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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1年·记 ...

  •   周奶奶和蔡婆婆向来不对盘,周奶奶指蔡婆婆屁股不干净,蔡婆婆则骂周奶奶杀人没有心。
      而这二者,皆在养老院里广为流传。
      -
      周奶奶是民国十七年生人,在养老院里一众年长者中,她算是身子骨较为硬朗的一位。
      算来她入院也有十数年了,往年我来看望太奶奶的时候,总能见到她同几位奶奶在树荫下纳凉。
      而我入职后,在槐树底下乘凉的却只剩周奶奶一人。她仍是摇着蒲扇,半仰着凝视天空,昔日的友人已化作云烟散入了风中。
      周奶奶再未结交新的朋友,独来独往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时间在她身上流逝的痕迹,好像便只有鬓角日益增多的银丝了。
      -
      蔡婆婆朋友倒是多的,也比周奶奶年轻了十余岁,于同龄人里,岁月好似只在她身上挠了一场痒痒。
      论优雅,我这小辈尚不及她。
      喜欢蔡婆婆的人很多,讨厌她的亦不少。
      如此的两极分化,呈现于个性张扬的人身上倒也正常。
      对于那些不喜欢自己的人,蔡婆婆一个眼色都不愿浪费。她的所有刻薄,都只给周奶奶而已。
      -
      早在入院前,周奶奶和蔡婆婆便已认识,可以说是相看两厌,积怨已久。
      只是听人说,她俩沾亲带故,蔡婆婆理应唤周奶奶一声婶子才是。如今两人之所以势如水火,据说,是周奶奶害死了她自己丈夫。
      然而这到底也是周奶奶婆家那边的说法,律法并未制裁周奶奶任何。且等丈夫一死,次月她便改了嫁,相较于邻里的闲言碎语,也只有律法给周奶奶开了绿灯。
      周奶奶和前夫有两个孩子,他们倒是孝顺,只是在外地各忙生计,唯有年终时才回来接周奶奶出去吃个团圆饭。
      蔡婆婆每每看到自己的两个堂弟,总是恨铁不成钢,话里话外都是讽刺。而周奶奶的两个儿子,也只把蔡婆婆当透明人,好似他们的父亲亡故后,他们便同蔡家彻底没了关系。
      -
      我本以为这两位老人会一直这么交恶下去,然而却不料,一向康健的蔡婆婆短短两个月间暴瘦了二十余斤,送医后确诊为宫颈癌晚期,只剩一月光景。
      蔡婆婆是个不婚主义者,并无任何子侄辈,是以生命的最后仍旧只能回养老院来。
      于孤寡老人而言,这个年纪所交的朋友最为纯粹。蔡婆婆卧床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房间时常坐满了老姐妹。
      她们彼此间,都十分珍惜这段最后的时光。
      -
      周奶奶如今的圈子里只有她一人,当她得知蔡婆婆病重的消息时,已是蔡婆婆确诊半个月后了。
      彼时我刚喂完蔡婆婆营养粥,在她房间外面的走廊上遇着的周奶奶。
      我不禁有些惊讶,周奶奶向来都把蔡婆婆方圆一百米内视为禁区,今日怎会踏足此处?
      “周奶奶,您这是哪里去?”
      “我去看看阿梧。”
      阿梧是蔡婆婆的俗名,养老院里同她亲近的老人们都这么唤她。但这二字从周奶奶嘴里说出,我一边觉着违和,一边又觉得本该如此。
      “蔡婆婆睡下了诶,要不奶奶您明天再来?”
      近来蔡婆婆精神愈发欠佳,她睡下不假,可我也确怕周奶奶刺激到她。若能避免两位老人见面,自是再好不过。
      “好,那我明天再来。”
      周奶奶也不坚持,拄着拐杖就要离开。
      我连忙上前搀住了她右手,讨巧着道,“奶奶您要是有什么话,我帮您转达就行。您瞧,蔡婆婆同您住的地方还有些距离,您这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
      “也没什么事,就看看她。”
      周奶奶平静地看着前方,眼底没有半分戾气,好似确是想看望老朋友。
      -
      再晚些我去看蔡婆婆时,将此事说与了蔡婆婆。我本想着若蔡婆婆不愿意,明日便寻个理由回绝了周奶奶去。
      蔡婆婆闻言微微怔了住,沉默了片刻后,她淡声应了下,“好。”
      “婆婆您要是不想见她,我可以帮您回绝的……”
      我见蔡婆婆答应得勉强,也深知她们之间的矛盾,便没有随意和稀泥,而是决计当个正义的传信人。
      蔡婆婆见我这般模样,本因病痛而蹙起的眉头舒展了开,干涩的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我想见她的,有太久,没和她好好说说话了。”
      “好。”
      蔡婆婆既是如此说,我便也欣然应下,再喂了她些营养粥便退了出来,同另一位护工交了班。
      -
      然而蔡婆婆终究没能同周奶奶好好见上一面,当天晚上她便在睡梦中故去了,带着遗憾,所幸的是未受多少痛苦。
      周奶奶消息仍旧闭塞,次日清晨她喝了小半碗粥后,便拄着拐杖往蔡婆婆房间方向走来。
      同她擦肩的,却是抬着棺木的两个殡仪馆工作人员。
      “老人家,麻烦让让。”
      尚隔着距离,工作人员便提醒周奶奶。
      周奶奶却在看到棺木的那一刻,整个人呆怔在了原地,只木然地盯着棺木瞧。
      我连忙上前搀住周奶奶,再度提醒道:“周奶奶,请站到一边来,当心一会儿他们撞着您。”
      “是阿梧吗?”
      周奶奶指着棺木,声音微颤着问我,身子倒也在我的搀扶下为工作人员让了道。
      我无声点点头,周奶奶眼里的苍老与悲伤做不得假。我想,我要重新审视她同蔡婆婆的关系了。
      “怎么这么快……”
      周奶奶喃喃自语,视线追随着棺木直至远去。
      我轻轻顺着周奶奶的背,宽慰道:“节哀,周奶奶。”
      -
      蔡婆婆因没有直系亲属,遗体便被径直载往了殡仪馆,她所留下的物品也由我们院里的护工代为整理。
      而这差事向来被我独揽,遗物整理无疑是送老人们最后一程。尤其是孤寡的老人,随着遗物被清理,他们于世上存留的痕迹也几乎被抹去。
      我总会留存下他们一两件物品,封存于养老院的纪念墙里。
      或是老照片,或是手打的毛衣,又或是像胸针那般的小物件……几乎每件,都承载了每一位老人的故事。
      我在蔡婆婆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青涩的少女怀抱四五岁的女孩,两人十分亲密,笑容可掬。
      我本以为蔡婆婆是照片中的少女,然而端详了片刻,才发现照片中少女的容貌同周奶奶有六分相像,约莫是她年轻的时候。
      而蔡婆婆较周奶奶小了十三岁,倒合了照片里二人所差的年纪。
      这张老照片除了泛黄外,并未有任何褶皱,可见蔡婆婆对它的珍视之程度。
      -
      蔡婆婆留下的遗物不多,我仅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便将她的房间清了空。
      这房间很快,又将迎来它下一个主人。
      养老院留给缅怀每个故去老人的时间并不多,十数年来,向来如此。
      我本要将这老照片送往纪念墙封存的,可在经过周奶奶身边时,我还是将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递与了周奶奶,“奶奶,我从蔡婆婆遗物里找到了这张照片,应该是你们二人的合照吧。”
      周奶奶仍像往常般凝视着天空,在听到我的声音后,方才回头,接过了我递上的照片。
      许久后,周奶奶才缓缓道,“是啊,那天是我拍结婚证的时候。”
      “奶奶当时和蔡婆婆关系好像很不错?”
      周奶奶缓缓点头,复又抬头凝视天空。
      这次我知道,她是在向蔡婆婆送去问候。
      “阿梧是孤儿,她三岁就跟着她叔叔一起生活。我和她叔叔谈朋友的时候,她便很喜欢我。这张照片就是当时我和他叔叔拍完结婚证后,她拉着我又拍的一张。”
      这张照片周奶奶并没有存底,可她却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瞧着周奶奶忆及往事时眼里的柔和,我不禁问道:“奶奶能和我讲讲您和蔡婆婆之间的故事吗?”
      -
      原来当年,周奶奶和蔡婆婆虽是婶侄相称,却亲同母女。
      周奶奶入门时,蔡婆婆只有五岁。于生活起居上,男人总归是粗心些,周奶奶却紧着蔡婆婆的冷暖吃穿,将她养得白白胖胖。
      一直到蔡婆婆一十二岁,周奶奶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可以说此前七年,她将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蔡婆婆身上。
      后来虽然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她放在蔡婆婆身上的爱岂有那么容易收回。在她眼里,蔡婆婆便一直是大女儿的存在。
      周奶奶不识字,她的丈夫亦然。然而在蔡婆婆可以上学的年纪,思想解放之风还是吹到了乡里。周奶奶咬咬牙,当掉了出嫁时唯一的一对耳环,将蔡婆婆送进了学堂。
      她当时的丈夫虽也支持蔡婆婆上学,可每到学期初要交学费时他便禁了声。蔡婆婆的学费都是周奶奶在麻油灯下织布卖了所得,外加去富商家里当短工所筹的钱。
      -
      蔡婆婆刚进大学那一年,烟柳镇闹了蝗灾,蔡家的菜地几乎颗粒无收,被蝗虫收割了个干净。
      眼见着丈夫坐在家中长吁短叹,周奶奶便也将丈夫引进了富商家当短工。
      彼时周奶奶的丈夫刚过而立之年,日日劳作的他沐浴在阳光下晒得黝黑,却有着独到的阳刚之气。且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以及高挺的鼻梁,若不看衣着和他那双长着粗茧的手,他倒是不像穷苦农民的。
      周奶奶一直便知道,她的丈夫有独到的魅力,邻居阿花和村里的寡妇范氏都中意着他。
      可同时,她也未曾担心过她们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算来,她同丈夫也算门当户对,一样的穷苦出身,也一样的有姣好的面容。
      她从来都相信丈夫会做正确的选择,直到他入了富商家当短工……
      富商是个年逾七十的老汉,他有着绅士风度,却好似已近日薄西山,是行将就木之人。
      日日伴在富商身边的,是三位姨太太,最小的那位保养得宜,年纪看着要比周奶奶小个几岁。
      村里的阿花和范氏同周奶奶自是没什么可比性,然而在三姨太面前,周奶奶却只有自惭形秽的命。
      而三姨太,也看上了周奶奶的丈夫。
      于三姨太而言,金钱地位她都有了,她身边所缺的,不过是男人。而男人的性张力,老迈的富商自是无法给予。
      打从看到周奶奶丈夫的第一眼起,三姨太便起了心思,唯有周奶奶还蒙在鼓里,一味的想让丈夫讨主子欢心。
      -
      那阵子,三姨太一改出门做轿车的习惯,而是让周奶奶丈夫用黄包车拉她上街打牌。
      周奶奶的丈夫日日过了晚上九点才着家,他身上裹挟的是属于三姨太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
      彼时周奶奶以为他们相处时间太长,浸染到香水味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可渐渐的,她再迟钝也发现了端倪。
      譬如房事上,向来合拍的他们已经一个月未曾在一起了;再譬如三姨太开始对她挑三拣四,看向她的眼里充满了厌恶和挑衅。
      明明,在她丈夫来之前,三姨太夸她手脚勤快会来事儿的。
      -
      终于,在丈夫又一次晚归后,周奶奶选择同他摊牌——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注意着不吵醒熟睡的孩子,维持着平静问道:“你和三姨太有什么吧?”
      丈夫有着片刻的怔忪,而后面上一点点染上了怒容,“你瞎说什么!”
      “我是瞎说也好,不是也罢。总之严先生你惹不起,我们做下人的,守住本分最要紧。”
      周奶奶无视丈夫面上的怒容,为两个孩子掖好了被角后便和衣躺下。她不想争吵,也无意离婚,她只想守护住三个孩子。
      在猜测到丈夫和三姨太之间的不寻常时,周奶奶最先想到的,却是她和丈夫若双双被赶走,一日三餐该何以为继,阿梧的学业又如何供得起。
      在生计面前,爱情着实渺小,甚至周奶奶亦无暇去想这个问题。她不晓得自己对丈夫的爱有多少,却能肯定她需要丈夫的劳动力。
      她规劝丈夫回头,更多的也是为了想继续留在严家当差。
      -
      经周奶奶提点过后,丈夫有了收敛。
      这些,从三姨太的反应便能看得出。
      她待周奶奶愈发刻薄,甚至数次将热茶浇在了她身上。
      更有一次,三姨太将三寸金莲踩在了周奶奶正拾掇茶杯碎片的手背上。其力道之大,令碎片深深嵌入了周奶奶的掌心,疼得她几欲昏厥,而那掌心的疤痕也伴随了她一辈子。
      彼时周奶奶的大脑被疼痛所占据,可她还是听清了三姨太阴测又讥讽的话语——
      “贱胚子,给我提鞋都不配。你凭什么和我争?”
      -
      此后没多久,周奶奶无端昏倒在柴房,而同她一起被困的,还有严家的长工——杜长风。
      周奶奶醒来时,杜长风背靠着柴房的门也在小憩。
      听得声响,他方缓缓睁开了眼。
      柴房暗无天光,四目相对时,周奶奶却将杜长风漆黑的瞳仁瞧得分明。她颇有些尴尬开言,“杜大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三姨太她……”杜长风有些艰涩道,“她希望做成我们俩的事。不过妹子,我也不是那样的人,我什么都没做。”
      “杜大哥的为人,我知道的。”
      周奶奶扯了扯嘴角,试图留给杜长风一个宽心的微笑。她在严家当差已四年有余,杜长风时常照拂着她,她自是晓得他是老实本分之人。
      这杜长风年岁同周奶奶相仿,许是因家贫又老实之故,一直也没成家。至于他们二人具体谁更大些,亦没有人深去计较,只是以大哥妹子称呼着。
      “柴门是被锁了吗?”
      周奶奶并没有靠近门边,心下却已有了答案。
      如若不是,杜长风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
      回应周奶奶的,不是杜长风,而是她丈夫的推门声。
      周奶奶还没适应有些刺眼的光线,她丈夫便有如旋风一般冲上前,将杜长风扑倒在地,打得杜长风一个措手不及。
      丈夫指责周奶奶偷汉子,而三姨太则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看着好戏。
      周奶奶能做的只有矢口否认,她和杜长风毕竟都是下人,自不好当三姨太的面指责她的不是。
      但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丈夫落在杜长风身上的拳头就更重了许多。
      杜长风并不知道周奶奶丈夫同三姨太间的苟且事,只以为他有此反应也算正常。是以在争执过程中,他只用了五分力去反抗,却并未还击。如此一来,总归是占了下风。
      最终,这场闹剧以周奶奶拿着烧火棍敲击丈夫后脑勺而结束。
      -
      丈夫的后脑勺被周奶奶敲起了一个大包,他眩晕了大半日,在三姨太贴心照料下才有好转。
      周奶奶则早早告假回了家,她在劝架中也讨不得好,数次被丈夫推倒在地后,她的双膝也早已淤青。
      那晚等丈夫归家时,周奶奶已经上了塌,正给小儿子哼着晚安歌。
      丈夫不管不顾两个孩子在旁,同周奶奶又是好一番争吵。直言她为了报复,给自己戴了绿帽子,愤怒值到顶时,他更是给了周奶奶一巴掌。
      此后,丈夫故态复萌,有时甚至在周奶奶面前同三姨太亲热。
      周奶奶对丈夫彻底失了望,但到底没将此事捅到严先生跟前。
      -
      周奶奶曾想着日子就这么熬吧,把孩子们熬大了就好。
      然而鸡蛋再密也有缝,这件事到底被严先生所察觉。
      同周奶奶料想的一样,她和丈夫双双被赶了出来,丈夫连带着还被废了一条胳膊一条腿。
      只不过严家到底还要顾些脸面,在他们被赶出来的第二天,杜长风奉命送来了封口费,够周奶奶一年的工钱。
      彼时周奶奶正给下不来榻的丈夫喂粥,看到杜长风后,丈夫用能动的左手一挥,打掉了周奶奶手上的碗,致使整碗热粥都盖在了周奶奶腿上。
      “你来我家做什么!给我滚!”
      周奶奶的丈夫视线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了杜长风身上。
      杜长风最先注意到的,却是被粥烫得全身发抖的周奶奶。
      他连忙上前搀扶周奶奶去冲凉水,只有两个人时,他方才叹道:“你丈夫对我们误会太深了,一会儿我跟他去跟他解释解释。”
      杜奶奶却说:“杜大哥,如果你不嫌弃我带着两个孩子的话,我跟你吧。”
      “什么?”
      杜长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奶奶再开口时已轻松了许多,“我说,杜大哥,我跟你吧。”
      被赶出严家后,周奶奶一夜未曾合眼。丈夫那条胳膊被废得彻底,日后再干不得农活,而他本就是目不识丁的农民,干不得农活何异于是个废人。
      周奶奶没道理守着背叛过她的废人过一辈子,喂他喝粥也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
      她既动了改嫁的心思,杜长风便是最好的人选。
      至少在品行方面,她见证了杜长风四年。
      -
      杜长风本想拒绝的,但在看到周奶奶的处境,及她丈夫此前对她犯下的罪行,他还是点头应了下。
      彼时他年已三十三,早绝了成亲的心思,是周奶奶叩开了他已合上的心房。
      他对周奶奶不是没有好感,只是从不敢逾越半步。这一步既由周奶奶主动走出,他自是该迎上才是。
      周奶奶的丈夫自幼父母双亡,独有一个兄长,也在早年间亡故。周奶奶如若此时抛下他,他只能在榻上饿死。
      丈夫虽不忠,但周奶奶还是不忍任他自生自灭。
      是以周奶奶和杜长风约定好,等丈夫能下地了,她就带着孩子住进杜家。
      -
      周奶奶的丈夫不晓得是幡然悔悟,还是认清了事实,待身子好些了便对天立誓,要对周奶奶好一辈子。
      然而他的承诺来得太迟,也失了留下周奶奶的资本。
      周奶奶离开家那天,杜长风前来接她。周奶奶的丈夫拖着残腿残胳膊,扑上前又同他打了一架。这次杜长风占了上风,但他却没使多少劲。
      如果再将他的胳膊拧坏了,耽误的只会是周奶奶离开的时间。
      周奶奶并未带走家里许多东西,一些合用的也都留了下来。临行前她最后环视了屋里一圈,眼里再无半点留恋。她对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蔡婆婆暑假回来找她。
      即便她和丈夫再无瓜葛,但她对蔡婆婆的疼爱依然不减。
      -
      七月的一个雨夜,蔡婆婆顶着瓢泼大雨跑到了杜家,带着一身的尸臭味。
      蔡婆婆归家时,叔叔不晓得死了多久,他尸体旁围绕的是蝇虫和老鼠,尸身已腐坏得可见白骨。
      从未历经大事的蔡婆婆猛然看到这一幕,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彼时的她头脑乱成浆糊,她虽因叔叔的死状恐惧,却也忘了逃离,就这样在离他尸身三米远的地方怔怔地坐着。
      后来她才想到去找旁系堂叔,她一面请堂叔帮她处理尸体,一面又问婶子的情况,这才在雨夜冲到了杜家。
      彼时周奶奶一家正在煤油灯下玩闹,见着蔡婆婆时她面上的笑意更甚,放下二宝向蔡婆婆走去。
      待走近了,她才发现蔡婆婆湿漉的脸上,是雨水混杂着泪水,看向她的眼神更是陌生又携带者恨意。
      “阿梧,你怎么了?”
      周奶奶试图去拉蔡婆婆的手,蔡婆婆却猛的推得她踉跄,紧接着的话犹如闷雷在周奶□□顶打响——
      “我叔叔死了!尸体已经发烂发臭了!我回家的时候,老鼠正在咬他的耳朵!”
      “堂叔说你和严家的长工好上了,是他废了叔叔的腿和胳膊,如果不是你们,叔叔就不会死!你们两个杀人凶手!”
      叔叔可怖的死状和婶子嘴角那幸福的笑意带给了蔡婆婆双重冲击,这二者皆不是她所能接受的。
      得知丈夫身死的消息,周奶奶是有错愕的,但却无多少悲伤的情绪。
      她自认为所能为他做的已经够了,尽人事听天命,她拦不住一个老天要收的人。
      然而收了严先生的封口费,周奶奶自是不能把丈夫所做的腌臢事同蔡婆婆言说,她只是道:“你叔叔上工的时候得罪了严先生,他的伤和长风没关系。我和他也是没感情了和平分开的,不过我还是当你是自家孩子,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生活吧。”
      蔡婆婆却不买周奶奶的账,在她眼里,周奶奶说再多也改变不了是她害死丈夫的事实。
      -
      丈夫的葬礼周奶奶有去,但却被轰了出来。至于她的两个孩子,都自发地不愿意参加父亲的葬礼。
      彼时周奶奶的大儿子年已八岁,懂得父母间的争吵为何,也很快接受了杜长风为自己的新爸爸。小儿子则有样学样,一口一个爸爸,奶声奶气地叫着杜长风,全然忘记了亲生父亲是谁。
      他们既不愿去,周奶奶亦不强迫,可这于蔡婆婆眼中,又是多了一宗罪。
      此后蔡婆婆再不肯接受周奶奶的救济,辍学离开了乡里。
      周奶奶曾听过风言风语,说蔡婆婆辗转于大款身边,做了他们的专职情妇。
      直到七十年代,蔡婆婆才回了乡里。彼时年过四十的她举手投足间风韵犹存,身边男人短短时间换了一轮。
      周奶奶不是没想同蔡婆婆好好谈谈,然而只要她靠近蔡婆婆身边方圆五米内,蔡婆婆必然是竖起一身的刺扎她。
      杀人犯,是蔡婆婆对周奶奶的称呼。
      而周奶奶在目睹了几次原配同蔡婆婆当街厮打后,对她彻底失望。
      因而才形成了养老院里,她们二人形同水火的局面。
      -
      皆言往事随风,然而风实则吹不走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和感情。
      周奶奶揉了揉被风吹酸了的眼睛,又低头端详着手中的照片,而后抬眸看向我,“小方,这张照片可以交给我保管吗?”
      “这照片算来也是奶奶的东西,自然是要交还给您。”
      听罢前情,我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周奶奶,您现在还怪蔡婆婆吗?”
      周奶奶摇摇头,神色凄苦,“她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我又何谈怪她呢。我一直当阿梧是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我是恨她破坏别人的家庭,可心里到底是希望她变好的。”
      她只是怕,是蔡婆婆放不下。
      -
      我不晓得蔡婆婆临终时是如何想周奶奶的,许是埋怨中又夹杂着心底最深处的眷恋吧。
      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在周奶奶入住养老院的次年也搬进来,即便彼时的她方才六十出头,连基础病都没有。
      她像任性的大孩子,别扭地在意着周奶奶。
      走到人生边上,爱也好,恨也罢,周奶奶都是她最后的亲人。
      可人生向来是不够圆满的,她同周奶奶那些未说的话,大抵也只有寄托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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