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只宥

39、第 39 章

　　“找个地方，偷偷看上一眼就可以了。”出了小院门，林三快步走着，嘴里一溜烟地冒出一句话。

　　颜九御跟着旁边，有些不紧不慢。许是因为两人身高上的差距太大，倒是构成了一副不太协调的画面。

　　“回我话！”

　　林三突然厉声道。

　　“行，我陪你去。”颜九御的眸光落在林三身上，语气过分认真。

　　林三：“……”

　　“你就不能认真点吗？”林三倏地放低了声音，咕哝了一句，责怪的语气倒是加重了。

　　颜九御回了一句“认真”，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别走这么急。”

　　“也别生气了。天天气着可不好。”

　　“……”

　　“远远找个地方就行了，不必做什么。”林三冷冽的嗓音响起，只有偶尔眼神里露出的某些神情，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真的不近一些？”颜九御试探地问。

　　“她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怎么起的？！”林三戛然停了脚步，扬起了声音，眸子里隐隐有着怒意，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眸底一闪而过的道不出的复杂情绪，“算了，就这样吧。远远地看一下就好。”他再次重复，其实他原本就没有这个理由再去做些什么。

　　他又不是林煜，不是林家的宝贝儿子……

　　林三转头又对颜九御厉声道：“你要是不想，我可以自己去。我可没有……”剩下的‘求你’两个字堵在了喉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没有。”

　　“我和你去。”

　　扬州城林家与长安城的颜家，那是祖上几辈子的交集了，哪怕到了现在。

　　当年事情发生的实在是突然，也实在是没有理由。知情者早在林家的势力影响下逐一死去，唯独颜九御，他不仅是知情者，还是带回了真相的人，但是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终是晚了一步。

　　也恰恰是这一步，他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向林三解释。

　　林三不相信他啊！

　　可是他们都做错了……

　　但是，林三又做错了什么呢？

　　***

　　林家是江南世家，商路上十条包揽八条，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种。

　　少年林煜可以说是含着金子长大的，为人处事，无一不让人感到佩服。他是林家独子，也是林家捧在手心上的宝，林家的唯一继承人。

　　既是商人，总得学会经商。

　　林立成将小半家产交由林煜打理，他是看好这个儿子的，一直如此。

　　但意外之所以被称为意外，就是因为其的突然出现，总能让人措手不及，难以预料。

　　商人最忌欺骗与情感，但林煜偏偏就触到了这两个霉点，甚至还害了人命。

　　林立成一生最是忍不了这样的事情，众人解释不听，一意孤行地咬定了听见的事实。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押走行刑不说，好不容易救回来后又动了家法严惩。

　　林煜的身子骨就像一张脆弱的薄纸一样，一碰就散。

　　他没能等到颜九御回来的那天。

　　有人设了诡计，想让他死，随随便便地，他就可以死了，也用不着和阎王爷打声招呼。也是，地府的人忙的很，给了人就接，凡人都是自认倒霉而已。

　　林煜被扔在了城外十里地，和一堆腐败的尸体在一块，混着雨水，混着泥里的污浊。他又想起了前世死前闻到的消毒水，那种浑浊的气味，仿佛满世界都是。它们把他包围起来，一条活路都不给……所幸啊！他还半路捡了一条半死不活的命。

　　逃亡、埋名，这些好像成了他的下半生。

　　***

　　“看完了，我们走吧。”林三和颜九御躲在一处石头后面，说出口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也许是在什么时候，他悄然流了眼泪，又默然擦去。像是从未有过一样，他向来从容，一股高人风范。

　　话语落下，林三随着转头，刚要迈出步子，身形却也跟着一僵，他猛然错愣地低下头，胡乱的揉乱自己的发，本能一样缩在了颜九御身后。

　　颜九御一愣，眸光也跟着看，唇角翕动了半天，也不见一句话跑出来。他上前了一步，高大的身体把林三严严实实地挡住，然后只是站着，也不行礼。只是喊了一声“伯父。”

　　按辈分确实应该这么叫，但此时却有些不习惯，多种滋味交织在心头上，实在是不好受。

　　“我之前还当夫人的话是假的。现下一看，倒是十分真切。”来人是林立成，他老眼婆娑地微微泛着点泪光。他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不受控制一样往前走。

　　林三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除了瘦弱了一些，其他的一般无二。

　　和他娘亲也很像，特别是背上的那对明显的美人骨。

　　“来都来了，就不打算去看看吗？”他接着问，眸光单单落在林三一人身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只要他眨一眨眼睛，这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的人又会死去。

　　林三没有抬头，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不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娘她……”话音未落。

　　“住嘴！”林三终于忍受不住，他这一声，生生停住了林立成往前的脚步。

　　他心上的锁链还是什么东西，好像就在这里断开了，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地散开，他憋了太久太久，如今就像是一根断弦再续，发出的声音却越发铿锵刺耳。

　　“早就不是了，什么娘的爹的？到了现在，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三的眸中冒出了重重血丝猩红，他瞪大着眼睛，抗拒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颜九御猛然转身拉住他，只想让他别再这样激动。

　　“林三？！”颜九御喊他的名字，像是临近深渊又要被拉回来，有力的，能在寒冷的雪夜里给人温暖。

　　林三闻言怔了一瞬，然而却只是一瞬。

　　“你也要这样吗？”

　　他绝望了一样，眸光像是尖锐的刀子一样落在颜九御身上——你也要这样吗？

　　“当初是怎么样的？你也对不起我啊！所以你为什么也要帮着他们？”

　　“我现在不是什么林家公子，那人现在在里面玩呢，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是不是还有犯错的机会，还能争到你这个爹爹的疼爱？”林三一字一句绝望地说着，却始终没有流泪，大概是所有的泪水全都在那个雨夜流尽了吧。

　　石后才是家庭和睦相处的画面，才是林家所需要的画面，“你们还想着一个死人干什么呢？”他本来就不应该回来，更不应该和颜九御相认。

　　如果真的还想着他，念着他，那么屋里的那个林煜又是谁呢？

　　为什么要一个冒牌货呢？

　　“全世界都知道林家独子林煜，”林三顿了顿，颤抖地用手去指，“是里面的那个小孩，不是吗？”

　　那他算什么呢？

　　林三的嗓音颤抖得厉害，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些突然到来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发泄而已。

　　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重新来过重新拥有的童年，原本幸福美好的回忆，竟然成了现在不可再触碰的线圈。

　　这究竟是可笑还是可悲？

　　林三的唇色越来越白，他抬眸却见眼前这人愣神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悲伤憔悴，一张脸老态尽显，许是两鬓发际边的苍白，许是垂下的肤还是遍布的皱纹，这些莫不是在说着一件事——他老了。

　　人总会老的。

　　林立成愣神站着很久，原本笔直挺立的脊背看着竟有了些弯曲，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年来，他何时尽过一个父亲的本分？

　　当年的事，最逃不开的人，是他啊！

　　他像是缄默不语一样，不去反驳林三说的每一句话。

　　“别再提当年了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围静谧，已然年老的林立成才说了这么一句话。用央求的语气。他一生驰骋商场，人人敬佩尊敬，他从未软下语气来求过什么，哪怕是保平安的神佛。他不信命，只信自己坚定着的一切。

　　或许就是有了这份坚定，上天看不过他，偏偏要祭出什么招数来惩罚他。儿子死了，妻子念之过及得了失心疯，时好时坏，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现在你娘就在里面，去看看她，好吗？”

　　林立成再次恳求。

　　“这倒是变成一个我的义务了？”林三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我娘，这辈子都不是了。”

　　“煜儿？”一道虚弱的嗓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奉荼不知在什么时候过来了。她的左手牵着林煜，绕过了大石头，就站在众人旁边。

　　她是在林三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来的，那一句话正好是“她不是我娘，这辈子都不是了”，所以他是真的不打算喊她娘了吗？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兴许这府上的人都会知道，现在的林煜少爷是冒名顶替的，五皇子季言之身边的那个仆人才是正主。

　　林煜被奉荼牵着，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他当了这些年的少爷，很多东西，很多事情，他都是听得懂的，不用别人一再强调。

　　“你娘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她一直都很爱你啊！就算你不认我这个爹，还能不认她这个娘吗？”

　　“不认。”

　　这句话说的绝对，哪怕说者无心，听者也有意啊。

　　“煜儿？”奉荼喊了一声名字后，两眼一翻，吐了一口黑血，被伤心欲绝般的晕了过去。

　　“！”

　　“夫人！”

　　反应最快的是家主林立成，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跟着一拥而上，紧张的话音进入林三耳里，混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全数留在了他的脑里。挥之不去，痛不欲生。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林三怔忪了良久，再一回神时，发现身边竟然只剩下颜九御一个人。

　　“我错了吗？”林三嗓音淡淡地，带着一种错愕，甚至是自责。

　　但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些人，本来就不算是他的什么亲人啊！他只是一个重生者，所以不是他的东西，就注定不会是吗？

　　颜九御望着他，嘴唇动了又动，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心里明白，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林三只是一个受害者。

　　“已经过去很久了。”林三自顾自地说着，安慰着自己，他的脸上扯着僵硬的笑脸，“我们快走吧，一直在这里站着不好。”

　　“别笑了，没有人看你。”像是嫌弃一样，但是语气里却没有这些。

　　“嗯。”

　　“没有人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