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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夜深千帐灯13【修】 背叛 ...

  •   木塔尔觉得四肢发软。沟壑不深,但还是乱石矗立,从上面滚下来,身上擦出了一道道见血的伤口。

      还中了药。

      药劲猛烈,冲击着他的神经,他不仅仅感到无力,连他从小安身立命的血咒在体内都如同消失了一般,丝毫感觉不到。

      木塔尔觉得头晕目眩,咬牙用弯刀划开了手臂。

      鲜血涌出。

      狼神极端崇拜鲜血,热衷活祭,北蛮血咒大多都要用鲜血发动。

      如果没有敌人的鲜血,就只能用自己的。

      复杂的图案被勾勒出来。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消失了一般。一个简单的隐匿血咒,是他中了毒后唯一尚可使用的东西。

      木塔尔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汪汪汪汪!”

      犬吠声不断传来。

      四周都是断壁,有一大条口子延伸向远方的山谷,口子乱石林立,大概是一个可以让三匹马同时通过的宽度。

      木塔尔走在崖壁边,前方是一个天坑一般的地势,三面环山,一面断崖,这条沟壑是唯一的入口。

      易守难攻的地方。

      低洼处有水。

      木塔尔扶着石壁,石壁上粗糙的触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的五感正在衰退。

      想起刚刚看到刺客身上挂着镇国军的命牌,木塔尔心中涌起一团火气。

      泗水战役的时候,在属下收尸时,他也见过这种命牌,不是他自己皇军的尸体,而是镇国军尸首上才有的——镇国军的命牌。

      镇国将军……萧永月!

      木塔尔突然翻过右手,手背在暗处显露出一点点影粉,一只长着翅膀的蛊虫摇摇晃晃地落到了上面,在无光的暗处格外显眼。

      “千里追”。

      难怪后面追得这么紧,原来中了狼神厌恶的邪术“千里追”,这次居然被暗算得这么惨,大魏是铁了心要和狼部开战吗。

      一只海东青飞过头顶,眼前有光。

      这条沟壑到头了。

      前面是凹陷的山谷。

      有人。

      蹲在地上,逆着光,看不清脸,穿着长衫,像是误入到类似桃花源之类的地方,接下来就要遇到个不似真人的小神仙。

      木塔尔拔出弯刀,警惕地看着这人。

      即使精疲力尽,也要奋力一搏,争取一线生机。

      像一匹筋疲力尽的狼王,仍做着最后激烈的抵抗,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大……大哥。”

      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木塔尔五感衰退,虽然逆着光看不到脸,但还是认出了声音。

      先是愣了一下,反问道:“格桑,你怎么在这。”

      格桑穿着长衫,腰间佩剑,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大哥,他们笑话你空有力气却又什么都不懂,是,是北苍的蛮人,我就一时赌气,也参加了……”

      “胡闹!”

      格桑怎么可以下场?他不知道秋猎中生死自负吗?怎么不肯待在观礼台上安分一点?

      木塔尔心一跳,抓住格桑的手。

      五指上连茧都没有,修长纤细,一看就知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上面磨起了两个水泡,木塔尔觉得心疼,他从小照顾幼弟,知道这个弟弟连马都不会骑,在皇部里备受排挤。

      而他不一样,他从小众星捧月般,所有人都会处处照料他,他也学着照顾自己唯一的弟弟。他的母亲大阙氏死后,没有人再对他温柔,他便学着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弟弟。

      在他母亲大阙氏莱娜死的那个晚上,他喝得稀里糊涂的,抱着格桑嚎啕大哭,这是他唯一能抓在手里、放在心上的人。

      “格桑……我现在……只剩你……剩你……”

      撩鹰部的舅舅莫桑次次提醒他注意身份,父皇也不喜欢这个孩子,对他不管不顾,放任他自生自灭。

      木塔尔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隐匿的血咒被强行破除,是血咒的反噬。

      血溅到格桑的衣裳上,格桑似乎慌了神。

      “大哥?”

      木塔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好不容易依靠血咒压下去的烈毒复发,烧灼着他的神经。

      或许是要快死了。

      真的……太狼狈了。

      木塔尔撑着身体,四肢无力发软。

      “格桑,你听我说。”

      “父皇大限将至,他要求我杀了你才可以登上狼首的位置。新狼首的冠神礼是靠自己兄弟姐妹的血来为自己加冕的。”

      “他让我来带你回去,举行我的冠神礼。”

      原本让他犹豫不决,感到不齿的东西,在这一刻可以卸下所有负重,坦白一切。他是有对狼首的位置心动过的,也动摇过。

      对不起……有过那么……卑劣的想法。

      木塔尔将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毒药是被狼的后裔所不屑的手段,他却要这么屈辱地死去。

      以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死去。

      他曾经想过自己可能会如何死去,想到了死于内乱,死在战场上,死在他未来后人夺位的刀上,或者平平无奇的老死。

      一切都出乎意料。

      又如约而至。

      “我在驿站中留了人,你去客栈找他,这一切都是萧永月设的局。你现在马上回北苍,对外宣传杀了我。”

      木塔尔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如果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那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汪汪汪汪!”,远处犬吠声传来,刺客已经从崖壁上下来了,追兵将至。

      天空粘稠得像能滴出墨汁,空气也更觉燥热几分。

      “大哥。”

      格桑的声音突然显得无情清冷,脸上原本慌张的神色瞬间凝固下来,嘴角微微勾起,仿佛在欣赏什么美妙的事。

      “本来打算好决定下来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要死到临头了,又摆出这样一副大义凛然高尚的样子?你在欺骗谁?欺骗你自己?”

      “真的令人……厌恶至极。可偏偏,我就是喜欢你这副虚伪高尚的嘴脸。”

      木塔尔心中咯噔了一下。

      “我本来应该最恨的就是你了,你真当自己无所不能照拂所有人?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失望一次呢?”

      格桑仿佛在问自己亲爱的哥哥,也像是在问自己。

      木塔尔虽然五感衰退,但格桑凑到他耳边喃喃自语时,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震惊的神情仿佛大大的取悦了格桑。

      格桑脸上露出近癫狂的笑容。

      “我可是你们口中的贱种,你还真是无私啊,救得了一时,你能救得了一世吗?收起你那副圣人嘴脸吧,你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受人爱戴的狼部少主?那个混账老东西如果不是中蛊要死了,怎么可能扶持你?如果不是你的阿姆出自撩鹰部,你那舅舅怎么可能会支持你?我每次看到你傻傻乎乎的问别人,我就越想把你毁掉,你不过是个格外天真的傀儡。”

      “如果你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我可能还会犹豫一下呢。”

      “我可是很喜欢你呢。”

      “如果不是你需要为我赴死,我都还舍不得呢。”

      格桑拔出剑,剑身修长。

      “就连你死前都不愿意杀了我取血画咒?就这么打算安排我,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回了驿站,你手下的人是会护送我还是杀了我邀功?”

      他喜欢木塔尔喜欢到了极点,这个一直不曾改变的人深深地吸引了他。

      木塔尔简直就像一朵在宫室中娇生惯养的花,从来不会用恶意揣摩别人。纵使心中恶念再甚,也总要拼命找借口掩盖自己。

      为自己开脱的样子……很蠢,但很有趣。

      “你……”

      他不经历风吹雨打,让人有种想要毁了他的冲动。

      格桑把剑架在木塔尔的脖子上,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猜猜啊,我的好大哥,你没有碰任何一点酒宴上的吃食,又怎么会中毒呢?你明明已经用了血咒,为什么又会遭到反噬呢?”

      “格桑……”

      木塔尔四肢发软,匍匐在泥地上。

      开始下雨了,细雨敲打着岩壁,雨水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的浅坑。

      追兵追了上来,将两人包围起来,其中领头的人朝着格桑跪下,“大人。”

      木塔尔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愤怒,到最后,他都无法感知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迷迷糊糊还可以感觉到一点外界的信息。

      声音隔着什么传来,模糊不清,他突然想起了过往的无数片段。

      他小心翼翼照顾了多年的弟弟是中原人混血的“贱民”,九岁那年被他抱了回来,从小拉不开弓,骑不了大马,在皇部里饱受欺负。

      那些贵族子弟甚至拉着他去骑没有驯服的野马,企图拿他开玩笑,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长大一点之后,比中原女子还要出挑的容貌,虽然深邃不显女气,但在民风开放的狼部也受人窥觊。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有一箭将野马射死,格桑从马下跌下来会怎样,如果他没有当众为难给格桑下药的大将,格桑又会怎样。

      他会在半夜因为打雷而偷偷溜到自己帐篷中裹着被窝一起睡觉……

      会在杀生的时候害怕地瑟瑟发抖……

      他为了狼首的位置……背叛了皇部!

      “我……我可以把狼首的位置……让你……你为什么要……背叛狼神,你这个……”

      木塔尔突然不往下说了,几乎咬牙切齿地将话堵在了喉咙里。

      格桑收起剑,居高临下地看着木塔尔,眼中没有半分触动和怜悯,仿佛只是失去一件不重要但顺心的玩具一般,没有任何惋惜。

      “架走。”

      断天涯。

      前朝最后一任小皇帝的埋骨之地,即便在北苍也鼎鼎有名。

      “我的出生就是为了颠覆你们的存在啊——”

      “所以我怎么可能如他所愿,我会活得好好的。”

      “复姓慕容,慕容桑,这才是我的名字。”

      慕容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这里安放着一枚玉佩。

      “当年你阿姆,大阙氏是我杀的,如果我不杀了她,死的就是我了。”

      “我要找到一个欠了我良多的人,哥,你不会试图阻止我吧。放心,有人想要你死,但不是现在,我要让你看着,让你自己亲眼看着。你所期待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一行人拖着木塔尔。木塔尔如熊般粗壮的身躯狼狈至极,大大小小的擦伤,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烈药不停地侵蚀着五脏六腑,大脑如同在泥潭里沉沉浮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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