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我们都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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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沈韵知道了陈璇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下个月有巴黎展览会，我和许部长过来工作，顺带来看看你。”陈璇说着指了指脚边一只大布袋说，“这是你家里托我们捎来的。”
沈韵视线落向那一大袋东西，着实难为情：“让你们这么远带来，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顺手的事。”陈璇浅浅笑了笑，关切地问：“怎么样？现在学习生活应该都习惯了吧？”
“嗯。”沈韵点头，主动汇报：“使馆和陆老师把我们的生活起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学习方面，目前还算适应，教授们都是欧美法系的专家，课讲得很好，课程设置注重教练结合，除了理论大课，还有案例小课，每次课前会确定案件，先由小组进行讨论，课上再模拟开庭，每组出一个代表发言。”
“这点它们走在前面。”陈璇客观评价，“国内部分法学院这两年也在尝试模拟法庭，但一般会放在本科教育的后半段、大三、大四这样。”
“我感觉是因为教学目标不一样。”沈韵试着分享这些日子学习的感受，“国内的模拟法庭是为了培养学生们''实操''，会更偏向实务和技能。而二大是想通过模拟法庭的抗辩锻炼学生的思辨能力。”
比如，他们这两周的模拟法庭都围绕同一个案例——《电车难题》。
这个案例是1967年由英国哲学家菲莉帕·福特提出：一辆有轨电车失去控制，疾驰向前，司机看见前方隧道上有五个人，他如果任由电车继续失控向前，那么这五个人一定会被撞死，这时候他发现旁边有一条岔道，且只有一个人，因此他转动方向盘强行将失控的电车转向岔道，撞死了那个人。事后，公诉人控诉司机故意杀人罪，法庭初审判决罪名成立，司机处以绞刑。
课堂上，教授要求他们按组进行讨论，再派出一名同学模拟最高法院上诉法庭的五位法官对此案进行终身判决。
“结果，我们五个组法官的意见大相径庭。”
沈韵对于课堂上热烈的讨论还记忆犹新，但她并未展开，而是直奔她的思考：“尽管到最后，我们五个组谁也没有说服谁，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大家表达出的立场和观点恰恰是欧美伦理学和法哲学的主要流派和思想，这样的模拟也让大家明白了道德难题上的观点和方法的多样性。”
如夏尔所言，初学法之人，总以为法是正义之学。
然而，面对电车难题，如何界定“正义”？
陈璇津津有味地听完，好奇：“我想知道你们组的观点是什么？”
“我们组观点意见一开始有分歧，不过……”沈韵顿了顿，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他们最后被我说服了，同意了我提出的司机有罪，因为他无权决定他人的生死。”
“基于康德的权利理论。”陈璇说。
沈韵点头，“我喜欢一位法学专家说过的话，她说‘法律是实现有尊严的自由’，因此我认为人必须为人，我们必须尊重个体的人格、尊严，任何个体都不能被当作实现他人和集体用途的工具和手段，不能被他人以‘奉献’、‘光荣’等美名所剥夺。”
因为，一旦接受为了大多数可以牺牲少数的逻辑和法理，那么就等于允许有人凌驾于他人生命之上。也就意味着，我们认同了穷困潦倒的父母可以卖掉女儿救济全家，战败国可以献祭一众妙龄的少女去挽救全城的百姓……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我们能允许更具生存价值的强者吃掉弱小的妇女和儿童，允许医生取走一个健康者的器官去救活10个病人……
当我们用价值去衡量正义，去定义法理，就是打开了一个危险的闸门。
“生命不应该按人数来决定优先级，每一个人都有平等被对待的权利，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是电车转向后幸免于难的五人之一，可是，不要忘了，我们每一个人也都可能成为岔道上被选择那一个。”
这是沈韵当日说服小组成员的话，也是她代表小组在模拟法庭上的总结陈词。
陈璇静静听着，眼里的赞赏之色越发浓厚。
“那么，你问我的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吗？”陈璇问。
沈韵想到了她写的信，原来陈璇已经收到并且读过了。
略略思索了下，她认真说：“有，也没有。”
陈璇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展开。
“有，是因为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一部良法对国家、公民、社会的重要性，尤其对于多边国家而言，国际法和国际公约其实是为了共同构建一个全球共识的法治环境，因此，我认为国际法是必要的。”
但是，正如她刚才分享电车难题时提到的那样，在国际事务的某些难题上，是有多样性和复杂性的，尤其国与国之间，很难排出“利己”思想。
“在这种思想下，我觉得国际法的意义不大。”沈韵如实道。
陈璇望着她，并未着急评判，而是反问：“那你觉着如何才能推动国际法有意义？”
关于这个问题，沈韵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首先，法例的设立必须形成共识；其次，要有一个公正的独立于任何国家的三方审判机构；最后，要强有力的判决执行和惩戒措施。”
“很好，想得很成熟。”陈璇赞赏道，而后浅笑着问：“那么，你认为华国可以从中做什么？”
沈韵想了想，答：“我们可以积极参与到每一个环节……”
一个思想从她脑中冒出来，猛烈撞开遮在她眼前的迷雾。
她蓦地停住话头，看向依旧笑盈盈地注视自己的陈璇，心里一片清明。
“沈韵，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陈璇敛了笑，语气认真郑重，“学习研究国际法的目的不仅是为了适应国际法约要求，就像你说的那样，在国际事务治理上，我们每一个国家都会是岔路上被选择那一个，华国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我们要尽可能保证在电车失控时，司机不会也不敢做出错误的选择。”
“因此，作为世界大国和人口最多的国家，华国必须参与到国际公共秩序的设立、判决和执行中，我们从不主张强权，但我们必须拥有平等的话语权。”
掷地有声地一番话，一字一字，重重扣在沈韵心上。
院外，一只停驻的蝴蝶闪动美丽的翅膀，掠过玫瑰花的海洋。
因为还有公务在身，陈璇没有久留。
临走前，她对沈韵说，“有一件事，要向你道歉。”
“？”沈韵一头雾水。
陈璇：“之前听说你因为法语学得不错拿到了巴黎高翻的入学资格，我当时觉得你大概率会同意，便对许部长提议，由我打电话做你思想工作，但被许部长否决了，他说，他相信你会选法律。”
“没能信任你，我要向你道歉。”陈璇说。
“这有什么。”沈韵连忙摆手，“你只是合理推测而已。”
换她也会这么推断，只是没想到许成广居然对她这么有信心。
似是看出她想法，陈璇道：“许部长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另外，他让我问问你，巴黎展会期间是否愿意来做志愿者……”
“当然愿意。”沈韵没等陈璇讲完就一口应下来，并解释道，“我们大一课程排得很少，下午基本没课，我下午、晚上和周末都可以去帮忙。”
陈璇颔首，“好，我知道了，晚点我会让下面工作人员联系你。”
沈韵连连应好，将她送到门口。
使馆的车已等在外面，陈璇拉开车门，又顿住，转头对她说，“差点忘了个事儿，你二哥让你帮忙留意定位测量方面的研究资料，说如果有可以写信跟他讲。”
沈韵怔忪，一是没明白沈扬需要资料可以写信或拍电报给她，为什么要找陈璇带话？二是……她偷偷打量了眼陈璇，好奇这两人关系已经熟成这样了吗？
可惜，陈璇没给她太多八卦的信息，交待完这句就上了车。
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沈韵决定晚点得找个时间拷问下二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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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托陈璇带来的东西全是吃的，沈韵留了一小部分，剩余的全部分给了同学们。
转天，陆元就通知沈韵，接下来一个月，除了上课外，她每天下午需要去协助华国代表团在巴黎展览会期间的工作。
除她之外，还有程霂、朱啸等四名外交部的公派生。
为了能赶上使馆统一出发的车，每天中午一放学，沈韵便抓起书包急匆匆往电车站跑。
到了电车站再趁着等车的功夫狼吞虎咽地解决掉早晨特地带的2个鸡蛋，好几回，因为吞太快，差点没噎死。
后来，她学聪明了，除了带鸡蛋，还会灌一壶热水。
虽说她和程霂他们都是志愿者，但五人分工大有不同。程霂凭借他精通六个国家外语和上辈子几十年的外交官经验，一来就被钦点为翻译。
这些天，不仅王卿大使去哪儿都带着他，就连这次华国代表团团长都和他形影不离，俨然成了团长专属翻译兼助理。
华国展区，朱啸望着不远处正在陪同团长接待法国戴比集团高管的程霂，深深叹了口气，“哎，有时候吧，你不得不信天赋这回事儿，有的人，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正在忙着用法文写邀请卡的沈韵头也不抬地说，“在许多人眼里，你也是'有的人'。”
“我哪儿是！”朱啸连忙否认。
“你怎么不是？”沈韵拿起写好的卡片煽了两下，确认不会沾墨才放进写好那一堆，继续道，“全国几亿人，光今年高考的就有几百万，有多少人能考进外国语大学？外国语大学一两万人至少吧，有几个能被选送到巴黎留学呢？”
不等朱啸辩驳，沈韵已低头开始写新的一张，并道：“师兄，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得珍惜这份幸运。”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剔骨尖刀悄然划开了包裹在外面的皮囊，将心中那些晦暗的、潮湿阴冷的嫉妒和自卑昭然于世。
朱啸握笔的手指隐隐泛白，心底的羞愧慢慢爬上脸颊。
然而，沈韵却像什么都未察觉到仍在认真写着邀请函。
良久，朱啸轻轻地说了句，“你说得对，我很幸运。”
他没有用我们，而是我，明显是在强调什么。
沈韵弯了下唇，仍若未觉，依旧一笔一划地写着。
朱啸没再多言，拿过自己手边那叠高高的邀请卡，开始奋笔疾书。
两人今天分到的工作是帮代表团写邀请卡，这个周末，中央歌舞团会在雨果大剧院演出，除了邀请官方代表外，华国展览团还计划邀请巴黎市民和各国参展人员共享歌舞，他们计划这两天凡是来华国展区的市民都送出一张邀请函，晚点还会由代表团人员前往各国展区发出邀请。
沈韵不挑活，一接到任务就撸起袖子吭哧吭哧开写，因为在她看来，程霂陪同团长在外面光鲜亮丽是工作，他们坐在角落里重复着状似无聊机械的事也是工作，至于价值高低嘛……凭她现在的能力，想要发挥什么大价值也不现实。
而且，她觉着如果一位普通的巴黎市民在接到邀请卡后，能走进剧场，近距离观赏和感受华国的传统文化和艺术，进而向更多法国民众宣传、推广我们的文化，那么她写的每一张卡片都价值非凡。
许是她的认真感染了朱啸，亦或刚才那番话让朱啸想通什么。
接下来时间，两人完全沉浸在书写的快乐和世界里，浑然未觉周围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从他俩头顶传来，“这法语写得很漂亮啊。”
沈韵和朱啸都被吓了一跳，齐齐抬起头，看向围了半圈的人群。
朱啸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朝着站在王卿大使旁边的中年男子喊道：“陈委员好。”
沈韵条件发射地跟起来，视线却投向了男子右手边的许成广，以及两个身位后的陈璇。
被称为陈委员的男子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紧张，然后侧头问王卿，“他们也都是外交部的？”
“一个是。”王卿虚点了下朱啸，介绍道：“他是朱啸，外国语大学的，现在在巴黎二大。”
而后，视线落向沈韵，“她叫沈韵，是高教部的小留学生，也是国际部的定向生。”
“哦。”男子恍然，偏头看向许成广，“你那儿的。”
许成广点头，笑着朝沈韵招了下手，示意她上前来。
沈韵会意，落落大方上前，听见许成广说，“这是委员陈宏毅同志。”
“陈委员好。”沈韵微微鞠了下躬。
“你好。”陈宏毅和蔼可亲地笑望着她，“你在哪所大学？”
“巴黎二大。”
“学的什么专业？”
“法律。”
“法律啊，法律好，咱们现在很缺懂欧美法系和国际法的人才。”陈宏毅侧眼看向许成广，“这次经济工作会议，小云同志指出要研究国际法，加快涉外经济立法，你们能选派留学生来国外系统学法律很有前瞻性嘛。”
许成广笑了笑，没居功，而是说：“上个月我们已经在招聘专家在国内外开展立法调研工作。”
“这个得快，要开放，民主和法治是保障。首要就是立法，要让外商有信心和安全感，就得有法可依、有法必依、违法必究。”
许成广点头，听见他接着道，“具体的立法工作，你们是专家，我就不班门弄斧。不过，我有个建议……”
他顿了下，扫了眼沈韵，继续道：“既然你们已经派出了这么一批学生到各国，就得用起来，让他们参与到国外的立法调研中，或者协助汇编、翻译国外民商法律等等。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学习，也能让他们和国内外的法学专家接触，打开眼界和思维，提升国际化视野。”
“对你们而言，这样锻炼培养起来的学生，毕业回国都不用再培养，立马就能用起来。就像程霂。”陈宏毅侧身虚指向站在边缘的少年，“我觉得他高翻一毕业就可以派驻了。”
许成广应好，回头就让陈璇落实下去。
于是，巴黎展览会还没结束，沈韵接到了新工作，陪同即将抵达的国际部专家代表团开展法国区域的政府和企业调研。
接到任务的晚上，她还收到一封电报。
是宋怀舟拍来的，译文只有一行字——
好，等你回来就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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