的崖壁上,离地面十几米高。
“里面有一只小的,我去上面给你摸出来,当你的生辰贺礼。”
木塔尔整理好绳索,将一个挂钩稳稳地挂在悬崖壁上,又在手上缠了几圈,扯了扯。
“什么生辰?”格桑问道。
“我之前去六城的时候,看到中原人有这么一个说法,是要庆祝的。我的降生日是办酒宴的篝火会。”木塔尔将绳索绑在腰上,“你这几年都没有人陪你过生辰,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过生辰。今天是你来北苍的日子,我就当做你的生辰了。”
“这样啊……”
格桑很清楚如何拿捏一个度,在外放荡不羁,对着木塔尔乖巧可怜。
木塔尔攀上突兀的岩石,灵活地往上摸索。
鹰巢中有两只幼鹰,木塔尔一只手抓着岩壁,另一只手开始摸索。里面一阵混乱,掉了不少羽毛。
木塔尔乱掏了一阵,终于把白色绒毛的那只抓到了手里,揣进了兜里。
格桑看到天际线出现了两个黑点,其中一只有少许白色的尾羽。
“大哥,快下来,它们回来了!”
木塔尔轻巧地退了几步,从两米多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来。
两只鹰发现被掏了窝,加速飞了过来,发出一阵阵尖锐的鸣叫。
一只灰羽毛的,另外一只乌黑,有一半的白羽,比撩鹰部养鹰人养的大上一倍。
木塔尔把小鹰直接塞到格桑怀里,跑去牵马。
小鹰的羽毛还是柔软的绒毛,过上几个月才会换上硬羽。小鹰受了惊,一个劲的扑腾。
格桑一把抓住小鹰细长的颈脖,揣到了怀里。
两只鹰从半空中俯冲,为了躲过木塔尔射出的箭翎又张开双翼飞到高处。
木塔尔拉住格桑的手,将他拽上马。
小鹰不断挣扎,格桑的五指紧紧地抓住细长的颈脖。
只要用力。
这种小生命实在是太过脆弱了。
木塔尔一扯马缰,胡马嘶鸣,撒开四蹄,向驻地飞奔去。
驻地有养鹰人养的猎鹰,它们对领地有极强的意识。两只大鹰久久盘旋悲鸣,不肯离去,又不肯追上来。
“大一点要把尾羽剪了,不然会跑掉的。这个惊喜本来想拿到手再给你看看的,但还是没忍住,我刚刚帅吗?”木塔尔喘着气,两只鹰在空中久久盘旋,不肯远去。
“为什么?大哥。”
“你不会训鹰,大了的话会飞走的,大一点把硬的尾羽剪了的话,它就飞不远了。”
木塔尔养过几只迅鹰,清楚这抓来的鹰有着激昂不逊的野性。
“这样啊……没事,飞了我也愿意。”
飞了,即使自由了,也只是换一个更大的天地囚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