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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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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见我伤心落泪,愁眉不展,低声问道,“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愣了下,点头。
他试图用怀柔的方式劝说我,以一个亲切的长辈的身份。
“你娘亲和严夫人,都希望你能忘记过去,过新的生活,不要沉浸在悲伤中。”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在地上写道,“严伯母也是这么说的吗?”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
从不撒谎的他,为了让我走出去,打破了维持已久的正直名声。
他骗了我。
我失去严欷的那天,心疼到昏厥,严伯母屏退众人,守在我身边,字字如泣。
“小玉,我是一个自私的母亲,欷儿他那么爱你,我求你,千万不要忘了他,不然,他该有多难过。”
她的每一个字,我记得清清楚楚,藏在心底,不曾告诉任何人。
我的心里很难受,连至亲之人都在骗我,这世间到底还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摇了摇头,写下几个字。
“我做不到。”
“你!”他气得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原地踱步。
他对我是又气又心疼,对我的痴心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地问道,“天下好男儿那么多,你为何非要一个死人不可呢?”
我抹了一把模糊了视线的眼泪,一双手满是泥,划掉了地上所有的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道,“他没有死。”
泪水大颗大颗往下落,砸在地上,凝成一片水镜,倒映出我的狼狈。
我不是思念成疾,走火入魔,也没有神志不清。
相反的,我很理智。
冥冥之中,我就是有一种直觉,严欷没有死。
他一定是有苦衷,不能与我相认,不能爱我。
“冥顽不灵!”舅舅厉声呵斥道。
他的面色铁青,怪我没出息,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我连忙跑过去拉住了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双手合十,乞求他。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还是心软了,从我手中抽走袖子,低声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会让你见他的。”
他答应过的事便不会食言,不像严欷,言而无信,说好了会回来娶我,结果只是骗我。
小师兄把我送回了院子里。
我在房间里,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在藏书阁见到的那个人。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像疑云堵住了我的思绪,吊着我的心,叫我日思夜想,夙夜难寐。
我一定要弄明白他到底是谁?
后面的好几天,我都会一大早跑去藏书阁,在那个地方等他。
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影子。
藏书阁里除了我,连个其他的活物都没有,安静得只能听到我轻浅的呼吸。
我甚至有些怀疑,难道那一天真的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吗?
可是舅舅也承认过,的确有一个和严欷长得一样的人。
我心里的热情在一点一点冷却,从满心期许到逐渐失望。
每一天在藏书阁漫长地等待,从日出等到日落,看着天边的月亮升起又消失,而我又一次扑了空。
白天的时候,我闲来无事,看书看得乏了,便会趴在桌子上睡觉。
许是白天睡得多了,日薄西山后,我竟一点也不困,一点也不饿。
小师兄送来的饭菜,我纹丝未动,好端端地放在门口。
看着面上的一层油慢慢凝结,我的心也跟着变冷,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
我坐在书架后面,靠着墙,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荷包,心中若有所思。
严欷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理智,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可以理清。
为今之计,只有见到他,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手中的荷包很旧,边角破损,颜色泛黄,一看便知是有些时日的。
自我把丑丑的荷包送给严欷之日起,他就没从身上摘下来过,甚是喜欢,也难怪会这么破旧。
虽然旧,却很干净,被主人打理得不染纤尘。
我打开了荷包。
里面的香草已经干枯,没有了香味,和一把普普通通的干草没有区别。
我忽然想起,千机教的后山有许许多多的珍惜药草,其中就有荷包里的这几种。
在这个时节,各种草药的长势正好。
仔细数来,我在千机教也待了有一段时日,虽没学会用剑,却摸透了前前后后的地形。
这大约就是先生说的不务正业吧。
我心念一动,急匆匆地跑回房间,背上竹篓,又拿上一把锄刀,直奔后山而去。
小师兄看见我,冲我大喊了一声,“师弟,你要去哪里?”
我没理他,脚步不停,锄刀在背后的竹篓里撞得叮叮咚咚响。
小师兄不放心我,又想起舅舅对他的嘱托,生怕我出事,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跑,他也跑,我走,他也走。
不过他既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妨碍我,也就随他跟着。
只是没想到小师兄是个关不上的话匣子,像只蚊子似得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我说不出话,没办法让他闭嘴。
有时,我不由得会希望,若这世上的人皆如我一般口不能言该多好,就可以落得耳根清净。
小师兄跟着我走到了后山的林子里。
与君山的景色天下一绝,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觉得灵魂得以升华,仿佛可以逃离世俗的烦扰。这也是我当初答应来这里的原因。
遍地是奇珍异草,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形状和颜色各异,看得我眼花缭乱。
在这么多的花草中找到我要的那几株,实属不易。
我蹲下身子,仔细辨认着地上的药草,凑近了闻了闻,又摘下其中几株放进嘴里尝了尝。
这是苦役草,有活血化瘀之效,只是其味比黄连还苦。
“呸。”
我连忙吐出嘴里的草,擦了擦嘴,苦得脸都皱了起来。
小师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笑出了声,被我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笑得脸色通红。
我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跑到另一棵树下,见到了一株只有在书上出现过的蜂糖草。
它有四片花瓣,向两边张开,像是展翅的蝴蝶。
据说它的花瓣是甜的,像蜂蜜一样,也因此而得名。
我小时候在书上见过一次,便一直念念不忘,很是好奇,一直想亲眼见见,也未能得偿所愿。
严欷听我念叨过几次,记在了心上,一直在暗中搜寻,只为了博我一笑。
可这种草药实在稀少,又娇贵得很,只长在人杰地灵的地方,而他又很忙,没有太多时间去找。
最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成了我心底的一个执念。
没想到,今日居然在与君山见到了它。
我低头笑了笑,心道,这与君山与我还当真是有缘。
小师兄见我一会皱着眉,一会又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道,“师弟,你在找什么?”
我没理他,摘下蜂糖草的花瓣就放进嘴里尝了尝,被甜得心都要融化了,忍不住又吃了一片。
这可是好东西,滋补气血的。
他见我的表情一脸享受,心痒痒的,也跟着伸手摘了一片。
“唔!”
我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动作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一时之间,我的心情很复杂,满眼同情地看着他。
他摘得那一株不是蜂糖草,只是与其长得相似的芥草,功效和味道却是天壤之别。
“啊!好苦!”
他表情扭曲着吐出了嘴里的草渣,连声抱怨道。
不一会儿,他便捂着嘴尖叫,嘶嘶地吸气,嘴唇肿成了厚厚的香肠,疼得在原地上蹿下跳。
我的嘴角抽了抽,似乎也感觉到了疼痛。
他吃的那个芥草是药性很轻的毒草,会使人嘴唇红肿麻木,不会致死,却会疼上好一阵。
“小师弟,你救救我,好疼啊。”
他拉着我的手,抓得我胳膊生疼。
我费劲地巴拉开他的手,躲得远远的,怕他一疼起来又伤及无辜。
我指着他身后的方向,对他比划道,“你回去找舅舅吧。”
他的年岁和我相差不多,还是个孩子,一时被吓坏了,什么也顾不上,捂着嘴,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呼……”
我长舒了一口气,耳根子终于得以清净。
对他是件坏事,与我而言,因祸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