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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霉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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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的那天,她在浴室洗衣服,老旧的卫生间贴着海蓝色的瓷砖,被污迹垢住,她看见那个墙上有一块霉斑,她正准备擦掉,就听见一声尖叫,是母亲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那一刻她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不敢走出去,她打湿一块抹布,开始擦洗那块霉斑。
擦不干净,擦不干净,擦不干净。
她听见了继父的声音,还有很多人,外面很吵,警察也来了。
他们说母亲是失足从楼梯上摔死的。
她茫然的站在人堆里,点头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人群散去了,继父问她听见了什么,她说不知道,她在洗衣服,水龙头的声音太大了。
是继父杀死了母亲。
继父养活着她,供她上学,他们就像是住在这里所有的普通父女一样。
她总梦见母亲的尸体,在停灵的日子里腐烂,散发出奇怪的气味。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母亲的身体上长了好大一块霉斑,她想伸手去够,被大人们扯了回来。
那些背地里说她冷心冷肺不掉眼泪的大人,这时候又开始叫喊着,叹她可怜,小小孩子就没了娘,还想进棺材里跟着一起去。
她没有,她只想擦干净那块霉斑。
她被放在一张凳子上,耳边是吵闹的唢呐和锣鼓声,她盯着棺材,她想她一定要在母亲下葬前,擦掉那块霉斑。
母亲被埋掉了,她没能擦掉那块霉斑。
她被一个穿白裙子的阿姨抱住了,她的怀抱很软,带着好闻的香气,她轻声细语的安慰她。
阿姨走了
她和继父一起生活。
她开始长大,卫生间里那块霉斑也在长大。
她开始抽条,少女姣好的身体开始绘出柔软的曲线。
她听见继父在卫生间干着什么,他发出粗重的喘息。
门没有关上,她看见了。
门没有关上,继父知道,她看见了。
他们还是那样生活着,像是这里所有普通的父女一样生活。
她考上了大学,在一个很远的城市。
继父变得苍老,他的腰背已经直不起来了。
即将升上大三那个暑假,继父死了。
是自杀,他得了癌症,他喝了百草枯,他把所有的钱,都打进了她卡里,他给她发了短信,他居然爱她,真恶心。
她忍不住呕吐出来。
她在水龙头漱口,拂起乌黑的长发,是一张清秀素白的脸,柔软的面颊上沾着晶莹的水珠。
她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林。
林是她的直系学长,从另一所学校保研来了这里。
他并不英俊,只是一个不怎么出众的男生。
他给她讲题,带她去吃饭,在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了一支大品牌的口红,虽然是完全没办法涂的荧光粉。
他们同居了。
在城中村的一间廉租房,离林实习的地方不远。
林拎着她那只老旧的行李箱,从又高又窄的楼梯往上爬。
林满头大汗的笑着,对她说,这里就是家了。
她也笑了,踮起脚给他擦汗,他们搬进了这里。
廉租房的角落里有一块霉斑,一大块黑色溅开墨绿的点,死死的扒在发黄的墙上。
她擦洗了几次,擦不掉。
每次下雨,那块霉斑都在长大一点。
林上班的日子,她就坐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看着那块霉斑,听隔壁夫妻吵架。
隔壁住了一对中年夫妻,干的是下苦力的活,男的送快递,女的就在城中村的餐馆里打工。
他们总是吵架,总能听见男人用方言骂骂咧咧,女人会发出尖叫,她脸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几块淤青。
女人又在隔壁尖叫哭诉,说的也是方言,有些像她的家乡话,侬软得像是哀求。
很快那尖叫又变了调子,夹杂着苦痛和愉悦。
她静静的听着,和着雨打在棚子上的声音,像一出跑调的歌剧。
她想回学校上课,但是回不去了。
她被休学了。
因为保研,因为举报,还因为她怀孕了。
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只有林,她只能依靠林。
她是一株长在潮湿角落里的藤蔓,只能死死得缠住面前唯一的活物。
她其实,也不爱林。
就像母亲不爱继父一样。
她是母亲的女儿,她就是母亲。
只是她没能生下那个孩子。
去打胎那天阳光很好,这个城市的初秋难的有这样的好天气。
诊所开在一家巷子里,被一株高大的梧桐掩盖,阴冷得没有一丝阳光。
她紧紧得攥着林的胳膊,她喝下了药,小腹绞痛,她知道它在死去,她被扶进手术室,她什么也攥不住。
躺在冰冷的手术床,只能望见天花板。天花板破了一个洞,露出了一角电线,那里爬出一块霉斑。
她的腿被分开,放在支撑架上,金属的架子上覆了一层人造革,不知道架过多少女孩的腿,很粘腻。
有什么从她身体里伸进去了,冰的让她发颤,收缩的肌肉在紧张。
搅动起来了,它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已经不痛了,她感觉不到自己了,只能看见那块霉斑在往外爬。
然后就这样了,住在这里,日复一日。
林说他养她。
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日子,每天被隔壁夫妻的对骂声吵醒,掬一捧冷水洗脸,然后踩着鞋子,拖拖沓沓的往楼下走,在经过垃圾桶时,扔掉头天的外卖盒,然后在菜市口捡几样菜,拎着早饭又回到楼上,等林起床。
就这样被林养着,林也不是林了。
他回家越来越晚,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一次被林打时,她的脑袋里嗡嗡的响,外界的一切声音好像都听不见了,她眼前也变得模糊,只看见白炽灯晕开的光,照在墙角那块霉斑上,它又长大一点了。
她早有预料的。
第二天林酒醒了,跪在地上,求她不要走,还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她站在林面前,目光落在他身后墙上的那块霉斑,她说:好。
后来她就常常被林打,就像是隔壁的那对夫妻一样,只是她从不尖叫,也不会跟林对骂,她只是看着那块霉斑,它还在长大。
林最后一次打她的时候,她被推得撞在了墙上,很响一声,她的鼻腔都开始发苦,温热的血从鼻子和耳朵里流出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鲜红色染在素白的手上,沿着掌纹晕开。
有点刺眼,她把这些血,抹在了身后那块霉斑上。
林搬走了,给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她开始找工作,一个没有学历的女人,找不到工作。
她在一家超市当售货员,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重复的摆货和清扫。
她是一个异类,被同在超市上班的大妈们谈论,她们总是自以为小声的讨论,手指和眼神却都落在她身上。
超市重新放置了售货架的方向,她看见售货架后面,有一块霉斑。
她拧了一块抹布,把身子探过去,她想去擦掉那块霉斑。
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扶住她的腰,脸凑得很近,说要她小心。
她盯着主管被烟熏出霉斑的一口烂牙,差点被那一口气冲得臭死过去。
她辞职了。
她没有钱。
最后的钱买了一张站票,21个小时的车程。
她穿了林送给她的,一条黑色的吊带长裙,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拖着那个磕磕碰碰很旧了的行李箱,站在厕所前面,洗手池划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
有很多人从她面前经过,‘不经意’的触碰到她的身体,她把自己缩起来,抱着手臂,贴在墨绿色的车厢上。
有一站停了很久,陆陆续续的上来一群少年少女,他们嬉笑打闹着,团坐在一起,应该是去毕业旅行的,已经是暑假了。
她盯着其中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被烟粉色的蝴蝶结束着,靠在身边男孩子的肩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的目光被察觉到了,女孩戳了戳盯着平板屏幕的男友,男生看了过来,皱着眉瞪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就要起身。
女孩一把拉住他,玩闹一般打在他胳膊上,她走了过来。
女孩递过来半盒糕团,轻声的问她要不要吃,她拒绝了。
被误会了呢,她低下头,看着女孩走动间飘扬的白色裙角。
真想弄脏
男生不时警惕的看向她,牢牢护着自己的女朋友。
她心底漫上恶意,走到他们身边,盯着已经睡过去的女孩,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男生像猫一样炸毛,马上就要站起身来。
她拖着箱子走了过去,仿佛没有停留过,她到站了。
夏日的夜不会变黑,星星的光一直照着前路,她把箱子寄存了,一路往墓园走。
母亲的碑一直在那里,落了灰,又被雨水冲刷,缝隙里钻出的苔也烂掉了,挤挤攘攘的堆在那里,像是一大块腐烂的霉斑。
她靠在母亲的碑上睡觉,石板冰冷,在夏夜里浸出水一样的凉意,让她想到小时候睡在母亲床下的日子,她好似听见了老旧电扇嘎吱嘎吱转的声音,一夜无梦。
醒过来时,天才蒙蒙亮,墓园里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错落的石碑若隐若现。
她在其间穿行,裙角拂过草叶孕出的露珠,被湮出一块深色。
走出墓园时,雾气已经开始消散了,她揉着手臂上冻出的鸡皮疙瘩,感到腹中空空,胃液在灼烧,要把整个胃都吞食掉。
她想到了那个女孩递过来的半盒糕团,是柔软的粉色,或许是草莓,或许是樱花味。
咬下去一定会在唇齿间破开,柔软的膏体会跌落进口腔,甜味会在舌尖泛开,随着唾液的分泌,内陷会慢慢融化掉,一点点滑进食道,最后把空荡荡的胃给填满。
她想吃糕团
她的钱应该买不起这样高级的点心了
或许她可以吃一些别的
她想着
她一脚踩进了湍急的水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