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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真命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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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桂苑的厢房里,一缕金色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外射进来。刘娥身着薄薄的纱衣,微笑着坐在精美的梳妆台前,慢慢梳理乌黑的秀发,编发髻。元侃站在一旁一眼不瞬地看着她,眼光中流露出深深的爱意,她比他十六岁那年见时更美了: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眼睛细长清亮,清秀的面容透着妩媚,苗条的身姿散发着成熟的女人味。他突然砰砰心跳起来,一把抱住她,低声道:“娥儿,你真美!”将她按倒在床上,使劲亲吻。
突然有丫鬟敲门,说襄王府来人求见王爷,元侃只好走出去。刘娥隐隐听到谈话内容,待他回来,便问道:“又是陈抟的事么?要来给你们相面,看看谁能做太子!”
“我又不想做太子,干脆不理他,不给他相面!”元侃走到她的身边,,搂着她的细腰,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吻着她的前额。
刘娥惊奇地看他:“你现是长子,真没想到过做太子吗?”
“历史上,长子做不了皇帝的多着呢,我的弟弟们都很有雄心,让他们去争吧!”元侃不愿面对这个问题。他一想起每次探望大哥元佐时,大哥那呆滞的目光就让他心痛,而大哥那喃喃自语声“我是太子,我是太子……”更是象刀子划过他心头;偶而来的做太子的念头,也被大哥的言行弄得兴味索然:“我讨厌像野兽追逐猎物那样窥伺太子的地位!”
“放心,我决不会逼你去做太子,做皇帝,因为嫁给皇帝的女子都不会幸福的,”刘娥有趣地瞅着他的表情,格格地笑起来,吐了一下舌头,道:“你登基后将有三宫六院,佳丽无数,便有情分,分到我身上也少而又少。我可不想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这才是聪明的乖娥儿!”元侃笑得直不起腰来,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亲手将自己为她订做的王妃服饰慢慢穿上,再给她插上玉簪,戴上凤冠。看到她的盛装之下越发艳丽逼人,不禁喃喃道:“娥儿,你大概真是上天派来诱惑我的仙女吧,人间哪来你这样美丽的女子!”
月桂苑一片欢腾,人人都为他们祝福,刘娥有时也飘飘然,喜不自禁。她扑在他怀里,在他的胸脯上划着圈,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昌儿,我真地要成为你的王妃了?这是真的吗?我怎么总感觉不真实?”
“真的,下个月就举行婚礼了!”元侃也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回答她,一遍又一遍温柔地亲吻她,让她安心。
但凭这些年锻炼出来的警觉,她总有些不踏实。这种感觉就象蚂蚁在身上爬,不舒服,不安稳,又抓不着它。她见元侃着实高兴,疑问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将不安之心使劲压了下去!
“陈抟连元侃的人都没见着,就说他是太子的最佳人选,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陈抟一派胡言,哪个王府里不是人才济济?俨儿府里就有不少将相之才!还请皇上明鉴,三思而后行啊!”王美人为儿子元俨打抱不平。
“我瞎说一句:难道元侃给他什么好处了吗?”有人开始挑起矛头。
“是啊,这可难说了……”
崇政殿的御花园里,当众多妃子们得知陈抟向皇帝说他没见到襄王,但襄王府里,颇多将相之才,因此推荐元侃的消息时,都为自己儿子的落选大感不平,纷纷聚在皇帝身边,矛头直指元侃,议论到最后,元侃被越抹越黑,竟有了品行上的问题。
皇帝闭着眼睛躺在椅子里,静静地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突然咳嗽数声,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皇帝睁开眼,拍了一下桌子,微笑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我对儿子们要求都一样,无甚亲疏。我觉得自己的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优点:元侃宽厚,元份稳重,元杰雄健,元偓敏感,元侢细心,就是年仅八岁的元俨也十分机灵,都是聪明能干的好孩子,无论谁继承皇位,都会是勤政爱民的好君主。到底应该将皇位传给谁,我着实犯难啊!”搔搔头,十分为难的模样。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称是。
“所以只好请陈老道出面给个结论,”皇帝打个哈哈,无奈地道:“连我也想不到会是元侃,真是天意啊!这孩子,以前可做了不少惹我生气的事,竟然是个真命天子,可真便宜他了。咳,我现在也只好认命啰,你们也都认命吧!”
众嫔妃相互看看,不少人脸上还带有悻悻之色。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皇帝的声音还是十分温和,眼睛半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众位嫔妃。此刻,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她们却忽觉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寒冷一丝丝渗入血液,不禁都打了个寒战。皇帝的模样看似悠闲,忽地露齿一笑,口气极为威严:“众位爱妃,太子之位血腥气太足!你们都把自己的儿子管管好,我可不允许他们为争储君而手足相残啊!”
众人忙不迭地退下。李皇后微笑着走过来,递给皇帝一杯茶,道:“皇上,陈抟大概是搞错了!元侃最没有做皇帝的野心,爱美人胜过爱江山,对朝政也不是很热中,恐怕不是当太子的最佳人选!”
皇帝喝了一口茶,哼了一声:“那么,你想推荐谁?”
“皇上的子女都不是我所生,我都很喜欢他们,按说无论谁继承皇位都一样;再说后宫不得干政,对皇上立太子一事,我不宜多说;但若不说,我心里又有疙瘩。”李皇后犹豫了一下,道:“皇上为何不请陈抟也给元佐相个面呢,他虽然病了,但也是你的儿子,何况还是长子呢!应该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啊!”
李皇后并非不喜欢元侃,而是极为看重元佐:元佐身为长子,从小聪明英武,处处以长子的责任感严于律己,又对她十分尊敬,她对他的感情远胜其余诸子。而元侃这孩子,这些年留给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与那刘姑娘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才能。
皇帝忽然烦躁起来,将手里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胡闹!难道国家能让一个神智不清的人来治理么?”
李皇后还想说什么,皇帝已经一锤定音:“陈老道士是神仙,他的话决没有错,勿再多言!”
傍晚,夕阳斜照在开封城郊的苍茫大地上,青山雄浑,彩霞翻涌。元侃和刘娥骑着马,快活地奔跑了一阵,才停下来,手挽手走在草地上。草地上的野花如点点的星星,晚风送来混杂泥土与青草的清香。远处,隐约可见袅袅的炊烟从农民的屋顶升起,成群的牛羊正被牧童驱赶回家,悠扬的牧歌声也隐隐传来。
“其实我很迷恋道教,如果陈抟不是来相面,我真想见见他!”元侃倒在草地上,望着掠过天空的飞鸟,双手托着头,道:“他写的《指玄篇》、《三峰寓言》、《高阳集》、《钓潭集》、《正易心法》,我都读过。我羡慕他那样的世外神仙,自由自在!”接着吟起陈抟著名的《睡歌》:
“臣爱睡,臣爱睡。不卧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覆地,南北任眠,东西随睡。轰雷挚电泰山摧,万丈海水空里坠。骊龙叫喊鬼神惊,臣当恁时正鼾睡。闲想张良,闷思范蠡。说甚曹操,休言刘备,两三君子,只争些小闲气。怎如臣,向清风岭头,白云堆里,展放眉头,解开肚皮,一觉睡去,管甚玉兔东升,红轮西坠!……”
“我想皇上心里对谁来继承皇位已有主意,请陈抟相面只是个借口而己,可能是想依托他的神妙美名来使各王子驯服,不惹祸于萧蔷之内!”刘娥坐在他身边,嚼着一根青草,幽幽地道。
元侃何尝不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只是他不愿去细想罢了:“不管父亲最后确定的是谁,我支持他就是!”
“万一是你自己呢?”刘娥转动着乌黑的眼珠,笑嘻嘻地看着他。
“大概不会吧?”元侃心里一慌,甚至有点紧张,抓住了刘娥的手,深深地思索了一阵,叹道:“普通官员对朝廷厌倦了,便可辞官退隐,他们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可是我做为王子,生在皇室,享受尽了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该承担责任之际,也一定要挺身而出,尤其是当前的这个非常时期,做为长子的赵元侃更是不应逃避!----这道理我不是不懂,”他慢慢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头上,有点心虚地道:“娥儿,我只有敢对你说这些没信心的心里话:伯父和父亲都是文功武绩盖世,是大家称颂的贤君明主,我远不如他们有才能,又没有带兵打仗的经历,怎么做得了一个好皇帝?”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受不行,反受其殃!’我不希望你通过诡计去夺位,但如大任降临,你也决不要躲避。何况皇帝为一国之君,在乎体恤民情、勤俭克己、知人善任。不会带兵打仗也没什么,有人创业,有人守业;打江山难,守住江山也不易。我看你很适合守业,一定能做个好皇帝!”刘娥轻轻拍打他的手背,热情地鼓励他。
“你真是我贤内助,谢谢你,娥儿!”元侃将她抱在怀里,心中涌起万种柔情,觉得自己真是世间最幸运的男人。他开始自信和乐观起来:是啊,我为什么要把一切看得那么艰难呢?天意不可违,如果父亲真的要我做太子,我就做了。没有人生来就是明君,我只要肯努力,说不定也能做一个好皇帝……别去想这件事,得抓紧完婚!
借陈抟之名确立元侃的储君之位,确实是皇帝的计谋!
因为,在元僖生前,他就看到元僖时时挤兑弟弟们,好在当时其他的儿子们都见元僖已成气候,没人敢正式叫板元僖;但在元僖死后,大多数儿子那被压抑的热情立刻爆发出来了,这几个月,他们已经开始为这个太子宝座明争暗斗了。如果不当机立断,一场类似于历朝历代的宫廷相残之事就要发生。----我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要将它消弥于无形!
皇帝微笑了一下,自元僖死后,他心里就有了立元侃的主意。一则,元侃现在是长子,名正言顺的,他已经主动承担起元僖留下的一堆事务。通过这几个月来对他的观察,他虽不如元佐英勇果断,也不如元僖沉着多谋,却也具有一些非常可贵的优点:平和宽厚、礼贤下士、善良仁爱、从善如流……凡此种种,都是做太平天子的料!再则,他很清楚地看到,元侃是诸多儿子中最重情意的,绝不可能为权势做出残害兄弟之事,----他有时候迷信地以为,或许只有元侃的这种善良宽厚,才能化解依附太子之位上的鬼魅之气,消除这些年来弥漫皇室的血光之灾!
他微喟一声:侃儿,大宋要交给你了,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你去世的伯伯失望,他以前是最喜欢你的……
李皇后站在他身后的树阴里,想着自己的心事。树阴下很阴凉,一束月光透过树叶射下来,她的脸变得很模糊。
两人默不出声,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元侃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皇帝站起来,突然出声问道。
“万事具备,就差举行了!元侃的婚礼,真是好事多磨,拖了这么长时间……”李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确实是好事多磨,因为事情变了,我们得重新给他找个将相出身的女子为王妃!”皇帝冷冷地道。
“这,这行吗?”李皇后愕然:“元侃已经将这刘姑娘当成王妃……”
“当成王妃!嘿,他可真有本事!”皇帝挖苦一声,脸上尽是讥讽之色。他负手踱了几圈,仰头大笑几声,内心既恼怒又苦涩:僖儿这个混帐儿子,大概也将那个贱妾张阿宝当成王妃吧,竟弄得自己死的不明不白,我还不能将他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可笑,可恼,可气,可恨!没出息的东西,让我失望透顶,丢尽了我的脸!
他以手加额,痛心极了:我的儿子们啊,个个都很出色,怎么个个都象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名门淑女不爱,偏要去喜欢那些无耻的小娼妇?----我决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决不能再让那些下贱恶劣的女子来危害我的儿子们,决不能!
他衣袖一挥,快步离开,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元侃是个成年的大男人了,他自己应当明白:他今日娶的王妃,将可能是日后的太子妃、皇后!不是我不同意他娶刘娥,满朝大臣都不会同意他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