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夜深千帐灯41【修】 万般不由己 ...
-
所有的荒诞故事或许都有一个出人意料的开始。
万安二十四年间。
北域靖州府,镇北将军府。
雨夜,大雨倾盆。
泥水被踩踏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黑夜中如同鬼魅般飘荡,兵将粗暴地敲开门。
“搜捕朝廷要犯!出来!”
门房被粗暴地撞开,官兵一拥而入,打着灯笼,里里外外的搜寻。
无数鸡鸣狗叫的杂吵声音在雨夜中响起,又被淹没在磅礴的雨声中。
一夜不得安宁。
将军府倒是一片寂静,来来往往的兵将大气不敢出,身影急匆匆地来来回回,禀报上所有的动向。
慕容氏将军在将军府府库被贼人攻破后,当机立断下令搜索要犯。
慕容席正在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少年模样的林跃然站在她面前,背靠着门板,死死的盯着眼前身穿戎装的女人。
“我考虑好了。”慕容席转过脸来,终于苛刻赏给少年郎一点点余光。“你想清楚没?”
“将军要找的人,我知道在哪。”林跃然开口道:“但将军先要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我有……”
慕容席轻笑了一声,打断了林跃然的话,“看出来?你身上卑贱的、令人厌恶的狼族血脉?小杂种?”
“有谁知道,副将萧余的爱徒,未来飞黄腾达的大将军,是一个可悲的混血?这种东西,你难道没有发觉自己与常人有异?”
林跃然的脸色难看,少年人藏不住心事,他心心念念掩盖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一个肆意妄为的狂妄女子撞破了。
沉默了半晌。
这个秘密一旦被披露出来,他将万劫不复,无论是欺世盗名还是潜在叛徒,所有他努力多年的成果都将付之东流。
阁逸将军对外宣传病了,这个女人是从京都来的,从抵达的那一刻开始,便将是北域六城守军的将领。
那是他曾经的梦想,可真相下,他的梦想被残忍地分尸、支离破碎。
他现在只奢求可以守住这个秘密。
哪怕万劫不复、生死不由己。
这种卑劣的血脉镌刻在他的骨髓里、融在他的血液里,夜深时在他的脊骨里疯狂叫嚣,企图冲出钳制。
他会被发现的。
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但暴露在天光下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他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不可能背叛师傅的。”
林跃然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的,他很清楚,世仇是无法被轻易磨灭的,他夹在洪流中间,左右难支。
“别这么凶,我有办法。”慕容席把自己的佩剑别回腰间,“有一个让你重新成为你自己的办法。”
她曾经也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她抓住了,脱胎换骨。
“不用什么背叛,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你没有做错什么。这是你自己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如果我说,我有让你摆脱它的方法呢?”
这是在选择与虎谋皮。
林跃然暗想,假装没有听懂慕容席话中有话的内容,但还是动容了。
这一次,要是真的摆脱了的话,那他终于可以真真正正地站在天光之下。
真真正正地。
“……你找的那个人,是朝廷悬赏的要犯。她和将军、王妃是旧识,我半个月前在阁府撞见过一次。”
“她怀孕了。她叫作星阑。”
慕容席笑了,摸出了一块玉牌,丢了过去,林跃然接住了玉牌。
“这样的机会,是要靠自己去把握的。”
林跃然手上的玉牌还带有一点点温润,是上好的暖玉。
这个就是……要靠他自己把握的机会吗?
“狼神的皇族血脉……你是个混血?”
“是的。”林跃然答道,手却不由自主地摸着腰间的剑柄,食指搭上。
“你想要什么?”
“有人说,先生可以帮忙拔出我身上的狼神血脉。”
“呵。”
是一声轻蔑的笑声。
林跃然猛地心一紧。
哪怕是和传说中的恶鬼做下交易,犯下滔天罪行,他也要摆脱这血脉的诅咒。
“我还差一个药人。”
“先生。”林跃然恭敬地声音响起,“我曾经立誓,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洗去我这身狼神的正统血脉。”
为了能够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别人面前,不再惧怕秘密被撞破,也不再心虚自己是人群中那个不被察觉的异类。
无论是和什么人交易,无论付出什么,生命或尊严,我都不怕。
这是他穷极一生都必须要去摆脱的执念和噩梦。
“好。”
“那试试。”
剥离血脉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血脉被剥离了出来。它在光影下呈现嗜血般疯狂的暗红色,点缀着暗金色的狼纹,暴露在光线下不安地扭曲在一起,露出了狰狞的原本模样。
失败的是血脉剥离后,这份属于邪神的传承血脉失去了控制,重新撞进了林跃然的身体里,全部都做了无用功,一切重回起点。
先生坐在密室血池旁的椅子上,正一点一点记录情况,对倒在血池里的林跃然不闻不问。
这次剥离和突如其来的融合几乎耗尽了林跃然所有的生命力,他奄奄一息的吊着一口气,半浮在血池里,狰狞的烧伤爬满脸庞。
“可惜,还得救你。”
似乎是一声叹息。
林跃然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看到了剥离成功的可能性,他看到了希望。
“你知道还差什么吗?”
“不知道,”林跃然顿了一下,继而说道:“主人。”
“你还差个容器,需要一个同根同源,能够承受一份完整的血脉传承的容器,还差这样一个人。”
剥离出来属于狼神的传承血脉,上面覆盖着的邪神气运是很好的研究材料。
邪神的气运无法利用,也无法为他所用,暴戾的气运反而会破坏他修行的根基,他不得不把目标放到龙脉的气运上。
差个容器,林跃然眯起了眼睛,只差个容器,用来装载血脉的容器了。他从未奢望自己离自己的执念这么近,只差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之遥,却让他为此颠簸半生。
万安三十三年间,泗水河畔。
初春的泗水河难得有绿,埋没了一个秋冬的野草在一点点雨水的滋润下抽条生长,争先恐后的藏起原先遍地狼藉的草野。
温度难得的回暖,往日冷冽的寒风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在这里,泗水河的水道弯曲成了河曲,河曲两旁长满了白色泛黄的芦荟,心蕊被一点点抖露出来。
有一间小屋搭在其中。
这是萧余辞去镇北将军副将一职的第九个年头,也是他归隐的第九个年头。
起初他带着两个幼童,行踪更加不好掩盖,将军只能多次出手,故意留下痕迹,把多方视野吸引过去,他才成功摆脱掉所有的“尾巴”。
他在这里已经躲了三年,知道他现下在这里的只有寥寥几人。
前几天有不少人在附近的乡村里打探,他怀疑那些人找到这里了,便给将军通了信。
在镇子上突然多出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近些天才出现的,而且无论怎么掩饰,面容的棱角都类似北苍蛮人。他们尾随在他身后,不用多少时日就可以找到这个地方。
阁逸将军坐镇凌都,身为镇国将军,无法北上,只能派遣君陌过来,把君离和萧寂接走。
萧余还是不放心,独自联络了身在镇北军任职、人在北域的徒弟林跃然。当初他离开靖州府一事也是林跃然所负责的。
林跃然回道,要等到巡防的时候才可以溜回来见他,慕容席生性多疑,贸然接触联络,恐怕会出纰漏。
有些老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林跃然身穿戎甲,走了进来。
萧余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氤氲的雾气染尽杯壁,模糊了视线。
“尝尝,可惜没有好茶了。”萧余把茶递了过去。
林跃然端坐下,接过茶,“看来,已经把孩子送走了。”
“前几日刚刚送走,”萧余喝了一口,发现茶水有些烫嘴,便又搁下了。“不知道最近六城入中州好走吗?”
“避开巡防好走。”
“那行。”萧余道:“我要去中州或江南避一避风头,把人引过去,倒是北域这边,你在慕容氏手下做事,独木难支。”
“将军其实对你没有偏见,但当年星阑的消息是从你手下的人身上走漏出去的,你又执意要留在慕容氏手下做事,将军挺惋惜你的。”
“阿离今年满十岁了?我还没见过呢,”林跃然笑了笑,“不知道是个姑娘家还是个小少年?”
“是个女孩,”萧余见提到自己女儿,笑了,“鸳鸯剑法本是为女子所创,小阿离天生剑心,难得的习武苗子,只是沉不下心,太浮躁了。”
萧余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比她好多了,当初习武也认真肯下功夫,就是脾气太倔了。”
“年龄小,不懂事。”林跃然把盛满茶水的茶杯摆了回去。突然话锋一转,低着眼。
“那么……龙脉被送到哪里了?”
萧余心一惊,下一刻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砸在了桌上,碎瓷洒了一地,一道白色的瓷片擦着林跃然的脸颊划过,钉在了林跃然身后的梁柱上。
“你说什么?”萧余几乎是用力摁住自己脱力的手,他的手腕完全使不上力,甚至四肢无力。
“你下了毒?”
萧余死死地盯着自己昔日的爱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挤出一句话:“星阑……的行踪你是故意的……将军不信你。你很早就已经投靠了……”
四面八方钻出了全副武装的北苍人。
“蛮人。”萧余盯着林跃然。
“我……我从不在乎你的出身……你有大好前程……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林跃然的一只瞳孔慢慢分裂成了重瞳,他身上的狼神血脉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觉醒了。
“只要无法摆脱这肮脏的血统一天,我无路可走。”
“抱歉了,师傅。”
萧余不说话了。
你明明……有无数坦途可以走。
林跃然起身,任凭萧余被蛮人制服,对其中一个说道:“从他这里套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我先告辞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牌,玉牌上似乎带着温度。
头领没有回答,用北苍人的话吩咐了一句。
河曲的风依旧在吹,白色的芦苇荡漾,远处的牛羊在山坡上吃草,一切血腥和污秽都被藏在了这份难得的安逸之下。
林跃然走出小屋,拍了拍身上粘上的尘土,回望了一下。小屋是一间简陋的木屋,看上去有几分破旧和说不出的静谧。
那两个年纪轻轻就被迫离开的孩子,恐怕此生都不会重返故地了。
化宁二年,冬。
北域将军慕容氏巡防时遭遇狼部的伏击,巡防前锋全军覆没,防御的战线往后拖延了三十五里,一退再退。
狼部轻骑洗劫占领了河谷前的慕南城,将军慕容氏生死不知。朝廷连下四道金令,派遣老将阁逸北上主持大局,担任代将一职。
阁逸作为两军统帅,声望一时间无人能及。
慕容氏手下副将林跃然险招奇兵,收复慕南城,投诚阁逸将军门下。
事后,有人从慕容席的内务军情中发现了将军慕容氏和狼部的联络密信,信中泄露了巡防的人手、路线、粮草,甚至是慕南城的守军主力。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痛斥女将慕容席叛国投敌,称其死无全尸,辱没了开国将军慕容氏的名声,她的大好前途也毁于一旦。
这件事情最后以狼部退兵草草结束。
但无人知晓,撩鹰部的首部莫桑曾经到将军府中接走一个幼童,林跃然也曾去看过被关押起来的慕容席。
慕容席的腿折了,早已经站不起来了。但北苍人害怕她一手出神入化的长枪,还是拿锁链穿过了她的蝴蝶骨,锁了起来。
伤口在寒冬腊月里裸露在外,化脓腐烂,慕容席刚开始还是一心寻死,到现在浑浑噩噩的,像是入了魔障,疯了心。
“将军,好久不见。”林跃然和狼部的人有联系,但想要瞒着老狼首和其他人的眼线私下来见她一面也是极其不容易的。
这顶帐篷里很黑,没有灯或火炉,唯一有的只有正中央的巨大铁笼,笼子上锈迹斑驳。
身穿单衣的女人蜷缩在笼子的角落,笼子一半都隐没在了黑暗中,女人身上绑着铁链子,另一头拴在牢笼的栏杆上。
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一个用来装盛吃食的盆,是用来喂牲畜的。
林跃然还是看到了慕容席身上未结痂、化脓腐烂的伤口,像是惋惜一般,摸出了一小瓶药,从栏杆的缝隙中放到了笼子里面。
蜷缩在角落的身体动了动,像是有反应了。
“他们其实可以不用如此谨慎,慕容将军,你可曾后悔?”林跃然问道。
身影依旧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你为了那个人企图洗去印记,几乎放干了自己的心头血,在鬼门关前走上一圈,武功尽失,值得吗?”
“为了所谓情爱,真是愚蠢。”
慕容席动了,抬起了脸。目光对视的那一刻,林跃然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嘶哑的声音响起。
“值得!这当然值得!值得我亲手剖开他的心脏!看看里面的血到底是不是红的……还有你!小杂种!”
“是你!你泄露的军情!你背叛了我慕容氏一生的信仰!萧余死的不怨!不冤!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白眼狼!”
“卑贱的血脉!谁都可以反咬一口!可我现在才看清你这条白眼狼脸皮下到底是什么!哈哈哈!”
慕容席几乎是恶狠狠地挤出这句话。
“奈何有情!阴差阳错!”
“我该!我该!这全都是我该受的,我认。”
林跃然手握紧了几分,又松开了。看着眼前的女子疯狂的样子,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你的孩子。”
慕容席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大笑的神情僵在了那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孩子……我还有个孩子……还有个孽种……”
“那是个天生的坏种。”林跃然道,“是个完美的容器,他被莫桑接过来了,现在就在狼部里面。”
老狼虽是个只爱风月的首领,却也没给自己这亲骨肉多少温情和关心。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靠你自己把握。”
相差无几的话,颠倒了一个身份,再次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慕容席沉默良久,看着林跃然撩开帘子离开。
原本强撑着的手突然脱力,她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号啕大哭。
故事疮痍满纸写不出最终的结局,搁笔于此。
从未铭心、却又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