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学法的初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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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高翻，全球最好的翻译学院，号称语言天才集中营，也是后世各国外交官们进修必选学校之一，堪称“外交大佬”的孵化器。
沈韵知道华国后来许多有名的外交官都在里面进修过，包括程霂。
高翻一直以录取要求严苛闻名，据称考生必须三门语言接近母语水平才行，沈韵自认还未达到这样的能力。
似是看出她心里的想法，安娜和蔼地笑道：“孩子，你已经表现出了惊人的语言学习能力和天赋，差的只是更系统的学习。”
在入学测试那天，安娜就已经注意到这个美丽自信的女孩。
和其他测试学生不同，她进入考场后，没有紧张，也没有胆怯，而是落落大方地坐下，微笑着用不那么标准的法语说：“老师，您好，我是沈韵。”
安娜喜欢自信的孩子，尤其是自信的女孩子。
她绽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却没有刻意放慢语速，“你好，请你把刚才听到的录音重复一遍。”
安娜很确定，女孩应该和前面那些孩子一样，并不能完全“听明白”自己的话。然而，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她好似并不慌张，甚至没有一点局促，而是开始组织语言。
不得不说，她的词汇和语法掌握得太少，和前面一位女孩子差不多。
有意思的是，她竟用仅有的单词和句式开始“组句”，并且试图用“已会”阐述“不会”，有些地方实在想不出单词，她便混杂一些英语。
安娜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
复述结束，女孩摊手，露出无奈又自嘲的语气，“抱歉，在法语学习上我是一个尚在努力学翻身的婴儿，翻滚的姿势不太美妙。”
安娜被她的可爱逗笑了，说：“我相信你的法语会像英语一样漂亮。”
待女孩出去，安娜低头看向桌上的测试人员名单，在她的名字后划了一个五角星。
如安娜所料，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学习中，女孩表现出了极佳的语言天赋，她并非这群孩子里面学得最快的，每次小测成绩也不是最好。然而，教习语言多年的安娜和其他老师都对她印象深刻，尤其听、说教习的老师。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东方的女孩子身上有一种卓越语言学习者必备的天赋和悟性，他们将其称之为绝对“语感”。
对语言的感知能力，应用能力。
拥有绝对“语感”的人，不一定要掌握最多的词汇和句式，却一定能用最简单的词句精妙地表达和传递，就像有人研究过莎士比亚的巨著，发现莎翁一生著作中的字词除掉重复的，竟然不到两千，但不妨碍他写下了一本又一本的旷世巨著。
沈韵没想到老师们对她有如此高的评价，尽管经历上辈子学英语和这回学法语，她确实能感受到自己在语言学习上有天赋。
如果能进入高翻，更加系统地学习，假以时日，她应该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然而，她没有忘记肩负的责任和定向生的身份，“教授，非常感谢您的肯定和推荐，但我这次出来的任务是学习法律。”
“我知道。”安娜笑着说，“关于这点，我已同王卿大使聊过，只要你愿意，他会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黄莹适时插进话来，“王大使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想去高翻，国际部和外交部都可以将你列为定向生培养，高教部那边也同意。”
当前，全国都缺优秀的外语人才，国际部作为除外交部外涉外最多最广的部门，同样需要高级翻译。
沈韵从巴黎二大转去高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转个学校、转个专业而已，他们自然举双手同意。外交部想半路劫人，门都没有。
“你不用有什么顾虑。”陆元亦从旁鼓励，“遵从你内心的想法就好。
“而且，翻译学院的课程不仅要学语言，还得学习跨过文化、法律政治，也是很全面的综合性培养。”黄莹补充道。
沈韵凝神望着三位亲切的老师，半晌才道，“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安娜笑着说，“这是你的未来。”
——
回去路上，同学们都很开心，叽叽喳喳地策划着接下来几天要去哪里玩。
和刚来时不同，他们可以不依赖黄莹带队，而是自己出门。
陆灵娇挽住沈韵的胳膊，小声问：“你的顾虑是什么？”
安娜推荐沈韵去高翻的事大家都已晓得，同学们都由衷替她高兴。可是，大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立即答应下来，毕竟这是一条已经能看到光明前程的路。
沈韵也知道这条路前程似锦，可是她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此刻，她就像站在一个分叉路口，一边目之所及是盛开的繁花、炫目缤纷；另一端则是秘境幽林，深邃神秘，踏进去也许会看到世外仙境，也可能困于沼泽地。
理智告诉她应该选那条已见光明的路，可视线却无法从另一边移开。
她抿了抿唇，试着同陆灵娇讲述感受，“我没有顾虑，我只是想探索不一样的风景，但我不确定这是探索，还是冒险。”
“人类每一次进步都充满了冒险。”陆灵娇握着她的手臂说，“而且，在我看来你学什么都会学好，选你最想学的就好。”
“哎呀，这些留着晚点再想。”段家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凑到她们旁边说，“现在，先想想我们下午去哪里玩。”
鉴于28个人各有各的想法，陆元干脆让大家自由行动，但必须4人以上结伴出行。
“他们大部分人要去看凯旋门、铁塔和大教堂。”罗津超也挨过来，加入讨论，“我俩想去博物馆，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在欧洲交流的半年，沈韵趁着周末和假期把法瑞意这一带都玩遍了，对游玩并没有太大兴趣，继而问陆灵娇，“你去吗？”
“可以。”陆灵娇本身对自然景观没兴趣，相比下宁愿选博物馆。
于是，四人决定先回瑰丽园放书包，再一起去博物馆。
不想，刚上楼就碰到了程霂。
“聊几句？”程霂说。
陆灵娇前些日子已知晓两人是故知，便主动接过她的书包，说，“我帮你拿上去。”
沈韵言谢，将书包递给她，然后随程霂重新走下一楼的公共区域。
“你想去高翻学院吗？”程霂开门见山。
“还没想好，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程霂没有直接答，而是问：“你为什么想学法律？”
“如果……”沈韵迟疑地说，“我说，我仅仅因为一句话，你信吗？”
“什么话？”程霂反问。
“Two things fill the mind with ever new and increasing admiration and awe, the more often and steadily we reflect upon them: the starry heavens above me and the moral law within me.”
——“有两样东西，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愈使心灵充满始终新鲜不断增长的景仰和敬畏：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
这是上辈子沈韵在北城图书馆举办的名家讲坛上听到的一句话，那天的嘉宾是一位90多岁的老太太，毕业于东吴大学，是法学界的泰斗吴光敏。
当时，一位法学生问她，“吴教授，我是一名刚刚入学的法律新生，想问问您，你的法律信仰是什么？”
老太太摊手，略带无奈地说，“我每次讲座都能遇到法学新生，并且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大家似乎都在帮我强化、坚定我的信仰。”
台下观众被她的幽默逗得笑成一片。
沈韵也被这可爱的老太太吸引，听见她在笑声中缓慢而郑重地说，“不过，无论多少次，我依旧将这句话作为我的法律和人生的信条。”
下一秒，她用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英语念出了这句话，以及给出了她的理解，“在我看来，对法律的信仰，本质上是对内在于我们共同理性的正义原则的信仰。”
“法律不应是实现国家意志和阶级统治的武器和工具，也不仅仅是为了让人畏惧，而是民众、社会践行内心普遍的道德理性，实现有尊严的自由。”
礼堂内雅雀无声，下一瞬，爆发出雷鸣的掌声。
讲座结束，回去路上，沈韵一直在思考这句话。
法律是为了实现有尊严的自由？
可是她自小到大接触到的律法每一条都在告诉大家哪些不能做，做了有什么后果，是约束、是警示，是惩戒。
为什么反而是自由？
带着这样的疑惑，沈韵回家后立即去检索了吴教授引用的这句话，发现原文来自德国哲学家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她用一个月认真读完了这本书，并了解吴光敏教授的生平，发现她不仅参与了宪法、人权法等基本法的设立，多年来还一直活跃在妇女儿童权益保护的法律领域，积极推动《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条约》在华国的法制化落地。
在看到吴光敏这一生都在从事和推动的事业时，沈韵忽然就理解了“法律是实现有尊严的自由”这句话的意义和承载的份量。
让个人的尊严不被他人、制度、甚至国家所禁锢和贬损。
沈韵想，也许这就是法律的终极意义，也是她在这一世想选择学法的原因。
程霂默默地看着她，沉吟道：“所以，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选择，对吗？”
沈韵颔首，别人都在问她为什么不选高翻，而程霂让她思考学法的初衷。
她找回了初衷，也确定了答案。
“谢谢你，程霂。”她说。
“我可什么都没做。”程霂不敢居功。
沈韵不和他客套，说：“那我先上去了。”
“你们要出去玩吗？”程霂突然问。
“我们打算去博物馆。”沈韵随口道，“你要一起吗？”
“可以。”程霂说。
沈韵让他在楼下等一会儿，自己小跑回到房间，装好护照和使馆通行证，叫上陆灵娇一块下楼。
到楼下，发现罗津超、段家明、程霂已聊在一块儿，旁边还多了一个人，是程霂的室友朱啸。
“不介意一起吧。”朱啸绅士十足地问两位女生，视线却落在陆灵娇脸上。
“不介意。”陆灵娇笑道。
留学生们已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加上这段时间，程霂、朱啸和其他两位公派生没少陪着他们苦练法语，早就混成了一团。
于是，四人团变成了六人行，热热闹闹地出发了。
因为没有了法语“障碍”，他们进入博物馆后，不仅盯着展品，还会去看下面的法文介绍。
走到二楼，碰到有讲解员正在给一个参观团讲解，沈韵等人“听摊”的习惯立刻冒出来，四人默契十足地跟着，不远不近，蹭人家的讲解。
不得不说，多了讲解，这些展品顿时“鲜活”起来。
四人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来到“华国馆”。
琳琅满目的鎏金铜佛塔、不计其数的精美玉器、珐琅器、瓷器……一件一件陈列在那里，一声声痛诉着被掠夺的命运。
沈韵忘了上辈子是不是也到过这里，但这一回，看着这些文物，心脏仿佛很沉重。
恰在此时，年轻的男讲解员指着一只精美的中国古董瓷瓶用法语说，“这只瓷瓶叫乾隆瓶，是一位将军从华国带回来献给拿破仑三世皇后的，是……”
“不是带回，而是抢掠。”程霂上前一步，用纯正流利的法语纠正道，“这是乾隆大瓷瓶，是圆明园的摆件，1860年英法等八国联军侵略华国，烧杀抢掠，抢走了华国无数的珍贵文物。”
“这只瓷瓶，以及……”他手指向展馆里陈列的各种文物，不卑不亢地说，“都是八国联军劫掠圆明园和华国后献给拿破仑三世的，这是真真切切的强盗行为，不应被美化。”
年轻的男讲解员和他所带的旅游团全懵了，半晌，讲解员才尴尬地笑道，“这位年轻的先生似乎是华国人……”
“我是华国人，但我刚才陈述的是历史，更是事实。”程霂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话语严丝合缝，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名优秀外交官的风范和压迫感。
讲解员显然被他凌厉的气势压制，只得咽了下嗓子，选择开溜，“好的，我们到下一个展馆参观。”
参观团闻言，跟随离开，走出几步，一位大腹便便的小老头转身朝程霂比了一个大拇指。
陆灵娇也对程霂赞叹不已，“程师兄，你刚刚讲得太好了！”
其余人也是对他投去赞慕的目光，就连朱啸都说，“王卿大使说得对，我们还要向你多学习。”
“互相学习。”程霂谦虚地说。
虽然有一个小插曲，但没有影响他们继续参观，几人一直泡到快闭馆才恋恋不舍地出来。
考虑回去可能赶不上开饭，朱啸提议在外面用餐。
“我请客，祝贺你们通过测试，顺利入学。”朱啸说。
“不行，咱们这么多人，怎么能让你请客。”陆灵娇想了想说，“大家均摊吧。”
“同意。”沈韵抢在朱啸前赞成。
其余人也赞成，于是几人就选了塞纳河边一个小餐馆吃西餐。
吃饭时，段家明心里还惦记着博物馆里的文物，“咱们不能把那些宝贝拿回来吗？”
“我们一直在努力。”程霂放下叉子，缓缓说：“1970年的时候，我们参与UNESCO，签订了《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是目前各国文物归还的国际公约和国际法依据，但是很多国家依然以国内法限制、国际公约没有约束力作为借口，拒绝或者拖延归还。”
“弱国无外交！”朱啸略显激动的说，“这些资本主义国家不愿意归还本质还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大。”
是因为不够强大吗？
沈韵望着塞纳河畔的璀璨灯火陷入沉思。
是夜，她回到宿舍，在书桌前，摊开了信纸，向宋怀舟倾诉心中的话，“法的意义是让人有尊严的自由，国际公约、国际法作为国际通用法则，实施的前提却是以国家实力强弱为背景，那么谁来保护弱小国的权益？谁来保障弱小国人民的尊严？八国联军靠枪炮抢掠我们，而强权和大国意志下的国际法岂不是比枪炮还可怕……”
在宣泄完那些复杂的情绪后，沈韵思来想去，又给陈璇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并在最后抛出了她的疑问：“如果国际关系是基于强权而非法理、公理，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研究学习国际法？”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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