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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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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是中秋了。
江南地方的模样没有多大改变,许是要等到入冬的时候才看不见绿色,又许是永远都没有雪白。
扬州城上的灯会是盛大的,夜晚的时候挂满了灯笼,火光蔓延到十里长街上,挤在一起,仿佛古老的长明灯火永远不会落下。
“这个木头面具适合你。”季言之随手拿起摊位上的一个面具,抬手正正地挡在沈安面前,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面具把光线挡的严实。
季言之看着一怔,随后沈安话音落下,他才回过神来。
“嗯。买两个一样的。”沈安的嗓音沉沉。
季言之看见沈安从身上掏出一个白色陈旧的钱袋子,亦然是先前的那个。季言之不由皱了皱鼻尖,方想起沈安说过,这个钱袋子是一个故人送的。哪个故人?季言之心里有疑惑,却没有问出来。
沈安递来方才的那个木头面具,季言之轻叹了一口气,“分明是灯会,带着个面具干嘛呢?”说完,季言之还是把面具戴了上去,没戴严实,别在了一边。
“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季言之转身走了两步,遂而又偏头,有些不安地喊了一声沈安的名字。
沈安在下一瞬牵上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掩在袖袍之下。
“刚刚人太多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不见了。季言之,别放开我的手。”
中秋佳节灯会上,哪有人群单形影。
季言之低声应了一个“哦”,然后开始走神。心底越发奇怪:刚才的那番情景,他像是经历过很多次一样。
人群不知被热闹吸引,他们一下子涌去了一个方向,季言之被挤了挤,遂而又挨着沈安更近了些。
“嗯。”这一声很轻,在嘈杂的人群里显然很难被听清,季言之点头道了句,“记得了。”
话音落下,正逢天际被一道闪光划开,响声骤然而落,然后炸出了一团鲜艳夺目的花来。
旁边是一轮明月,圆圆亮亮,这天恰好没有云雾遮挡,黑色的天际像是晴空万里无云。一簇簇灿烈的烟花在这样明亮的黑夜燃烧着,映出了人们眸底最为真切的期盼。
“中秋夜上的烟花真是不一样啊!”挤满了街道的人群中纷纷有了整齐的声音。
这一年对于他们来说意味不同,而今年的烟花,自是比往年的不同许多。
这里多半是承着希望的,人们的祈愿总是极为简单。
“扬州城里放烟花了。”那长安城里呢?是不是也如同这般一样,又或许是比这里的更加盛大一些。
季言之望着远方的景色出神,天空之上的变化倒映在眸子里一闪接着一闪的光芒透亮,他喃喃地说着话,却轻的像是呓语一样,谁也听不见。
他好像见过比这更加盛大的烟花雨,但现在,即使他听着一模一样的烟花响彻云霄的声响,他的眼里心里终是没有了以前的景象。想到这里,他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他尚且抓不住其中原因,哪怕只是一点……但是这样的一点会让他感到害怕,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只有忘记,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季言之真的不甘心。
一路以来他都这样告诉自己,他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不去想起。
因为沈安在前面等着他,一直等着他,而他已经耽搁太久了。
所以这样的死循环必须结束了。
但是他又没有办法……
他有些灰心了……
“到了上元节的时候,长安城里会怎么样?”季言之问道,眸子仍在望着天上不断闪烁的烟火,一声聚起,一声落下。
沈安闻言将眸光落在季言之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的黯然,他嗓音温沉的开口,“上元节的时候,要热闹得多。长安城里有很多人,为了守岁,他们一整夜都不睡觉的。”
“我想看烟花。”这句话脱口而出,不经过任何修饰的直白心愿,就这样落在了他们面前。
季言之轻轻一愣,继续补全了自己尚未许完的心愿,“我要上元节的烟花,只为我一个人。”
这与许多年前沈安听见的话语不同,那些没有下一句。季言之想看烟花,沈安就掏钱给他放了一整夜,那个时候沈安全然想不到下一句话是什么,只是记得季言之欲言又止了两次,他看着难过的像是刀绞。
这是季言之明目张胆的喜欢和爱,只给他沈安一个人的,但是季言之藏着,如果不把心脏挖出来,血淋淋地布满整双手,他怕是永远不会知道这里面藏着的秘密有多么惊天动地。
但现在的一切只是在挽回了,他们尚未拥有对方完全的一面。
“好。”沈安嗓音低沉的应了,心里千万层漩涡骤起,那些不能去寻找的一下子全部露出了心的表面。
季言之现在是不记得他的,如果他记起了呢?现在的一切会不会就变成了浮云泡影?但是季言之不再想起,他便不能拥有完全的他。他想要身体,却更想要一颗心。
但是……沈安?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
七年前的长安城。
晴天,可沈府的空气却阴沉沉的,沈安在门口踱步转了好几圈,心里烦躁得很,但是面上又不显急怒之色,骇人得很。六月的天很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安这是在……等人……
府里的下人们听说,昨晚,五皇子季言之回来的特别晚,回来的时候还被沈安给堵住了,两人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但事实怎样只有在场的两人知道。
今天天没亮,季言之又溜出去了……一声招呼没打,沈安今早去看的时候,发现被褥都凉了许久。
于是沈将军便黑沉着脸,像是个阎王爷,一直在门口堵着路,万一季言之回来了,沈安怕是不会再让季言之出去了。
但沈安等了一整天,也不见季言之的影子。
日渐西沉,而后又是黑夜。黑天过后,熹微的天光从远方的云影处落下。
季言之还是没有回来……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夜。
“胆子大了,还敢在外面过夜。”沈安冷冷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周身的气温不知降了多少,眸光狠厉,像是要把什么人撕碎一样。
“去找。”命令一落,几个人隐匿了身形从沈府往外。
“季言之。”沈安攥紧了拳头,筋骨分明的手上青筋暴起。
别让我找到你!
沈安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怒火却一发不可收拾。
这股怒气从哪里来的,沈安无处说起。只是觉得心里烦闷得不行,这全部都是因为季言之。
近日的变故总是蓦然来到,北方的战事又起,现下还只是一小团的火焰,还未烧旺,却也没有找到水源适合熄灭。
临近正午。
季言之在长安城里边上的一块破破烂烂的建筑里睁开了眼皮,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剩下一个绿水丫头还有他。按照约定,绿水现在是他的小丫头了,条件是教他做钱袋子。
这买卖倒是轻松。
头顶的房屋上漏了一大块,抬头是刺眼的天。
季言之抬手遮挡住自己的视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里越发觉得奇怪……这里的床很硬,硌得脊背生疼。季言之遂而翻了个身,躲了日光,阖上眼皮接着睡了。
他怀里还揣着一个新做出来的钱袋子,要送给沈安的生辰礼物,得好好护着才行。
不过时间还这般充沛,现在还是六月底。
六月底……
季言之想到了一件事,却好像,并不是一件喜事——再有两天便是柳梦梅的生辰日。他死后葬在了长安城外不远,季言之每年都去看他,自己一个人。
别人都是忌日才去,他季言之偏偏要等到生辰的时候。不过也是,除了他季言之,谁还能为他庆祝一番生日呢?
柳梦梅喜欢过生日,那季言之就陪着他过,就像两个好朋友要是约定了一件事,是不可以随意爽约的。
这样想着,季言之又睁开了眼,这会儿睡意已然全无了。
“绿水?”所幸季言之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丫头。
但是她又不应人了。
季言之又是一转身,却猛然撞上了一双眸子,看清了来人是沈安,他顿然间心虚了半截,“你怎么来了?”说话间,季言之又把余光往旁边挪,没见到别人,也没见到绿水。
“睡在那里的小丫头呢?”季言之指着地上的被褥问道。
“在外面了。”沈安的嗓音依旧沉沉,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到了季言之,心里的一团火焰顿然间不见了,却仍然有些空。
季言之模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哦”,遂而又道:“我要把她带回去的,你可千万别把她丢了。”
沈安闻言,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个笑,“我怎么会丢小孩?”
但他突然间又反应过来,“带回去?”
季言之:“对啊,带回去当贴身丫头。”
季言之迅速穿好了衣服,跳下了床,而后又说:“我不是还没有丫头吗?我看见别的公子还是什么,跟在身边的丫头都有十几个。”
沈安动了动唇,“这丫头,看起来还小。”
季言之听见沈安说了这句,没觉得什么,便随口回了一句,“看起来小而已,再说,你不觉得绿水长的很好看吗?软软糯糯的。你不同意吗?我只是带她回去养着而已,长大了就好。”
长大了就好?
长大了之后呢?让你娶她吗?
这两句话像是一颗炸弹一样顿然从沈安心底轰然炸开,一点防备都没有。
“季言之?”他失魂了一样喊了一声,声音轻的像是呓语,他的手悬在了半空,看着季言之回头,却说不出下一句话。
“嗯?”
“没什么。”
其实有很多问题堵在心里。
“别再有下一次了。”这话擦着牙缝蹦出来,混着怒意。
季言之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可能是听得不大清,但他却又在下一秒点了点头,沈安应该是想和他说——下次别这么晚回家。季言之琢磨着这话里的微妙意思,嘴角勾出一个笑来。沈安不是第一次看见,季言之的嘴角边上有个小酒窝,笑起来最是明显,但是这一次,他心底有了点别的滋味,让人难受的滋味。
季言之还没有长高,几个月过去了,他还只是长到了沈安腰间的位置。沈安第一次哀叹——为什么时间这样长?为什么季言之只有十三岁?
而外面又突然间多了一个小丫头,他们哪里还有机会?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绿水偏着脑袋,嗓音软糯的问。
她叫季言之哥哥?
“我们回家。”季言之回答说道。
“回家?”绿水丫头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倏然间笑起来,乐开了花一样,“太好了!我要和哥哥一起回家!”
“那这个人呢?这个人是谁?”绿水天真的指着一旁站着的沈安,语气渐渐稳定下来。
“这个人啊?”季言之笑了一声,眸子里骤然多了什么东西,“他叫作沈安,是一位大将军。”
沈安看见季言之眸底划过了一瞬情绪,心里猛然漏了一拍。
“你应该叫他什么?”季言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见绿水喊了一声,“叔叔好!”
像是什么认亲现场。
季言之偏了偏头,看见沈安的脸色沉却了几分。
“叔叔?”季言之跟着念了一声,沈安看起来很老吗?
“可以这么叫,不过平时还是要称他一声‘沈将军’好。”季言之耐心的说道。
绿水眨了眨眼睛,疑惑道:“那为什么你不这样叫呢?”
“……”
“叫的。”季言之这话说的有些心虚。
“沈将军!”绿水的嗓音响起,一双眸子澄澈十分。
“她叫做绿水,至于名字是怎么来的,我也不大清楚。”季言之遂而说了一句。
沈安闻言抬了眸,没说什么。
良久,才道了一句,“回去吧。”
他心里的情绪有些压不下去,现下强行憋着,会得出心病。
兴许是因为绿水比较听话好玩,所以这两天里季言之一直和她在一块地方。看上去是在教书写字,于是两天下来,绿水也会念上几首诗句。
“季言之呢?”沈安来找季言之,结果翻遍了整个院子都找不到人影,就像上次那样。
“公子他很早就出去了,还带着两个酒壶。”绿水回答说道。
“公子?”沈安疑惑道。
当然除了这个字眼他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个,‘酒壶’。季言之带着酒壶出去干什么?他又不会喝酒。但是这些显然绿水不会知道,于是沈安只好问另一个问题。
“我是丫头啊!丫头不能在别人面前随便叫主子‘哥哥’的。”绿水认真的回答沈安的问题,说到后来竟然多了些委屈。果真是小孩。
“不管在不在别人面前,又或者是季言之面前,你都不能这样叫他。”沈安扳着一张脸,语气严肃。
绿水低着头,像是思忖了一会儿,遂而又抬起头,点头答应道:“我知道了。”
她还是失落的。
但,毕竟季言之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能够给她一个家,就已经很知足了。
“公子是一个好人。”绿水喃喃一句,飘到了半身已然踏出门槛的沈安耳里。
季言之确实是个好人,就是长大了,越发看不住。
六月是蝉鸣的季节。
柳梦梅的墓就在充斥着蝉鸣鸟叫的树下,华冠的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却只是一座小小的木碑,刻着——柳梦梅之墓,别的再也没有了。
“说来也是寒酸,连碑文都没有一字。”季言之每次来,就只会吐槽这件事情。
说起柳梦梅,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唯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重生者。知心朋友,棋逢对手,这些形容词放在他们身上都好到不得了。就在季言之正在为这段友谊沾沾自喜的时候,柳梦梅出乎意料的死了。在季言之看来,这一切就是所谓的没有一点预兆。
是啊!柳梦梅死了,留下了一个木头。
都没有人记得他……
“你说你的忌日也会有人来看你吗?”如果有,那为什么没人来给你庆祝生日呢?
后面那句季言之实在不忍心说了,他给自己到了一杯,闷头饮尽之后,又将酒壶里大半的酒水全部倒在了地上。
柳梦梅喜欢喝酒,酒香愈加浓郁的,柳梦梅就越是喜欢。他的品酒的行家,也是喝酒的侠客。季言之可比不上他。
他不会喝酒。但是却喜欢喝酒。
“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季言之在墓前座了很久很久,他看不见头顶太阳的移动,自然也就不知道时间流逝的有多快。
这里一直是他诉说心事的地方,除了纪念友人,他所图的不就一句——死人不会说话而已。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总之在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心思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懂得怎么回去了。”
季言之喝醉了,说起话来,也含含糊糊的,就像他的喜欢一样。
他又开始往地上倒酒,倒完了后又换了另外一壶。
季言之倒在地上昏沉的睡去了,就在柳梦梅的墓前,他倒也是不忌讳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季言之觉得眼前的日光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他强撑着掀起眼皮,却只是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还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又闭上眼睛,下一秒被温热怀抱住。
“沈安?”他想着确认是不是他,却又抑制不住的说起了下一句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季言之感觉环抱住自己的身形一僵,遂而又抱得更紧。
季言之难受的“唔”了一声,此后……此后就没有了下文。
回忆只是到了这里就骤然停住,沈安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用力将季言之往怀里一勾,结结实实的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嗯?”
“没什么,就是想要抱一下你。”
这时两人身边已然没有了热闹喧嚣的人群,也没有乱迷人眼的走马灯花,有着江南特色的建筑围绕着他们,再有两个路口就是林家府邸了。
季言之没说话,只是将他们原本就极近的距离靠得又近了些。
抱吧,多抱一会儿。
这样他们空荡的心里就多了一些宽慰。
七年很长啊,忘掉一个人就这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