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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01.

      李倓猝然睁眼起身,抹了把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指下光洁的触感教他胆战心惊。他几步窜到铜镜前,望着镜子中映出的脸——眉似峰眼似星,鼻梁高挺,颊上虽有些微小的痘痕,但全然不影响美观,端得是张刀削斧凿般的好皮囊。

      是自己不错,也确然是李倓的模样不假。

      但是......李倓摸了摸光洁的脑顶,不悦地蹙起眉,他反手拽过垂落在背后的长辫,许是使的力气大了些,惹得他龇牙咧嘴的轻声叫唤起来。

      而后他缓缓阖上眼,慢慢接受了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那是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记忆。

      现在是清朝的天下,是满族人的天下。而李唐皇室早在七百三十多年前便已灭亡,期间历经三朝更迭发展至今,而今的统治者便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汉人的江山竟是落于外族之手......李倓半扯起唇,嘲讽的笑了。

      他是皇城在长大的皇孙,虽不似王兄那般优秀,但也是四书五经、兵法策论堆砌着长大的。李倓始终明白,世间未曾有一个王朝可以经久不衰的高立一处,王朝或可繁荣一时,却也总有衰落的一刻。

      汉时“文景之治”也曾辉煌一时,秦始皇统一货币度量衡更是开创“皇帝”一词,但其最终无不走向灭亡迎来新生。前人总总无不功在千秋功在社稷,可随着时间的缓慢的流淌,皆慢慢堙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李倓喟叹一声,终是接受了李唐不复的结果。他缓缓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户眺望今日的万里河山。

      他恍惚着想起那夜的瓢泼大雨,父皇赐死的圣旨字字珠玑击碎了心底仅存的期盼;想起那夜林致的声声怮哭,他不禁摸了摸腕,左腕空荡荡没有熟悉的红色绳结。

      沉默良久,李倓苦笑着摇头,是他魔怔了,他如今是爱新觉罗·玄烨,是七百年多后这江山的主人,又如何能有与林致共有的同心结呢?

      “龙小弟!”

      他正凝神思索着,女儿家娇俏轻快的语调在耳边想起,他侧目看着凑到身前的姑娘,她面上笑容明媚但眼底隐隐罩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李倓心底兀自提了分戒备,循着记忆中的称呼唤了一声老大。

      她歪着头试探开口,“龙小弟,你不生气了?”

      生气?李倓转了转眼,瞬间明白她指的应是昨晚的荒唐。他忍不住扶额叹息,也不知道这个玄烨怎么搞的,堂堂天子居然同个毛头小子也无甚区别,大庭广众之下竟是险些同人动起手来,还险些露了身份。

      “不气了。”李倓缓缓摇头,顾着男女之别向后退了几步同她拉开了距离,“只是老大你日后不可以这样了,饮酒伤身。”

      李易欢未曾料到居然轻松过关,昨日他还是怒气冲冲,恨不得要咬死自己,今日倒像是换了个人。她扫了眼同自己隔出一人的距离,虽是疑惑但她天性大大咧咧又不拘小节,便也未曾放在心上,转身蹦跳着离开了。

      02.

      马车顺着官道继续向西南方行去,很快便出了顺天府尹的管辖区,进入山西地界。

      比起一路上所见风光所察民情,李倓心中对李易欢李剑卿兄妹二人的兴趣明显更大了些。

      坦白说,第一眼看到李剑卿时是大吃一惊的。原因无他,这李剑卿不知为何竟同安庆绪过分相似,不止样貌,就连他眼中的谋划算计和对身边之人的占有欲,都和安庆绪一模一样。

      想起安庆绪,李倓便想起了那段屈辱的历史。安禄山反叛攻占洛阳并称帝,后更是攻占长安,逼得皇爷爷不得不率李唐皇室仓皇出逃。纵李唐皇室后又收复两京平定安史,但这段屈辱的历史却是永永远远地刻在了血脉中。

      虽然不知为何在七百多年后竟是又遇见了位和安庆绪同样的人,但想是第六感作祟,李倓下意识的对李剑卿此人提起了三分防备。

      马车悠悠前行,李倓环抱着双臂慵懒地倚着腰后的软枕闭目浅眠。来到这里已有十余日的时间,他也已渐渐适应了新的身份。

      李倓前世本就是皇城中的郡王,是名正言顺的皇室中人,他从前虽不喜欢皇宫中兵不血刃的勾心斗角,但也并非全然无知。从前有皇兄时时相护,万事万物都不必他烦心忧心。如今一朝到了这陌生的地界,虽已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但暗地里、明面上的争斗不曾少了半分。纵这一切虽非他所愿,但如今既已是玄烨,那他必将把皇帝这个位置做好,必不负这少年天子曾许下的誓言。

      李、易、欢。

      他缓缓念着她的名字,李倓如今有玄烨的全部记忆,自是知晓他是如何与她相识的。那日街上的相遇姑且算作个巧合,可后来种种很难不让人心生怀疑。

      他瞧得出来,这丫头待玄烨虽好,但实打实的是怀中某种目的的有意讨好,也就是玄烨对她动了心暂且被蒙蔽了双眼故而瞧不出来。

      他不由得一叹:这还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李倓长叹了声,马车慢慢停下。掀起帘子探头望去皆是满目的荒芜,入眼尽是干涸龟裂的土地,连半寸盎然的生机也寻不见。

      “索额图,这是......”

      “主子,我们已经进入山西地界了。”索额图打马靠近,指了指四周荒掉的山水,“没想到山西的旱情竟会如此严重,奴才刚刚去查过了,附近的水井连一滴水也没有。”

      “我记得朝廷不是发赈灾款了吗?”李倓拧眉冷声问道,他平日里虽是闲云野鹤乐得自在逍遥,但也算是忧国忧民。骤然见百姓如此惨状,回想起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顿顿皆是大鱼大肉,一路行来每进一城更是数以千计的过路费,心底的火气便压不下去。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索额图犹豫着到底没敢说全,说一半留一半余下的全凭圣上自己裁决,这也是他能独得圣宠的要诀之一。

      李倓哼了声倒也没戳破他的这点小心思,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足以说明山西巡抚刘德昭的罪行昭昭,其下属官员也是一丘之貉同他狼狈为奸,朝廷拨下的巨额赈灾银同物资只怕都进了这些个贪官污吏的口袋,真真是岂有此理!

      “进城。”李倓吩咐道,“顺便我们也去拜会一下这位巡抚大人。”

      02.

      林致在茂密的林中疾跑,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的动向,未曾留神竟是被脚下横插出的树枝绊了个踉跄直直栽倒在地,此处又恰好是个斜坡,月黑风高的根本不引人注意,林致不及反应只来得及抬臂护住头部顺势滚下坡去,不过几息之间便消弭了踪影。

      原本紧跟在林致身后迅疾的脚步声骤止,一粒石子突的滚落后又沉入水中发出声响,他眯起眼借着被乌云半遮半掩着的皎月投下的光线,勉强瞧清了斜坡之下乃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的目光逡巡一圈,冷笑了笑转身离去。

      林致再次醒来,已是后半夜。

      她先检视了身上的伤口,所幸方才滚落之时她及时护住了身体关键部位,四肢上的伤处仅是些擦伤不足为虑。

      林致缓缓叹了声,那日她上山采药不慎从山上跌落,等她再次醒来便来到这里——莫名其妙成为了山东总兵舒建之女舒婉心。也不知道拼命追赶的她的人究竟是何人?而这原身的姑娘为何会惹上这般危险的人等?

      她蹙眉思索着,从前与李倓还在一起时,曾听他提到过江湖中的武功路数。一般而言,朝廷的将军或是皇宫中的皇子皇孙的武功路数皆出一脉基本相同;但江湖中人的武功路数则是各有千秋,不同门派间的武功路数也不尽相同。

      方才追赶自己的人的武功路数倒教她觉得有些熟悉,不似简单的江湖中人惯用的武功路数,那一招一式间有时反倒能瞧出几分李倓练功时的影子。

      李倓......

      林致慢慢垂下眼,僵硬地扯出抹笑来,真是的怎么又想到他......她抬起手,轻轻摩挲着绕在左腕上的两根缠在一处的绳结,极轻地念了他的名字。

      李倓故去距今已有二十余年,这期间她虽带着他的同心结一起四处游医,仿佛这样子他就还陪伴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起过着曾经梦想又可望不可即的逍遥自在的生活。

      林致眨了眨眼抿去眼角的泪珠,强撑着站起身来,揉了揉发痛的膝盖,左右环顾茂密的丛林试图辨出个正确的方向。她犹豫良久,从附近寻摸出来根稍粗些的树干,暂且充作了拐杖拄在地上撑着她不稳的身形,一步一步沿着葳蕤稍逊一边的方向行去。

      03.

      “来来来,大家排好队,都有份,不用着急。”

      “大娘,来,您慢着些。”

      “给,快吃吧,孩子。不要紧,你娘也有的,你快些吃吧。”

      ......

      身着官服的男子看着眼下的情景不免悲从中来,他忝居一方县令却是教治下百姓吃饱穿暖也做不到啊。

      如今整个山西旱情日益严重,他所管辖的祁县更是重中之重。朝廷虽拨下了赈灾的银两同食物,可自山西太原府始,层层剥削到了他的手中却也不过双十之数,然这双十之数也仅仅只够这一县百姓三日口粮......

      思及此,他背过身狠狠锤了下墙壁,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从前护不住自己在意的人,如今更护不住治下百姓,当真是无能啊!

      “楚大人,”手下衙役上前施了一礼,“城外又有大批灾民赶来,你看我们是......”

      楚大人转身,吩咐道:“放他们进城妥善安置,还有再把剩下的官粮给他们送去。”

      “大人,可若是给了他们,这城中的百姓可就......”

      衙役面露难色,非是他铁石心肠,而是府衙中的粮食也所剩无几,莫说是不够分给城中的百姓,就是他们自己也分不到半点米粒。

      不说他们这些接连三日接在城中各处施粥的官衙役中人,就是自家大人也多日未曾吃过一顿饱饭了。

      楚大人至始至终待人都是极为温和有礼的,此刻却难得冷下眉眼,横眉着看向他。他虽心知衙役也是为城中百姓考量而非为了一己私欲,但他作为护佑一方百姓的地方官,有此念头有此言论都是极为不妥当的。

      “城中的百姓是百姓,城外的百姓便不是百姓了吗?”

      他虽是语气平淡的反问,不曾有过半言厉责。但此言无异于惊雷在耳边炸响,衙役低下头拱手告罪。

      楚大人敛去面上冷意,温和笑笑,“无妨,你去准备吧。”他皱着眉头看着于施粥处已排起长队的队伍,队中百姓无一不是面黄肌瘦随时便会倒地。他狠狠地攥紧双拳,侧目看向城门口的方向,大批的难民不断朝城中涌来,他们面露喜色以为自己已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起了太原府中存放的大批的赈灾粮,同太远府及附近县中高价兜售的米麦,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悄动了动,但很快又被他压下。

      楚大人叹了声,挽起袖子认认真真的帮着施粥,脑中不住的思索着有何对策可解眼下之危。

      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走那一步。勾心斗角的日子他已过了一辈子,不想再来一次。

      他只想顾好当下。

      04.

      “祁县?”林致喃喃着念着城楼上的颗匾,她历经三日奔袭每日只咬破指尖少少饮了些血以补充体力,此刻以是衣衫褴褛满身疲惫,同四周前来逃难的百姓也没什么两样。

      她环顾了四周,同她记忆中的样子虽有些差别但所幸变化不大,若是所记无措她此刻已在山西太原府的地界,而这祁县便是从前的寿阳县。

      她顺着人流慢慢往城内移动,耳边是百姓们一声高过一声对此地父母官的拜谢,林致心中不禁对此地县令有了分兴趣。

      如今山西因旱情饥荒遍布民不聊生,路有饿殍实属常见,如此可见这山西的地方官员是何等的废物,不消细想也该知晓他们平日里定是没少欺压百姓。如今陡然听闻山西境内的地方官居然还有此等为民着想的清官,林致心中不禁浮上了分希望。

      她慢慢走着,官府的施粥棚在城中各个要点都有设置,而此处便是离城门口最近的一个。林致远远看着粥棚下正耐心给百姓们熬粥身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熟悉的面容闯入视线,她骤惊之下一声“陛下”不觉脱口而出。说完又觉不对当即捂住了嘴,此时已非她熟悉的李唐王朝,眼前的人自然也不是她熟悉的人。所幸林致这几日因未曾进食而气息微弱,本就柔弱的语调此刻更是弱了不少,方才下意识之语除她自己之外并无人听到,如此也算是万幸了。

      她蹒跚着步伐一点一点靠近,堪堪靠近粥棚时终抵不过身体发出的最后预警,眼前一黑登时晕倒在地。

      楚大人本在施粥,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晕倒在地,观她面色发黄极可能是因饥饿而引发了身体脱水。他忙舀了个碗底的汤水,上前将晕倒人办揽在怀里,待看见怀中之人的面貌——虽面上脏污掩去了原本的颜色,但这张脸确实是自己熟识的。

      目光下移,望着她左腕间缠绕着的红色绳结,那独特的编法更是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他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将温热的汤水喂给她,又不放心的探了探她的脉,确认只是因饥饿引发的晕厥暂且放下了心。

      起身挥手招来心腹手下,楚大人附在心腹耳边悄声耳语,便见来人略一拱手,从他手中接过晕倒的姑娘向城内走去。

      他负手而立凝望着远去的背影出神,本以为自己不过是独身一人不想竟还能得遇故人,雀跃涌上又很快被忧思填满,林致晕倒了除却饥饿缘故还因身上的伤,他方才不过粗粗扫了几眼也只能囫囵这推测处个大概,更为具体的信息也只能等林致苏醒再作论断。

      不过......他抿唇不语,眼底已露出几分期盼,藏在心中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和他一般来此异世,只差与他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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