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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猪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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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刘玲心态很平稳,她在等顾客的到来,她知道今天自己一定会成交一笔大单。
5点13分,汽车停在门口的声音,抬眼看过去,是那辆熟悉的黑色SUV。
刘玲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上前迎接这位她已经谈了一个月的客户。
“梁太太,欢迎你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两人往户型沙盘去。
刘玲惯例的介绍着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位梁先生。
穿着深蓝色西装,不算高,身形略微发福,很典型的中年男性。
“就这样的房子,也要这个价?”
其实并没有怎么听进去,也不了解,但还是要下意识的指点江山的男人。
刘玲心下淡漠,但面上仍旧是带着笑的,套路的好话一箩筐的往外倾倒。
说得差不多了,梁太太看向了她,眼睛眨了眨,眼角的浮粉随着细纹的颤动落了下来。
刘玲会意的微笑。
“梁先生,在这个价位里,这已经是最好的了。这一个月里,我陪着你太太跑遍了整个G城,才选的这套房子呢。”
笑容没变,话锋却是一转。
“其实昨天就该把这套房子定下的,有位年轻的小姐昨天也看中了这一层,想把两套房子打通了建个平层。”
“我想着这一个月梁太太看房子辛苦,才再问了一次。可你太太却一直说这件事要梁先生你才能做主,即便是她真的很喜欢,也定不下来的。”
“我们干销售的,多份人情多个朋友,我也实在是看梁太太这些天跑来跑去不容易,才帮你们把这套房子留到今天的。梁先生你要实在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咳咳……”梁先生其实也不懂这些,他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转过头去看妻子,“你就这么喜欢这套房子?”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梁太太语调很是温柔,“这套房子在实验中学的摇号区里,我也是想着能以后方便儿子上学。”
“但也确实离你上班远了点,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吧。”
尾音轻了些,颇听得出几分失落。
“梁太太真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刘玲说笑一般的聊天,“上个月我们也卖了一套房,东区的湖景别墅。”
“女方家里出钱,态度很是强硬,那位先生跟过来看房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帮忙开车提包的司机呢。”
刘玲嗤笑一声,又转而感叹,“结婚还是要跟性格温柔的人啊。”
“哎呀,看我真是,一讲起话来就停不住。”刘玲抱歉的笑,“我们这边也到下班时间了,之后还要看房,您再联系我吧。”
“这最热的时候也过去了,梁太太您再要看房,天气也舒服点。”
两人又寒暄客套了两句,梁先生突然打断,“这套房子,既然你喜欢,那就定下来吧。”
“欸?”梁太太惊讶的看过去,仍旧清澈的眼睛里泛起笑意。
“既然喜欢,就买了吧。”梁先生拿过妻子臂弯上搭着的外套,向着店外走去。
“我出去抽根烟,手续什么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咚”的一声轻响,玻璃门被关上了,站在原地的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今天谢谢你帮忙了。”梁太太的眼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生活没怎么给她留下磋磨的痕迹。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刘玲也笑,“您这可是给我送了个大业绩,该我谢谢您才是。”
梁太太轻轻笑了笑,“要签的文件昨天应该都签完了吧,之后还有什么手续要走吗?”
“我们这边没有了。”刘玲解释,“您接下来和物业方面对接进行装修就行,这边我给您推一下物业的微信。”
再闲话了几句,刘玲看着汽车走远了,转身回换衣间收拾东西。
拿着包走出销售中心的时候,已经过6点了,刘玲叹气,今天又吃不到那个小摊的卤菜了,这个点,早卖光了。
自己做饭是不可能做饭的,累了一天只想瘫着刷刷手机,刘玲在楼下的快餐店照例打包了一份猪脚饭,踩着高跟鞋上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老旧的电灯泡积了一层灰,有一下没一下的闪,配着刘玲鞋跟磕在水泥楼梯上的清脆声响,活像是某种恐怖片的前奏。
刚转上三楼楼梯,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幽幽的开了,刘玲下意识的回头看过去。
是那个女孩。
一年前左右搬过来的,应该是一对刚毕业的情侣,刘玲总能在下班时遇见他们。
后来就只剩那个女孩了,她披散着乌黑的长发,素白的肌肤在黑色的吊带裙的映衬下更显出几分脆弱。
刘玲没有再看,她听见老旧的行李箱磕碰在楼梯上的声音。
离开了,很好。
这样老旧的城中村,不适合生活。
她又还能坚持多久呢?
她不知道。
粘腻的热气充斥在窄小的房子里,饥饿被闷热压下去,刘玲瘫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思绪跟着咿呀咿呀的老旧电扇打转。
这是她来到G城的第七年了。
刘玲出生在G省一个偏远的乡村,村里的来往生意只有村头的一家商店,卖些烟酒和零碎的生活用品,连买节水管,都得去镇上。
学校也在镇上。
刘玲家算是村里的有钱人,村头那家商店就是她家开的。
所以她得以在镇上上了高中。
刘玲的母亲生了她之后再没有怀孕,便常常恨得唾沫都骂干了,还要在她身上扎几针来泄愤。
骂刘玲是个夺命鬼,抢了她儿子降生的路。
刘玲从来也不反抗,她知道母亲的难过。
父亲和奶奶都不是好相处的,母亲常常带着伤,泪流了满脸,还得下地干活。
而这些,都因为刘玲不是个男孩。
她想着,或许真的是她欠了母亲的,她不能反抗。
然后她遇见了明。
明是隔壁村的,父亲早年出去打工,死在了矿洞里,只留下他母亲一个人带着他,生活艰难。
也总被些不干不净的流言围绕着。
但明就像是污泥里挖出的那节藕,脆生生的,笑容干净,眼里透着光。
他们在高二分文理科后成了同班同学,自然而然的相熟。
刘玲靠近着明,看着他如同一株挺拔生长的树,奋力的吸收着所有的养分。
他眼中偌大的野望,是如此的吸引着刘玲。
吸引着她去挣脱那道枷锁。
她还没有来得及,弟弟出生了。
这是刘家盼了十几年的儿子,母亲终于扬眉吐气,不再是那个被人说三道四下不出蛋的鸡。
而随着母亲的快乐一同到来的,是刘玲的失去。
失去新衣、失去文具、失去房间,还有很多很多。
当然她也得到了。
刘玲得到了一个婚约。
镇上一个开五金店的男人,他的老婆跑了,留下一个穿着开裆裤只会流鼻涕的孩子。
他需要一个女人,最好是一个年轻漂亮、有文化的女人。
他愿意为此给出一大笔彩礼,而刘玲有幸得到了这个婚约。
她不可置信的在家里砸了一个杯子,然后她捂着肿胀的脸跑了出去。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要为弟弟让步,她所能够赚得的彩礼钱是给弟弟娶亲建新房用的。
真是可笑啊,可刘玲笑不出来。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
无所谓的,反正家里也不会允许她去上大学。
她再也挣脱不了这个枷锁了。
我们逃走吧!
明看着她,眸子炯然,亮得像是夜晚的车灯。
刺目,遥远。
刘玲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回过神来,她已经抱着半旧的黑色背包,和明一起坐在了大巴灰扑扑的后座上。
明的母亲在高考前一个月死了,死在了山坳里,意外摔死的。
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
这件事在几个村子里传的沸沸扬扬,不知有多少人觊觎那笔钱。
而在此之前,刘玲甚至都没听说过,保险是什么东西。
刘玲的手里拽着书包带子,在昏昏沉沉行驶着的车里,被她捏得汗津津。
强烈的日光从前排的车玻璃晃进来,带着不可忽视的高温,让人热得有些麻木。
卷起叶尖的沉绿树影在茫茫的灰尘里从车窗向后倒去,她转头看着明熟睡的侧脸,蓦然心安。
这是一场夏日里盛大的逃亡。
刘玲睁开眼,瘸了半条腿的凳子上,风扇还在咿呀咿呀的响着,就像他们后来的故事,如此的乏善可陈。
窗外一片赤红的夕阳会沉进远处的海里,凉风也会慢慢煽进这个窄小的房间。
刘玲坐起身来,开始吃饭。
猪脚饭已经不热了,零星几块肉在饭上耷拉着,活像是那个常常骚扰刘玲的老头,皱褶着一张脸的恶心样子。
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饭粒被茶色的汤汁浸透了,她勉强吃了几口,只觉得又甜又腻。
手机上跳出一条信息,刘玲叹了口气,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打给明。
又是一场如她料想的争吵,话题陈旧得像是楼道里风干好几天的抹布。
刘玲只觉得疲惫。
她看着凳子上冷掉的猪脚饭,觉得它似乎和七年前那份猪脚饭也没什么分别。
她是如此的饥肠辘辘,汗水顺着脸颊积在腮边,一片潮红的湿热。
明给她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看着她笑。
吃吧,他温声说道。
只是车站边的一家小店,连招牌都没有,但刘玲吃的很香。
她的人生里,不会再有比这份猪脚饭更好吃的东西了。
她的人生里,也不会再有比这时的明更好的人了。
起初的日子,总是艰难一些。
所幸的是,她和明都已经成年,糖水店和大排档里来回打转。擦着碗盘,也够吃饱饭。
那笔保险的赔款,是不能够随便动的,那是他们上大学的学费。
G城的人实在太多,挤挤攘攘的,像是被掏破的蚂蚁洞。
忙碌着点单和端菜,刘玲恍惚间也觉得自己是只工蚁,没有思想、没有追求、没有未来。
玲!
她抬眼看过去,是已经下工了的明。他手里拎着一份粥,汗水从黑茬茬的短发里流下。
原来已经这样晚了。
大排档也到了尾声,老板和老板娘开始收拾桌椅、打扫卫生。
他们见明来了,便催促着刘玲下工。夫妻俩看着两个小年轻远去的背影,笑得温和。
三四点的街道变得空旷,凉风也终于吹散热气,习习拂过两人汗津津的皮肤。
他们就这样慢慢的走着,从夜市的行道,走到了G大的林荫道。
彼此依靠着,无比心安。
可没有一条路是走不完的,无论刘玲如何追逐,他们也会走到分岔路口。
她开始供养她的树,用她的汗水、用她的血肉。
在日复一日的无意义重复劳动中,她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明。
又或许,她爱的只是那双生机盎然、野心勃勃的眼睛,只是那株挺拔的树。
树,也总有一天,会不需要她的。
刘玲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