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115、夜深千帐灯53【修】 旧事-祭神

　　年幼的须尽欢抬起头，仰着脸。

　　一个一模一样的女童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少女头戴羽冠，别上了珠宝和五彩的璃鸟羽尾，独站在高台之上，享受着万人簇拥。

　　相仿的脸庞上涂抹着张扬明艳的颜色，眉眼间尽是她不曾有过的神色。

　　须尽欢尽力在人群中扬起头，企图更近一步地看见自己双生姐姐的面容。

　　一双手紧紧地拉住了斗篷兜帽的边缘，暗色的面纱遮住了脸，仅仅只露出了一双一模一样蓝宝石般的双目，隐于人群之中。

　　年幼的女皇站在祭祀高台之上。

　　同龄的妹妹藏在观摩的人群中。

　　女皇身上的衣服包裹住了少女姣好的身段，彩绸缠住了手腕，红绳上绑着金云圆润的玉珠和银铃，各种明艳的颜色碰撞在了一起，被风吹拂着的裙摆不断摇晃。

　　这是女皇的加冕礼，而女皇则需要为至高无上的母神献上一曲祭神舞，感谢母神的恩赐。

　　须尽欢有些激动，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兜帽的边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

　　她是这一代见不得光的神罚，这样要献给母神的祭品每一代的皇族血脉中都会出现一个。

　　她非常幸运，她的双生姐妹早早地登基成为了女皇，即便是凭借一模一样的面孔，她也可以短暂地不用东躲西藏。她可以和她的对月一起走到光的下面。

　　即使很容易被认出来，即使这样子做有违神谕，但是她是自由的。她的阿姊答应了她，在她登基后，就会赦免她血脉带来与生俱来的罪行。

　　她就可以和其他族人一样了。

　　而不是只能待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所有靠近她的人也见不到光。

　　“对月，你看得清楚吗!”须尽欢一只手抓住了对月的手，指着女皇窃喜地说道。

　　对月是她唯一的侍女，也是唯一的朋友玩伴，除了阿姊和见不惯她的母后以外，唯一知晓她存在的人。

　　不是用着阿姊的身份。

　　“我看到的。”

　　对月扬起头，她是云颠人与中原人的混血，面容上有着些微惹眼的不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地位很低，是奴籍，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源于须尽欢和女皇的器重……她一直都很感激。

　　“女皇殿下很漂亮，赞美母神。”

　　须尽欢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女皇，她目送着女皇一步步走向高处，最后屈膝跪在母神的神像下。

　　她平日里无法进入大殿，也无法看到大殿中的母神塑像。姐姐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脸庞、冷漠的神色和疏离的样子，似乎在这一刻和无悲无喜的神像重合在了一起。

　　女皇行完礼，站起身来，面朝着高台之下无数的臣民。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第一声急促的鼓点。

　　随着节拍和鼓声，还有古老传唱的歌声……少女身上、手腕上的彩绸翻飞，勾出了一条漂亮的曲线。

　　璃鸟的羽尾随风而动，随着她旋转的舞步而动，晃动着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为其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赞美母神。

　　臣民在欢呼、在祝福。音乐和鼓点越来越激烈，古老的曲调被一代又一代传唱下来，古腔中带着说不出的庄重。

　　这是女皇将要献给母神的祭神舞曲。

　　须尽欢的目光没有从她舞动的身影上离开过，她将这一刻烙印在了心底。

　　细笔沾上花钿妆的大红，她反复勾勒。须尽欢在自己眉心画出了自己记忆中的图案。

　　端坐在摆放水银镜的梳妆台前，整间半开式的堂屋显得非常寂静，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人。

　　须尽欢染有疯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顾及身份不会放明面上去说，但还是少不了一些流言蜚语和嘀咕。

　　她一个人住，这座王府的主人常住军营，南瑞麟十天半月也不会回来看望她一次，母子间的感情寡淡如水。因此她在这，是最大的主子。

　　须尽欢的疯病是不确定的，有时候疯疯癫癫的疯得厉害，六亲不认、见人就打，哭哭啼啼要好一阵子。那个时候，堂堂皇妃披头散发，满院乱跑，固执到拉都拉不住。

　　而须尽欢不犯病的时候与常人无异，对待下人侍从也好，不声不响地把自己收拾好，也对别人好。

　　只有病情没那么严重的时候，管事的才敢把她往南瑞麟面前带。

　　须尽欢状态不错，把自己身上该收拾的都收拾过了，乱糟糟的卷发也仔细打理过了，束在脑后。

　　不远处的衣橱架上，挂着一件厚重的舞裙，因时间的沉淀而略微有些褪色，大红和大蓝的撞色依旧明艳。须尽欢的这件源于记忆的舞裙，认认真真缠好了彩绸，绑上了朱玉和银铃。

　　那是跳祭神舞的礼服。

　　须尽欢用手在脸上肆意地涂抹着大红色的胭脂，她低头看着水银镜中的自己，浅浅的笑了。

　　北域靖州府。

　　永安十年九月二十日。

　　偏房里面一派亮堂，所有的汽油灯和煤油灯香油灯都点上了。床幔帘子被放了下来，纱制的帘幕带来了一丝朦胧笼罩的感觉。

　　香炉中飘起了缕缕檀木香，窗外滴滴答答下着稀稀落落的小雨，随之而来的是清新的水汽。

　　萧永月醒了。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然都是被精心处理过的，被包扎好上好药。伤口大多只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几乎看不见，及时包扎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这是容器的特性，除了可以威胁到身魂的伤口，绝大部分的伤疤都会飞速愈合干净。

　　萧永月想要起身，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

　　整间屋子点满了灯，窗外略微有点昏暗，这是因为他怕黑。但这种大制式的屋子绝对不会是在辽远城或慕南城。

　　更像是王府的别院，摆件都是一等一的古玩玉器。

　　萧永月的目光停住了。

　　门板被推开，南瑞麟径直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用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冷茶拿在手里。

　　“晚秋姑娘说你已经醒了，我们现在在靖州府，不必担心。”

　　“现在是什么时候？”萧永月问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不知道为什么，只穿了一件里衣，天气凉了。

　　“二十，已经过去四天了。”

　　南瑞麟没有注意到萧永月的动作，自顾自地又倒了杯冷茶放在了一边。

　　萧永月似乎松了口气，抓着被子边缘的五指无意间放开了。

　　“多谢靖王出手相助，这次前来……”

　　南瑞麟没有等萧永月把客套话说完，把茶壶一搁，看向萧永月。

　　四目相对，萧永月心“咯噔”地跳了一下，话停了。

　　“这里没有别人。”南瑞麟道：“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在我手上，我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拦着我。”

　　“所以不要说这种浑话糊弄我，我不蠢。”

　　萧永月笑道：“靖王殿下，那你想听这张嘴里面说点什么呢？”

　　南瑞麟眉眼暗沉，看不清眼底思索的到底是什么，却让人背后发凉，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因为这双与常人有异的眼睛似乎能直视人心，看破一切。

　　“我想听你说说……”

　　南瑞麟顿了一下，语气放缓。

　　他每一个字说得都很清楚，语气平静得似乎不过是随口的一句闲聊，却让萧永月心中一惊。

　　他说。

　　“说说你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