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笑居》墨問

15、醒梦

　　“文殊师利导师何故眉间白毫大光普照

　　雨曼陀罗曼珠沙华栴檀香风悦可众心

　　以是因縁　地皆厳浄而此世界六种震动

　　时四部众咸皆歓喜身意快然得未曾有”
　　绝恋继续低声吟唱，声音愈发空灵低沉，缕空三脚青铜香炉里的莫失彼岸燃尽。
　　顾宛蔓缓缓睁开眼睛，水雾蒙上她纯净清澈的杏眼：“我方才做了一个梦，令我感到真实的可怕。”
　　停止吟唱，绝恋不再往香炉里添加莫失彼岸，微微扬起嘴角，甚为满意莫失彼岸的效果：“顾姑娘，梦见什么了？”
　　“我娘死了”顾宛蔓抚面而泣，没有眼泪流淌而下，眼角蒸腾起冰冷的白雾：“这是真的吗？”
　　细数用去的香料，不多不少，正好七块，绝恋莞尔一笑：“花非花，梦非梦，岂不知梦境亦为现实，或许，现实亦为梦境。”
　　“我娘真的死了吗？”顾宛蔓摇头，一支杏花木钗固定住百合发髻，她动作幅度颇大，发髻却不曾松散，顾宛蔓重复地问着绝恋：“我娘真的死了吗？我娘真的死了吗？.......”
　　绝恋冰冷的手覆上顾宛蔓的心口，果真无心的半妖半人，她丝毫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问问你自己的心。”
　　“我的心？”任由绝恋拉着她的手捂上胸口，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顾宛蔓的瞳孔惊恐地紧缩：“我我怎么没有心跳？”
　　“可不是嘛。”绝恋的眼眸深邃如平静的寒潭，神情似笑非笑：“你是鬼，自然没有心跳，连影子都没有。”素手指着买笑居的地面。
　　顾宛蔓低头，顺着绝恋的手指望去，摇曳昏暗的灯光，地上只映出梳着随云髻的绝恋的影子，并无其他。
　　她的影子呢？
　　“我的影子在哪里？”顾宛蔓慌了，跪着在地上摸索：“我想哭，为什么一滴眼泪都没有？”充满恐惧的声音陡然拔高。
　　顾宛蔓的魂魄力量波动甚大，释放出力量，绝恋扶起顾宛蔓：“鬼的眼泪只能化为温度极低的白雾。”用丝绢擦拭顾宛蔓的眼角，绝恋的丝绢立刻凝结成冰。
　　“我和我娘都死了。”顾宛蔓趴在沙棠木八仙桌上恸哭起来，她周围升腾起阵阵雾气：“我娘在哪里？为什么我会来这里？”
　　“你娘死后自然去阴间等待轮回。至于你，你非人非妖，阴差自然不会收。”绝恋不紧不慢地说出残忍的事实，语气温和。
　　“是不是我不可能转世轮回？”顾宛蔓抓住绝恋收口的银色滚边宽袖，眼神里透出绝望。
　　“自然，你将渐渐忘记所有，游荡在人间，直至灰飞烟灭。”绝恋好心将顾宛蔓的归属告知她，也是让她清楚明白自己的处境：“我满足你的愿望，让你得知你母亲的下落，你是否应该付出代价？”
　　顾宛蔓凄然一笑：“我都已经死了，你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她忆起与五公子分别时，青羽看她的眼神，几分新奇几分有趣，想必那时五公子就看出自己已死，所以才指点自己来这里的。
　　“你的七魄。”顾宛蔓的七魄完美地融合人与妖两股力量，得到用于浇灌，说不定优婆罗花就能盛开。
　　“好。”顾宛蔓爽快地答应绝恋。
　　“不后悔吗？”绝恋诧异顾宛蔓没有推辞，反而爽快地答应下来。
　　顾宛蔓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双亲，现在又没有转世投胎的机会，要七魄做什么？”
　　“你与常人不同，常人失去七魄，仍可以投胎，只是下一世丧失七情六欲。而你，一旦失去，即可灰飞烟灭。你真不后悔？”绝恋是个正经生意人，不喜欢做坑人的买卖，自然要同顾宛蔓说清楚里面的厉害关系。同样被排斥在三界六道之外，绝恋动了恻隐之心，想给顾宛蔓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不后悔。结果都是一样的，早来和晚来，没有什么区别。现在，知道娘平安去轮回，我便没什么好牵挂的了。”顾宛蔓收拾好包袱，将它整整齐齐地放在绝恋的面前：“这里面的东西是我仅剩的一些东西，请老板手下，算是我的谢礼。”
　　绝恋用真气催热茶碗里的普洱，推到顾宛蔓面前：“喝了它就什么都结束了。”
　　顾宛蔓端起青花釉的素净茶碗：“我可以问老板的名字？”算不上恩人，但她想知道她的名字，她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绝恋。”依然不紧不慢的速度，绝恋超脱世俗，无喜无悲，冷淡地旁观众生在万丈红尘沉浮。
　　“顾宛蔓多谢绝恋姑娘。”顾宛蔓双膝并拢，跪在冰冷的地上，向绝恋叩了三下：“父母之恩大如天，绝恋姑娘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有来生”说到这里，顾宛蔓停了下来，她没有来生了。
　　“不管怎么说，绝恋姑娘解开了我心中的困惑，让我知道父母双亲的下落。”顾宛蔓仰头，一饮而尽杯中微热的普洱茶，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一颗泛着绿光的珠子飞入绝恋的手掌之中，珠子略微带着些赤色的光芒，与绿光绞在一起，互相撕扯着。绝恋将顾宛蔓的七魄收进柳叶缨络荷包，需等上七日，待七魄中的妖性尽数散去，她方才可以使用。
　　“如若莫失彼岸也能助我忆起过往，我大概也会像顾宛蔓一般欣然赴死，无悔无怨吧。”
　　买笑居大厅的墙角摆放着几盆花草，仔细一看，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彼岸之花——曼珠沙华，绿色的根茎连接着血色的花，丝丝交缠，妖娆妩媚，带着三途河森然。
　　拢了拢衣袖，绝恋倾身蹲下，摘了一朵彼岸花，一片片撕下它的花瓣，放入嘴中缓缓咀嚼着，红色的花汁顺着嘴角留下，甜而不腻的香味充斥在整个口腔之中。
　　不多时，绝恋开始呕吐不止，先开始干呕，随后将刚才喝下去的忘川之水尽数吐出，不复刚才的腥臭，但水中含着血丝，水很快被渗入地下，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绝恋又摘了一朵彼岸之花，一朵复一朵，直至她将忘川之水吐干净，不再呕出东西来为止。
　　“亏你想的出来，以曼珠沙华催吐，将忘川之水尽数排除体内，可知你这样做你体内的毒便不再相互制衡？”白色狐狸递给绝恋一块苏绣帕子。
　　绝恋擦去嘴角血红的汁液，抬起乌黑的眸子，脸色真正的惨白：“我当知道，忘川之水可以克制我所中的毒，但它也洗去了我的存在。”不记得过往，无情无爱，没有任何心情波澜，绝恋不想再这样活下去，或者说，像个木偶一样，这样还算活着吗？
　　白狐垂下金色眼眸：“你辜负了了情辛苦赴幽都取水。”
　　绝恋顺了顺白狐柔软的毛：“若真要辜负，我便一滴都不会喝，全部倒掉。我惜他一份心，才喝下顾宛蔓送来的忘川之水，但我尽数吐出来，那是我的选择。”
　　白狐挠了挠脑袋：“我不懂绝恋你了。你好自为之吧。”白狐摇身一变，变为风姿绰约，魅态万千的无忧瑶华：“我去千金一笑看看，你好生休息，今天施法两次，我看你的身体有点支撑不住了。”
　　绝恋点了点头，无忧瑶华踩着优雅的步履离去。油灯的灯火渐渐熄灭，绝恋拨了拨灯芯，添了一些灯油，室内稍稍亮了些。折腾了一整晚，将一个半妖半人的魂魄化为魂珠，她确实有些倦意，揉了揉太阳穴，略微感觉清醒一些。
　　吱呀~~大门又打开。
　　黎明时，一束清冷的日光钻进买笑居大堂。绝恋吹灭了油灯，堂内瞬间只余冷然的日晖。
　　一道身影出现在打开的缝隙处，女子脸上薄施粉黛，一身绛朱色千瓣白色红蕊韦陀花挑丝上裳，月牙色百褶如意裙，如瀑的长发挽成一个朝天髻，斜斜插着一只七宝玲珑累丝金凤，再无其他发饰。
　　相较于来人的打扮，绝恋的装扮太过于素净无华，她并不在意这些，彻夜未眠，绝恋说话有些羸弱：“这位客人，这么早，小店还未开门，恐怕叫客人失望而归了。”
　　女子不说话，径直推门走入买笑居店堂：“你我之间无需多言，绝恋姑娘应该早已知晓本宫来意。”若非走投无路，她不会想来买笑居请绝恋帮忙，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等于拥有生杀大权，但有些时候，站在权利顶峰，也无能为力，因为已经超出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绝恋坐回沙棠木八仙桌前，玉指在桌缘上摩挲片刻，在抬头之时，脸上全无倦态之色，眼眸一如既往的幽深冷漠：“来之前，天逸侯告诉你我的规矩了吧？”
　　“自然。不知道，我也不会来。”
　　“欢迎光临，当朝凤仪无双公主。”
　　绝恋的唇角勾起一抹角度，似笑非笑，她的眼神温和冰冷，仿佛看透世间的痴一般。
　　“您需要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