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仪》李蓉蓉

35、小楼昨夜又东风

　　“一定出事了！我要亲自去看看！”
　　刘娥暗想，抓起银色披风，准备出去。春寒料峭，她用披风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颈，越发显得脸如俏花。她俏皮地对丫鬟们道：“王爷十几天没来，我们到襄王府去，瞧瞧他是不是被哪个狐狸精迷住了！”
　　她很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一个月前，皇帝突然下令取消许王元僖的太子封号，给他按一般的亲王规格下葬；张阿宝上吊自尽，她父母的坟墓被掘毁，她的亲戚都被赶出开封，发配边疆，财产没收；吕端、陈栽等开封府里的官员，连同赵令图、阎象等许王府里的幕僚，按照‘裨赞有失’、‘辅导无状’的罪责，统统降级、免职；而那些各王府里出身卑贱的侍妾们，只要没生子女的，统统被逐出去！
　　如此严重的的处罚，必有重大缘由！她悄悄地从许王妃李芳芳那里得知了元僖死亡的真相，大吃一惊之下，立刻联想到皇帝有可能不让自己这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做王妃了！果然没多久，李皇后来月桂苑，说按照礼数，婚前不能见面，因此让元侃回去居住，到时会派人来接她云云。李皇后是个不善掩饰之人，神色闪躲，她立刻就意识到事情不妙；接着，原来经常来月桂苑寒暄的贵夫人们，没一个来登门了，更加证实了她的不祥猜测！
　　她刚想出门去，就被丫鬟们拦住了。刘娥看着大家：“你们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众丫鬟面面相觑，都跪下道：“请刘姑娘别见怪！不是我们不说，而是皇后娘娘有令，不准我们告诉你，……”
　　“你们大概都没搞清楚一件事，”刘娥冷冷地扫视大家，突然笑了几声，淡淡地道：“这月桂苑的女主人是我，不是皇后娘娘。而我，非常不喜欢不听从主人命令的人！”
　　众人都吓坏了，纷纷磕头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王爷和郭郡主已经定婚了，……娘娘有令，说王爷完婚前，不让你出去……”
　　虽然早有做不了王妃的心里准备，但真正证实这个消息，并突然听到元侃定亲的消息，刘娥还是刹那间怔忪失神，心乱如麻。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众人惊慌害怕的神色，就立刻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站直了身体：不能倒，决不能在众人面前倒下，失去这个王妃头衔没什么，但不能失去做人的尊严！
　　她正想说什么，突然看见李皇后正走进来，急忙叫了一声“参见娘娘！”，带领众人跪拜，掩过自己的尴尬。李皇后挥手示意众人离去，拉她坐到自己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叹道：“姑娘，让你受委屈了！别怪皇上，别怪元侃，这是天意啊……”
　　“娘娘多心啦！我没受什么委屈！”刘娥鼻子一酸，使劲咬着嘴唇，眼里含泪，强做笑脸道：“王爷这么爱我，谁敢给我委屈受？而我是个聪明人，也决不会自寻委屈！……我岂敢怪皇上？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好出身？我更不敢怪王爷，他对我好了这么多年，现要娶个名门闺秀做王妃，我应当高兴才对！我真的很高兴！……”
　　李皇后见她难受，眼睛也红了，拉她走进厢房，用梳子为她梳头，动作十分温柔。刘娥很感动，扑进她怀里，呜咽道：“谢谢你，娘娘！你给我梳头，我想起了姨妈，我小时候，她每天早上为我梳头！……”
　　“是么？普通人家，虽然日子苦点，但和睦温馨，我很羡慕！”李皇后抚着她的背，微笑了一下，步入正题：“姑娘，我想告诉你，这次的婚姻，元侃是自愿的，皇上和我都没有逼他……”
　　刘娥一下子愣住，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又浮了上来，又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难受极了。
　　李皇后本非常不愿意来干这种棒打鸳鸯的事，但她现在这样做，一方面是皇帝的旨意，另一方面也自认为是为了大家好。她不敢看她绝望的眼神，小心谨慎地说话，生怕刺痛了她：“元侃将和郭王妃恩恩爱爱，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皇上和我都希望不要再发生类似于潘玉凤这样的悲剧，因此，希望你别去打扰他们……”
　　原来他们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和元侃往来了！刘娥总算明白，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就象仓促中吞下一口冰水一样，凉透了！但她却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声十分清冷：“没错，王爷是将要继承皇位的人，侍侯他的每一个姑娘都必须经过出身、才华、相貌、教养、品行等等的严格筛选，我的经历和出身，都不能通过！我有自知之明！”她心里真的想大笑几声，嘲笑自己当时劝说元侃别放弃皇位，而他为了皇位竟必须要放弃自己，----天哪，多么大的讽刺！
　　“这五十万两银子，是皇上和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一点对你的补偿，”李皇后轻轻递给她一张银票：“只要你愿意离开元侃，这就是你的！有了这笔钱，无论你在哪里，都足够下半辈子过得很好……”
　　“真的？太感谢皇上和娘娘了！”刘娥大吃一惊，随即拿起银票看了看，装出一副贪婪和欢喜的神情，咯咯笑个不停：“我这么富有，也还算年轻貌美，再去嫁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想必也不难，何必死吊在王爷身上不放？再说啦，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喜新厌旧的，后宫美女无数，我既斗不过她们，也不敢保证王爷宠自己一辈子不变，何必要跟着王爷进皇宫！……娘娘，请你和皇上放心，刘娥不是那种不识大体、不知轻重的女子，我决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姑娘，你能想通这些，主动跟元侃分手，就是个聪明理智的女子。我们都是女人，我想跟你说句心里话，嫁给皇帝，表面风光，其实很累很艰辛的，”李皇后拉住她的手，长叹口气，摇头道：“而且我觉得，依你的个性，既好强又专情，并不适合生活在皇宫里。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海阔天高，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天色阴霾，早晨就开始下雨，一整天下个不停。雨点叮叮咚咚地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元侃坐在书房里看书，尽量不去听那雨点的叮咚声，但敲打声始终不停。他烦躁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要干什么才好！
　　傍晚，他去了一家酒楼，尽量去看舞女跳舞，却什么也没看见；他尽量去听歌女唱歌，但一句也听不进去，耳朵里还在反复回响着几日前父亲的话：“侃儿啊，大臣们得知你要娶刘娥为王妃，都上奏折反对，你看看，奏折都在这里，快堆成山了！……对于他们的如此做法，我非常愤慨，因为我真的想成全你们！但我也不能说他们不对，毕竟你现在娶的不是普通的王妃，而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事关大体，他们也是忠于国家之举啊……父亲为难极了，咳，你看如何是好呢？”
　　父亲的话说到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理由反驳？难道他还能要求父亲一一说服众位反对者？这是不可能的，----罢了，只能认了！
　　李皇后的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元侃，这是全京城名媛淑女的名单，我们要不要把她们都召集起来，先给你看一看？你相中谁，就定谁；你不喜欢，我们决不勉强……”
　　行了，反正不是自己喜欢的姑娘，那么是谁做王妃都无关紧要！
　　姆娘的声音里甚至透着一点幸灾乐祸：“王爷，你将要当皇帝啦，全天下的姑娘都随你挑！但姆娘也想罗嗦几句：你得注意自己的名声，满朝廷的大臣都看着你，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你呢，别去跟那下贱的女子往来……”他痛苦地想：原来自己做了皇帝，将更加不宜与刘娥结合；这皇帝有什么做头，连个自己的喜欢的姑娘都无法名正言顺地娶回家，他差点想负气不干了！
　　“你是个傻瓜，我们的婚姻，自己做得了主吗？娶得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吗？”他突然想起了大哥元佐的话：大哥，我明白得太晚！我还一直天真地以为，通过不懈努力，可以改变自己的婚姻呢！
　　得知元侃是皇帝既定的太子人选，襄王府里的幕僚们都乐坏了，纷纷为他鼓劲。这个人人垂涎的宝座，自己未费吹灰之力，就轻易得到，元侃也连声感谢父亲。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是复杂极了，有时伤感远胜喜悦，甚至想逃离这里，大哭一场，自己这场经历近十年、拼尽全力甚至用鲜血保来的爱情，最终还是未能修成正果！
　　他独自坐到一间屋子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乏力，动弹不得，已经坠入了一种无底的、深深的疲倦。失败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突然大笑了几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爷好兴致啊！”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就看见刘娥袅袅娉娉地走过来，坐到他对面，笑吟吟地望着他：“王爷大婚，也不告诉老相好一声，难道我没有资格来喝杯喜酒么？”
　　元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看到她毫不伤感，突然间，第一次对她生气起来：“没错，娥儿，我要娶王妃了，”他向前俯身，闷闷地看着她：“你以前劝我别放弃皇位，可赵元侃却为了皇位抛弃你，你感觉如何？”
　　“感觉极妙！”刘娥笑语盈盈，举杯一饮而尽：“皇后刚才来看我，赐给我五十万两银子，要我离开你，”她朝他转了一下黑眼珠：“我也不想再夹在你和王妃之间自讨苦吃，自然会再找个男人，把自己好好嫁掉！”
　　“你休想！”元侃变了脸色，骤然跳将起来，上前一步，将她狠狠地搂住，手指抚上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娥儿，你听好了，你这一辈子，别再想嫁给其他男人，只能跟着我！我看天下哪个男人胆敢来娶你！”
　　“刘娥不是三从四德的贤惠女人，如果男人对我变心，我决不会还对他死心塌地！”刘娥手上一滑，酒杯坠地跌了个玉碎珠溅。她使劲推开他，还嘻嘻笑个不已：“反正我已经离了一次婚，再换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元侃喝得醉熏熏的，脚下发软，被她一推再一激，往后就倒，跌倒在地。刘娥顿时急了，扑过去抱住他，呜咽道：“傻瓜呀，你千万别当真，别生气呀……娘娘说你是自愿的，我只是不相信，故意逗你玩呢，……你怎么对我，难道我还不清楚么？我从未想过要做王妃，只要你还喜欢我，我可以不要任何名分，甚至被皇上赐死，也无怨无悔，哪里会舍得离开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她抱紧了他，见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她伸出手指，给他一点点抹平，再在他额头上轻轻地一吻。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也是刘娥第一次看见元侃醉酒，在昏暗的烛光下，见他的双颊彤红，睫毛细长，唇似涂丹，十足一个文雅的美少年。她托腮望着他的面容，想起他们之间的许多往事，嘴角泛起一股甜甜的笑意。
　　元侃抚着她的脸，忧郁的道：“娥儿，我从未想过，我们要名正言顺地结成夫妻会是这么难！我有时甚至想，如果我不是王子该多好！如果我只是成都华阳镇的一个普通男子，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起，再也不用考虑什么皇宫、皇位、门第！”
　　“我们这么多年，为了这个名分，累得半死不活的，何苦来着！如果不考虑名分，岂不是要快乐轻松的多！”刘娥幽幽地道，接着扑哧一笑，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柔声道：“我当你是华阳镇的一个卖饼的男子，刘娥是那个卖唱的女子！什么时候我们回华阳一趟，看看那里的青山绿水，再吃吃麻辣烫！”
　　元侃倒在她怀里，心头一热，想起了他们刚相识时的事，心仿佛飞到了四川，看到了华阳镇上村舍茅屋上的袅袅炊烟，听到了那里的鸡鸣犬吠，呼吸着那里的新鲜空气，不禁豁然开朗，向往道：“真的，我想去成都散散心，离开京城这个人间地狱！”
　　“起来！”刘娥深深地吸一口气，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微笑道：“昌儿，你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竟然要为继承皇位而愁眉苦脸！你以后将是一国之君，考虑的问题，第一是国家，第二才是你我的爱情！”
　　“才不呢，在我心里，你我的爱情才是第一！”元侃低声撒娇，将她的双手反按在身后，狠狠地亲吻她温软丰满的胸脯：“娥儿，你刚才故意气我，看我今晚放不放过你！”

　　第二天，李皇后走进崇政殿的勤政殿里，将那张银票放在皇帝的桌子上。正在看奏章的皇帝抬起脸来，有些恼火：“她不肯？我从未对任何女人有过这样的耐心，如果不是看在侃儿对她的情意上……”
　　“这是她给你的一封信！”皇后递给他。
　　“她还给我写信？想说什么？”皇帝颇为惊讶，将信撕开，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哦，书法还不赖，信写得也还算感人……”
　　他眯着眼睛看完，沉思一会，突然哈哈大笑：“刘娥，他们都说你很聪明机灵，可依我看，你简直愚蠢极了：你一定是想等侃儿登基后直接进入皇宫吧？可是后宫深如海，倾轧险恶更胜战场，你几时有出头之日？如果以后的皇后不容你，你岂不是还会再接受一次噩梦般的遭遇？……但如果你拿着这么一大笔钱离开，过那富足平安的小日子，想必要简单快乐得多！往这独木桥上挤，你傻不傻啊？”连连摇头。
　　“我们现在怎么办？”李皇后很无奈地问。她是一个善良平和、随遇而安的女子，略带悲观，有时候特别不能理解元侃和刘娥对感情的热情持着，她甚至想过：“如果皇帝能给我一大笔钱，我倒宁愿远离皇宫……”
　　“随她去吧！”皇帝坐到椅子里，扔掉信，随手拿起一张邸报，懒洋洋地看起来：“既然她说是和元侃真心相爱，又保证不再进入襄王府，不求任何名分，还将我们毁婚的责任由她悉数承担，也算她识相，我们又何必硬要赶她走？只要元侃不带她来烦我，我就当没看见！儿子大了，他家里的事，让他自己去处理，我们何必操太多心思？”
　　我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不知年初在四川试行的“榷茶法”结果如何？

　　成都。寂静的深夜，没有一丝风，轻盈的月亮从云堆后钻了出来，悄去声息地抚摸着官府大院。知府吴元载身着浅蓝色的长袍，摸着浓密的八字胡，在院子里紧张不安地来回地踱步。
　　年初的骚乱，他当然不会蠢到上报朝廷以显示自己治理无方；但几个月过去，小骚乱已成星火燎原之势，----再不上报，万一真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进屋，奋笔疾书，却抬头盯着桌子上的黄历：再过几天，襄王赵元侃，也就是未来的皇帝，就要举行婚礼了，自己的这份奏章，简直太不合时宜了！----作为一个久经官场的官吏，他会傻到去做这种大煞风景的事吗？
　　决不能让皇帝对自己失望，决不能让自己的仕途大打折扣！他抹去额上的冷汗，再不踌躇：立刻给皇帝上一份奏章，告诉他，“榷茶法”试行非常良好，非常满意！
　　下一步，得赶快出高价，请西川都巡检使张玘出兵剿灭这些闹事的茶贩子，----动作要快，要迅速将事态控制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