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西澞有鱼

48、第 48 章

　　这一回沈安倒是待的很久。

　　而季言之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的感情藏着掖着了，于是他看见沈安的时候动不动就来一句：沈安真好看！沈安是我的！云云。

　　季言之的笑容是藏不住心事的，话也绷不住。一年下来，眼里像是放着光一样。但他总会不可避免的想起一个问题：沈安是位大将军，那他什么时候又会走呢？他是否还像上次那样，丢下他，什么消息也没有……

　　“沈安？你还走吗？”季言之说这话的时候，和沈安一起在野外，一旁就是河水，滚着出了线，像是被烧得沸腾一样。

　　季言之看的有些出神，以至于他没有察觉到沈安说了一句什么。

　　“暂时不会了……”

　　“沈安？我今天不想回去了。”季言之突然开口，打断了沈安的话。

　　他今天有些异样……沈安心里突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好。”沈安从来不会和季言之反着干，而这个要求也很简单，他想要尽力去满足季言之。

　　但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季言之的模样……季言之的一双眸子紧紧盯着眼前那湍急的河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吸走了他的灵魂一样。

　　“言之？”沈安轻喊了他一声。

　　“啊？”

　　季言之顿时有些慌乱，“哦，我只是，有些出神。”

　　他的语气低了下去。

　　“哪里不舒服吗？”沈安的眉心蹙起，看起来很紧张的模样。

　　“没。”季言之顿了顿，转回了眸光，“你去林子里捡一下柴，好吗？我想在这里坐着，多看一会。”多看一会什么，季言之也说不清楚。他看见沈安点了点头，蹙起的眉心还未舒展，季言之见了笑了一下，只道：“我真的没事。”

　　很像强颜欢笑……

　　“在这里等我。”

　　好一会儿，沈安的身影才在林子附近消失。

　　季言之脚下一松，下一秒径直转向河边。

　　其实这几年在苍州城里，他并非什么也想不起来，相反，他想起了大半，但是关键的记忆全都卡在了一个地方，堵住了，他很难受。他从未告诉过沈安自己想起过什么，也从未告诉过沈安自己是通过什么才想起的记忆。

　　季言之一边想着，一边往潺潺的河水里跑，膝盖处全被浸湿了，然后一直到腰线，再到脖子……像他这样疯魔寻死的人会有多少？季言之一直在想。他甚至想到自己前世的死亡，进而联想到自己是一个怕死的人……但是触发记忆回归的方法就是溺水……不管是什么程度的。

　　季言之脑海里像是倒带一样闪过一副又一副的画面，一闪而过，全部冲进了他模糊的大脑里。

　　“季言之！”季言之听见远方有沈安的声音响起，而此时，恰好是那最为重要的一副画面，一段记忆。

　　同样是上元节，为什么长安城里的就要比苍州城里的要盛大的多？

　　万民朝拜。

　　那日是皇宴，季言之找不到沈安，他躲在角落里数落着这个把他抛下的男人……兴许是沈安去什么地方玩了，季言之不知道。

　　“五皇子殿下？”来人轻声地说。

　　那个时候已经放了烟花了，周围吵闹的不行，为什么这人就不能大声一些？季言之烦躁的想着。

　　“沈将军在御花园的水塘边等你。”

　　这话倒是勾起了季言之的兴趣。

　　“为何去那里？”

　　“这里人多。”那人顿了顿，“许是有什么惊喜。奴婢也不知道。”

　　“好！我现在就去！”

　　季言之麻利的爬起身来，凭借着身量小，于是灵活的越过人群，朝着约定的方向跑去。

　　如果比起前边，这里的空气好了不知多少陪，许是没什么人来，那些人都去看烟花了。

　　季言之跑到了水塘边，往下一看，漆黑一片。

　　于是他退了几步，扬起嗓子就喊，“沈安？！”

　　空旷的水面像是荡起了几分涟漪模样的波纹，等再看的时候，就已经全然消失了。但是季言之看见沈安了，他的气场真冷，许是在外边呆久了，所以沾染上了风霜的缘故。

　　沈安来到季言之面前，一双眸子不知比平时锐利了多少陪。与其他时候不同的，大概是这时候的沈安腰间系了一把长剑，滚滚肃杀之气骤然蹦出，倒是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但是，季言之是什么人？

　　“沈安？你约我来这里干嘛呢？看烟花？这里的烟花可不好看！”

　　“但是，我刚才在那里也很无聊的，都没有陪我聊天。但是沈安你也不爱说话。”季言之见沈安不理自己，就问，“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季言之？”沈安沉冷的嗓音响起，倒是比平时沙哑了些许。

　　季言之愣了愣，“怎么了？”

　　“有人让我来杀你。”语音里静悄悄的，一点波动也没有。

　　季言之好像听得不太真切，“什么？”

　　话音一落，沈安已然拔出了剑。剑上反射出的寒光闪过季言之的面颊，直直逼的季言之冒出了眼泪，但是没有掉，只是镶在上面，像是宝石。

　　沈安手里的长剑抵在了季言之的心口处，冷冷的，稍一用力，就会把外边那层皮肉掀开，然后刺进去，最后再捅出来。

　　“你在演戏吗？沈安？”季言之还是不相信，他只是觉得这是一场玩笑，而这场玩笑有些过了。他冷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说话？”

　　季言之往前走了一步，但是抵在心口上的那柄长剑丝毫没有退让，仿佛不在意。季言之再往前一步，尖锐的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也许是因为动作太慢，并没有多少痛感。

　　“你真的不收剑吗？”季言之眉眼展开，笑了一下。

　　他比沈安矮得多了，这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十三岁而已……

　　下一瞬，一大口血直接从季言之嘴里吐了出来，他看着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长剑，近乎毫不犹豫地，要不是季言之看见沈安的眸底闪过的一丝情绪，季言之就真的以为面前的沈安和他是真的没有感情了。但是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在沈安眼前，全然没有抓住一星半点痛心疾首的滋味。

　　又是一瞬，长剑快速并直接的从季言之胸口处抽了出来，季言之吃痛地喊了一声，但是沈安却可以毫不留情的踹他下水。

　　——有人让我来杀你。

　　真是可笑，原来威风凛凛的沈将军，背后竟然还藏着这副面孔！

　　这就是季言之来苍州城之前发生的一切……

　　原来，沈安一直在骗他！

　　季言之再醒来，已是七天后。

　　他的运气不错，吃了水，不仅活了下来，反倒让他的记忆全部恢复了。

　　所以他现在极狠！

　　这次落水后让他反应过来，原来沈安与他在苍州城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人不是要杀他吗？怎么现在又这么爱他？还死去活来？不对！他们没有到那个程度。一直以来，季言之才是被抛弃被玩弄的那一个才对！什么喜欢什么爱的？不过是心被狗吃了而已！

　　“喝药，好吗？”沈安轻轻地往药膳里吹气，然后递到了季言之面前。

　　季言之：呵！两面老虎！

　　季言之转过头，不想说话，更不想理他。

　　“怎么了？”季言之把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他放下药膳，准备去捞季言之起来。

　　“可以告诉我吗？谁把你弄下去的？那里的水这么深，我一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话音说到一半，就让季言之打断了。

　　季言之扯开沈安想要把他翻起来的手，恨着声音，“够了！沈安，那河是我自己跳下去的行吗！”

　　沈安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是我自己想要跳河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恨你，沈安。你听清楚了，我恨你。季言之，恨，沈安。”

　　季言之的话说的撕心裂肺一样，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一把刀，全都捅到了沈安心上。

　　“言之？”沈安的嗓音微颤，像是被季言之的一番话吼住了，他只是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季言之根本不愿意看到他，但是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怕他会哭，“你出去吧。药我会喝的。”

　　这样的语气极为平静，却也极为生疏。

　　沈安顿了顿，嘴巴张开翕动着，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季言之这样的态度转变，十有八九都是因为他。也许是因为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现在在苍州城的时候……无论哪里，他都有错。

　　沈安站了好久，眼里的情绪慢慢褪去，到最后也只剩下了悲伤。

　　“好。”

　　“那我晚些再来看你。”

　　沈安强笑着，语气还是没有得到平复。

　　他们的故事错过了好些日子，没有人知道，自然也就没有人解释。

　　季言之没应他。

　　其实，他到底是舍不得沈安，舍不得做到真的诀别。

　　他真的喜欢……

　　但是他没有办法和一个背叛他的人在一起……

　　季言之闭紧了眼皮，迫使自己不再想下去。

　　沈安在出门后看见了许舟，他还是一年前的一身打扮。

　　“将军好！”

　　许舟这声招呼显得假惺惺的。

　　“不知将军打算在什么时候离开？”

　　远方又传消息了，沈安得走了。

　　但是，在他离开之前，他不能把季言之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