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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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房间里有些闷热。
沈扬得知宋怀舟不是找自己，留下沈韵，打算去冲个澡。
沈韵抬眼看向客厅的挂钟，10点38分。
这个时间，在当下娱乐匮乏的年代算是深夜，但沈韵清楚以宋怀舟的性格，既然告诉阿姨会等她回电，那么不管几点，他都会等。
可是，这又很不宋怀舟。宋怀舟是彬彬有礼的，是进退有度的，是习惯设身处地考虑对方的……不会知道她在爷爷家，知道她仍在楼上谈话，知道她可能会聊得很晚，但仍请阿姨转知她回电。
更重要是，严重认床的他竟为了等她电话留宿宋爷爷家？
宋怀舟认床这件事是他们结婚很多年后沈韵意外发现的，那一次，他们恰好在同一省出差，他来招待所找她，欢爱过后，沈韵难得没有像过往那样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便察觉到他以极小的幅度在频繁地翻身。
在他第N次翻动时，沈韵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怎么了？”
宋怀舟显然没想到她醒着，怔了下，覆上她的手背，哑声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沈韵挪了挪身子，往他怀里钻：“我忽然想到明天演出服装的事儿。”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睡觉。”
宋怀舟任由她钻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点认床。”
“认床？”沈韵抬眼看他，“你不是经常出差？”
他的工作，一年里大半年时间都在出差，各地招待所都快成他的第二个家了。
“头两天严重些，后面就好了。”宋怀舟解释。
“那你早说嘛，我可以去你住的招待所。”
“没事。”宋怀舟拍拍她的背，“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你不困吗？”沈韵问。
“还好。”
“还好啊。”沈韵勾起唇角，拖长音，“还好啊……”
边说边把原放在他腰间的手开始往下滑。
黑暗里，宋怀舟的呼吸渐渐急促，他摁住她的手，声音压抑：“小韵。”
她鼻间轻轻嗯一声，身子往前凑，胸口贴着他的，气息娇软：“还好？”
后面的话全被封进炙热的吻里。
后来，宋怀舟告诉她，他自小就有这个毛病，为此小时候哪怕去爷爷和外公家都会找各种理由不留宿，就是怕失眠。
所以，明知如此，他今晚依然选择留在爷爷家。
为什么？
沈韵垂眸，望着纸片上那串数字，看着它们跳跃着变成了五线谱上的音符，再变成歌谱上那一行行认真撰写的备注，最后全化为昏暗灯光下少年聚精会神的模样……
为什么？
先前看到歌谱时胸口微妙的感受被一点点放大，沈韵讲不清缘由。
沉默良久，她选择走向沙发，拿起电话，接通总机号码。
“您好，请问需要接哪路分机？”接线员问。
沈韵没有犹豫，报出4个数字。
“好的，为您接1117，请稍等。”
听筒里传来闷长的嘟嘟声，这是总机在转分号，很短的两声后，一道干净低沉的男声叩在耳边：“小韵？”
客厅里很安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沈韵奇妙地听出了忐忑。
她没有即刻回应，故意拉长静默的时间，也拉长他的忐忑。
果然，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急切：“小韵，是你吗？”
沈韵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在一起时，着急生气的那个人总是她，哪怕两人吵架，他都是不急不躁地承受着她的怒火，直到她发完脾气再想办法哄她。
“你……”宋怀舟迟疑了下，声音很低：“你还在，对吧。”
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里有隐隐的低落。
他的感觉没有错，从见面到现在，沈韵明显在避着他，偏偏他不明缘由，从车站到现在都没想出到底是怎么了。
傍晚时分，他与父母到爷爷家吃饭，姑姑姑丈都在，长辈们关心他的身体、复习状况、插队生活……各种声音七零八落地钻进耳朵里，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整个晚上，他都心不在焉，就连奶奶都看出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借口说长途坐车太累。
奶奶立马催着父母带他回家休息，谁知一院子竟看见沈建斌的车。
宋怀舟一下便来了精神，可待车停下，发现沈韵并不在里面时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安静礼貌地听着父母们寒暄，实则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听见她的名字——
“老爷子老太太想孙女，让小韵留下来住一晚。”江玫笑道，“沈扬也就干脆留下了。”
就在这一瞬间，宋怀舟心口有微妙的情绪在发酵。
在沈建斌走后，他对父母说：“我晚上想住爷爷家。”
父母脸上闪过的错愕清晰明了，毕竟这是自懂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在外留宿。
好在母亲为他找好了理由：“你是看沈扬他们在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詹文丽反是欣慰地笑笑：“进去吧，你奶奶得开心死。”
他去而复返，还提出留宿，宋奶奶果然欣喜不已，带着阿姨给他张罗房间和床铺，还问他：“明天早晨奶奶做你最喜欢的三丁包好不好？”
宋怀舟应好，送走奶奶，洗完澡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点，她现在睡了吗？
他不确定。
他想确定。
他下楼，借着月色在客厅的电话本上找到了沈爷爷家的电话。
欣喜的是，她还没睡，但阿姨说她还在楼上和沈爷爷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阿姨问，“要不等会儿让她回你电话？”
他说好，想想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请您转告小韵，我等她电话。”
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回电。
他想确定是否是感觉出现了偏差。
而此刻，沈韵已用漫长的沉默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宋怀舟握着电话，不懂他们之间怎么了，不懂明明一个月前她还在信里那样直白地表达想念和企盼，可今天见到他又表现得如此疏离和冷淡；不懂她不愿意和他讲话，又回电话给他。
他能听到她的呼吸，他知道她在听，他猜她不想回答，可他还是问了：“为什么？”
为什么？
沈韵也想问。
“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要花心思为我收集歌谱？”
“为什么要对我好？”
“又为什么问我为什么？”
“宋怀舟，好多问题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宋怀舟措手不及。
沈韵听着电话里明显加快的呼吸声，轻轻笑了笑，“没关系，我不着急要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她停下话，平静地挂掉电话，心里有难得的轻盈。
在看到那本歌谱时，沈韵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上辈子她似乎忽略了什么。
只有她一厢情愿地爱着宋怀舟吗？宋怀舟那些行为背后的情感支撑真的只是基于兄妹之情？那些无数次脸红心跳的缠绵仅仅是欲-望驱使？
他爱她吗？男人对女人的爱，纯粹的爱？
以及，他能分清自己对她的感情吗？
沈韵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既然重活一世，她有很多时间探寻答案。
——
宋怀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头挨着枕头时，有恍惚的眩晕，他清楚这是身体长时间在行进的火车中保持相对速度造成的平衡惯性，可他解释不清楚，脑海中不停跃动的少女缘于何种科学理论。
她问他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明知故问？
为什么打电话给她，是因为他害怕她不理自己。
为什么要花心思收集歌谱给她，是因为她喜欢唱歌，他想送她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要对她好？是因为宋家被抄家时，只有她敢冲破围观的人群拉住他说：“怀舟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是因为在农场改造的日子里，只有她会一次又一次地跑来看他，给他送各种她珍藏的“好东西”；
是因为她的坚持，才让大人们在农场废弃的枯井里找到了被小兵们关了两天两夜濒死的他；
是因为她骄蛮地威胁即将插队的自己“你绝对、绝对不许跟其他女孩子好，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他从没想过和其他女孩子好，只要她愿意，他就一辈子只对她好。
然而，她现在反问他为什么？
他有很多很多的理由和渊源，可直觉告诉他，这些都不是她要寻求的答案。
宋怀舟用手臂压着眼睛，安静的黑夜无限放大了幻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夹杂着列车哐哧哐哧叩击轨道的声，还有脑中反复回响的疑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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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有人一夜无眠，有人舒坦地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沈韵翻了个身，微微眯眼适应着白昼的光线。
床头的闹钟时针指向9，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地惯着她，任由她睡懒觉。
不过，她今天上午还有任务——陪江玫去陈家退东西，也没办法继续赖床。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准备下楼吃早饭。
一到楼梯口，就看见沈扬，还有他身边坐着的少年。
应是听到脚步声，楼下的二人都回过头来，看向她的方向。
“噢哟，我的大小姐，终于醒了？”沈扬指着墙上的挂钟，“你看看几点了，你这样懒，在我们队上都要扣公分了。”
沈韵没理她，缓步下楼，目光刻意避开他身边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投来的视线。
宋怀舟眸光一点点暗下来，他收回视线，下颌微微绷紧。
沈韵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径直走到客厅，然后，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宋怀舟眸光蓦地又亮起来，视线重新看向她。
“你们吃早饭了吗？”她问。
仅仅因为听见她用的是“你们”，宋怀舟刚刚因为她忽视而下沉的心重新雀跃起来。
“吃了。”沈扬说。
“没吃。”他说。
“你没吃？”沈扬诧异，“那我刚刚喊你一起，你说吃过了。”
“刚刚不饿。”宋怀舟平声说，耳廓却微微发红。
沈韵扫了眼他泛着粉色的耳廓，垂眸用长睫掩住眼底浮起的笑意。
其实很少人知道，谈判桌上从无败绩，逼得欧美代表团丢盔弃甲的宋怀舟部长有一个心虚就耳朵红的小毛病。
他快两年没回家，又住在爷爷奶奶家，宋奶奶怎么可能不给他烧早饭，而以他知书有理的性子又怎么会拂老人的好意？
宋怀舟同学在撒谎。
至于为什么撒谎？
沈韵在心底笑了笑，伸手拿了个白煮蛋递给他：“喏。”
宋怀舟心跳快了一拍，接过来，说：“谢谢。”
沈韵歪头：“谢什么，不是给你的。”
宋怀舟的心脏陡然下沉。
眼见快沉到谷底，又听见她说：“帮我剥一下。”
砰砰砰！
沉落的心脏慌乱无章地撞击着胸口，一下又一下，那么用力。
掌心的鸡蛋明明已经只剩下温热，却像一团沸腾的熔浆涌动在他心口。
他抬眸望着少女明亮含笑的眼睛，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听见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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