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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夜深千帐灯47【修】 劣根难琢 ...

  •   森严的将军府,整个空旷的将军祠安静无声。

      历代镇守北域的名将供牌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在昏暗的烛火光下,显得沉闷压抑。

      高高的牌匾悬挂在上面,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映着光。

      萧寂跪着。

      君离也跪在一旁。

      南妄站在主座旁,微微低着头。

      案上插着香,香炉中早已堆满了燃尽的香灰,长香还在徐徐地燃着,飘着白烟。

      所有人都敛声屏气,似乎等待着最后的定夺。半晌后,一道干涩的声音响起,略微带着几许疲惫。

      声音威严,令人胆寒。

      “君离……”

      君离小小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或许是顾忌着幼弟还在身旁,稳住了身形,虽然跪在地上,但挺直了腰板。

      她的眼睛一点点的偷偷往上瞟,终于看清了坐在主座上、逆着光的将军。

      阁逸的指尖在不经意地敲打着,突然停了,好像已经有了定夺。

      君离心漠然一紧。

      “……离字太过,展露锋芒。五彩琉璃呈吉祥。天生剑心,根骨上佳,心性沉稳。……君陌,她修习的是琉璃剑法吧。”

      阁逸道,烛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了一条金边。

      站在一旁的君陌应道:“确实是鸳鸯双剑的剑法。师兄从小教出来的童子功,底子很好。而且……她也姓君。”

      君离并不是跟随双亲的姓氏而姓的。历代鸳鸯剑的主人都姓一个姓,意为一家人,代表着同根同源。

      都姓君。

      “好。离字不合时宜,命中带煞。从今往后,就唤名琉璃,君琉璃。”

      “萧寂。”

      年幼的萧寂猝不及防的被点了名,一直没敢抬头,听到这声,下意识的抬了头。

      四目相对。

      “品行顽劣,根骨欠缺,生性散漫……”

      萧寂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劣根难琢。”

      “今日赐你表字永月。一字为尊,二字为卑,萧永月之名还在一日,就给我记清楚——”

      “以此为戒,自省自身。”

      侍女端来一杯茶,氤氲的水汽染尽了茶壁,散发出特有的清幽香气,浓厚扑鼻。

      君琉璃被君陌拉走了,整间硕大的将军祠只有他们三个人。

      上好的茶水。

      他自出生来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这是他的拜师茶。

      萧永月跪着奉茶。

      “这是你师兄南瑞麟,从今往后为师会教导你习武和策论。”阁逸低眉看了眼被萧永月捧在手心的茶杯,没有动。

      对于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没有任何动容,任由其跪在地上,茶水彻底凉透。

      “萧永月,你记住。”

      “今日开始禁足。没有准许,不准走出将军府一步,不准自称萧寂,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个名字——”

      “你叫萧永月。”

      “瑞麟。看着他。”

      大他两岁的南瑞麟应了一声,抱着戒鞭站在一旁,在师傅走后偷偷塞给萧寂一个蒲团。

      萧寂跪在了蒲团上,仰头看着北域从古至今所有镇守此地的将军贡牌。

      南瑞麟站在一边。

      手持火折,吹灭了香烛,一盏一盏的点满了祠堂里所有的香油灯。

      千灯亮如白昼。

      两人一跪一站,一监一罚,皆一言不发

      师兄弟度过了第一个相处的日子。

      萧寂性格跳脱,小孩子坐不住,管不牢,还是没有忍住,开始缠着师兄打算偷溜出去。

      “瑞麟——瑞——麟。”

      萧寂故意一字一字的顿着说道。

      “瑞麟师兄!你的名字真好听。有没有人和你讲过,你的名字就该在贵人住的地方——师兄!你看过泗水河的河姑会吗?”

      “他们奉神的牌匾落款写的就是靖王瑞麟!那个真的是你写的吗!师兄——”

      正在擦拭木剑、上桐油的南瑞麟抬起头,看着这个一直围着自己转的聒噪顽童,冷冷的声音响起。

      “我不叫瑞麟。不是我写的。”

      “师兄。”萧寂似乎是来了兴趣,坐在了南瑞麟旁边,“是不是那老头给你改的名字啊?那老头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不合心的名字都要改掉。”

      “要不是我爹让我来拜师,我才不拜他!你看,咱们三都没幸免,改名换姓,呸,改头换面了。”

      “瑞麟师兄,芳名何许啊?

      萧寂笑嘻嘻的盯着他,眉眼勾了起来。

      南瑞麟没忍住,反驳道:“这个名字是我父皇赐的,题在宗祠族谱上的。我母妃取的不是这个。和师傅没有关系,瑞麟压邪妄。”

      “再说,再说……”

      萧寂打断他的话:“再说什么?”

      “长幼尊卑有序,切勿背后私语枉论尊长,尊师重道为先。”

      萧寂看着故作老成的南瑞麟一本正经的说完。

      “你说话和我们那里那个文叨叨的老先生一样,说话半天摇不出水来。”

      南瑞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溜出去了?”

      泗水的河姑庙会,昨日的夜会才正式开始,在烟火长廊后,禁闭的英勇将祠才会开放内堂。

      而所谓靖王瑞麟题字的牌匾,是他师傅题完字让人挂在内堂里的。

      如果不是昨日跟着祭祀的花队进去的话,是不可能见到这块富丽堂皇的牌匾的。

      “没事,我到这也就隔了周休沐。那些看门的脸都认不全,他们会认得我?”萧寂还有些沾沾自喜。

      “放心,我出去决然没有被任何人看到,阿姊我找不到她,这件事我只跟你讲了,下次我给你带画糖。”

      “不要告诉别人,没人会发现的。”

      “什么叫做没有人会发现的。”

      萧寂听到这个声音,猝然一惊,下意识的往堂屋里望去——

      阁逸将军好不要脸,和他一样从墙走,从窗户翻了进来,做了一回光明正大的“梁上君子”,干了一件缺德事:偷听。

      “师!师傅!”萧寂吓得一缩。南瑞麟看在眼里,觉得和下人养的那只杂毛猫极为相像。平日里张牙舞爪的认生叫嚣,一碰到怕的就掉了毛。

      “申时六刻从南阳偏门溜了出去,绕着后宅摸着走了半圈。打更戌时才回来,整整一个半时辰。”阁逸的音线有点冷,有点平,却让萧寂实实在在的打了个寒噤。

      “看来拜第一天的话,全都没听进去。”

      “师父……”萧寂怕他,立马要认错。

      “迎灯会的游街、英勇将祠的奉神、兔子灯、水灯、画糖、糖葫芦、蜜饯、糯米团子……”

      “这么喜欢吃甜的?”

      萧寂又跪在了将军祠里。

      将军祠里点上了所有的香油灯,带着一股难以分清的古怪味道,衬得将军祠里威严肃静。

      阁逸站着。

      “你是不是不愿意拜我为师?”

      萧寂摇了摇头,看着阁逸盯着他。

      片刻后又才点了点头。他得确不想拜阁逸为师的,即便他是北域的守护神,北域的大将军。

      父亲没有任何解释就把他们两个托付给了君陌,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父亲再三叮嘱道,无论将军做了什么安排……都要遵从。

      可他真的不想。

      他品行顽劣,根骨欠缺,生性散漫,劣根难琢。

      他最信任的还是阿姊,现在应该叫琉璃姐了,其次是一路照顾他的君陌,她是父亲的老友……

      还有师兄,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缠着师兄,但他还是……

      除了师父。他的策论和剑法都是由师兄指导的,师傅反倒是神龙不见首尾的,略微提点几句,都是给南瑞麟的。

      就好像他是一个不得不收下、上不得台面的任务。

      必须要去做的任务。

      而且还莫名其妙的有了禁足令,这种只有在话本里遥远的东西。君陌带着他们刚到靖州府的时候,故意延了两天去将军府。

      可能她也料到了这件事吧,和赐表字一样荒唐。

      改名换姓、抹去踪迹。

      萧寂住的小院位置极偏,师兄也住在那里。小院处于将军府后宅门第的深处,是个七拐八绕都找不到小门的地方。

      师兄可是上了族谱的亲王,当今圣上的次子。放着高大门户的靖亲王府不住,偏偏缩在这样一个狭小的院子里。

      也是因为同样的禁足令吗?

      “是吗。”阁逸似乎料到了这个答案,转身往祠堂后走,并道:“你过来,不用跪了。”

      萧寂站起身,跟在阁逸后面,他没敢靠得太近。

      若是细看,他的颈脖处开始浮出了一点点淡金色的纹路,眼底的颜色也变成了金色——那是青龙龙鳞的纹路。

      他年岁小,虽然过了三岁,有锁魂在身,但身上非人的特性还是显现出来了。

      “过来。”阁逸道,见萧寂躲在后面,抓住他的手拉了过来。

      “嘎吱——”

      将军祠的地库被打开了。将军祠堂共有两座,一座是城中对外百姓祭祀朝拜的英勇将祠,一座是将军府内历代贡牌的将军祠。

      前者供奉的都是经过神化的北苍名将,他们大多都有口口相传的傲然战绩,曾护着北域一世安宁,奉为护法武神。

      而后者是历代北域主城的牌位放置地,自从修建起来后,无论褒奖功名,无论出生去处,都有贡牌摆放在上面。从上往下,密密麻麻,历经数代。

      一股恶心的恶臭涌了出来。

      “那为什么拜我为师?萧余吗?”

      地库里面暗沉沉的,看不见一点光,阁逸直接带着萧寂走了进去。越往里面臭味越发浓厚,还有着奇怪的摩擦声。

      铁链碰撞的声音。

      “我……”

      萧寂觉得自己的喉咙发涩,恶臭熏的他想吐。偏生他一只手被阁逸抓着,被拽了进去。

      他父亲……萧余,几乎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他一定要服从将军所说的话,将军心善。

      可是……

      可是。

      阁逸松开了抓着他的那只手,拍了一下掌心。下一刻整个地库都亮了起来,所有的油灯都是最新的扭式,灯光充斥着整间地库。

      地库仿佛是一个昏暗的、杂乱的囚笼。锁链、沉池、钉插、水银镜,随处可见大大小小悬挂着的铁笼。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黑暗。

      “啊……”萧寂突然没了声音。

      双手捧着脸,眼睛死死的盯着最为妖邪的水银镜——他的异变在一池镇压着的“邪物”虚妄之物刺激下,越发清晰明显,全身上下都浮现出了纹路。

      他认不出自己了……体内被拘禁的龙魂还在不断挣扎,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即使是琉璃无垢体所特意培养出来的肉身,想要去容纳一个“虚妄之物”培养出来的魂魄也是绝无可能的。

      但近百年来国势不断衰退,龙脉哀鸣,加上血亲的锁魂秘法。

      他们拘束了龙魂。

      他要窃取龙魂。

      以一国之力,而换取长生。

      “非人之物。”阁逸低头看着震惊了的萧寂,“他们才是你的同类。你只不过是一个披着人皮的……”

      萧寂从来没有想过这样话本里都不会出现的事会有朝一日发生在自己身上。

      “萧余死了,整个镇子的人都死了。”阁逸脸色不是很好,“他不是你的父亲,你行踪的走漏让人摸到了芦花荡。”

      “哐当——”

      一把钢炼的匕首砸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给我捡起来。”

      萧寂恶狠狠地捡起匕首,看到阁逸在自己前面放下了一个铁笼。铁笼里的“虚妄”在疯狂挣扎。这间地库沉池修建在将军祠底下,为的就是用将军祠的正气镇压邪物。

      “放血,倒在这上面,我看看。”

      邪物挣扎的更厉害了。

      匕首的刀尖划破皮肤,血流入柱,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血是鲜红的,却夹杂着不少斑驳金色。血是“虚妄之物”和实物之间最好的介质之一,童子血还有辟邪的功效。

      血液沾到笼中邪物的那一刻,邪物发出了扭曲尖利的尖啸声——

      “啊啊啊……”

      在刺耳的尖啸中,阁逸狂热地看着笼中邪物被慢慢腐蚀,一点一点化成黑色干枯的液印,蒸发——彻底消失干净。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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