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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番外二则 第一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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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则:聚棠宫词
我是大宣最尊贵的皇子。
母妃从小就这样对我说。
她说,太子也比不上我,徐家就是一群卖弄嘴皮子的下作人,我才是拥有实权的大宣储君。
可实际上,我却完全没有感觉到本应该属于我的尊荣和地位。
后宫之主,是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围着皇后所出的太子和老五。
打我有记忆起,父皇就重病缠身,太医嘱咐需要清心节欲,所以他很少到后宫来。
就算踏足后宫,也大多数去皇后的宫里。
我的母妃是周淑贵妃,是传言中父皇最受宠的妃子。然而到底怎么回事,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不过母妃从来不在乎所谓的帝王恩宠。她性格张狂,无人敢惹。身为宠妃,却从不争宠。
她一直训诫我:“皇上的恩宠,多或者少、对阖宫上下都没有任何的区别,权力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她一直争的是协理六宫之权。
她不遗余力地与皇后作对。她谋划一生,想要成为皇后,想要她的亲生儿子成为太子。
可是当这个机会真正来临的时候,母妃的做法又令我十分不解。
那年我五岁,皇后病重,母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总揽后宫之权,但她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她领我去皇后住的坤宁宫探望皇后。
后宫本来就冷清,皇后重病后的坤宁宫更加冷清。
我行礼后站起来,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后,她真的好瘦,完全不像我的母妃那样珠圆玉润、气色红润。
母妃打发我出去玩,她则留在屋里看着病弱的皇后。
我听话地走了出去。可是也没人跟我玩。太子和老二都已年满六岁,在五之四为府读书了。而老五还是个奶娃儿,被父皇亲自养在方文阁。
我就站在屋外偷偷往里瞧。看见母妃没有耀武扬威地笑话皇后来日无多,而是接过宫女手里的药碗,换自己一勺勺喂皇后。
我大吃一惊,不顾嬷嬷的阻拦,我悄悄潜进去,看这神奇的一幕。
母妃语气有几分无奈:“当初就跟你说过,皇上并非良人。你听不进去!当初若你嫁给我家哥哥,哪里会遭这些苦头?”
“你不明白。”皇后平静地摇头,“我爱皇上。”
“爱能抵什么用?”母妃气她不中用,“我们这样的人家,最不能计较这些。”
皇后咳了两声:“我好像还没跟你道谢。谢谢你当初愿意嫁进来。”
“用不着你谢。我家自然有我家的考量。”母妃喂完药,把碗递在一边,“皇上亏欠你们徐家的恩情最多,也没见他好好谢过你。”
“皇上他现在,其实和我差不多……”皇后好像笑了笑,“这一年,反而是我和他相处得最太平的一段时间。”
母妃和皇后曾是手帕之交,这个发现让我一度无法理解她们的明争暗夺。
皇后这次生病,母妃把她照顾得很好。等皇后病好之后,她又拿回了中宫之权。
母妃又变得不高兴,天天威逼我读书,命令我不准比太子差。
我每天在五之四为府不开心,回到聚棠宫更不开心。
直到八皇叔的伴读开始上学。
我看他不顺眼。一个罪臣之后,也配来五之四为府读书?
他其实长得极好,白白胖胖圆墩墩儿的,尤其那双黑棋般的眼睛,明亮无害,光彩夺目。我喜欢看他的眼睛。
我非常忌恨,他怎么可以那么无忧无虑!
我做鬼脸吓他,他居然不怕我,还气呼呼地吓回来。
看见那张好看的脸,我一点都不生气。
他也读不好书。我仗着比他高一学年,天天说他笨。
后来我得罪了八皇叔,挨了一顿板子。母妃嫌我不争气,把我关在一个偏院里。
我趴在榻上养伤,屁股蛋儿还在火辣辣地疼。心里想,父皇不喜欢我,母妃也对我很失望,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活头?
为了便于伤口愈合,门窗全都开着让我透气。
我正趴得无聊,就看见院墙上多了个“圆圆的”人。
是高彻那傻小子。
他慢慢翻墙爬下来,又圆滚滚地跑进来。
“三殿下,你疼不?”他蹲在我眼前慰问我,明亮的大眼里倒映着我惊讶的面孔。
那是这么久以来,除了照顾我的嬷嬷,第一个跑来见我的人。
父皇命奴才打了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过问过我半句。
母妃把我关在偏院里,也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老二更不敢来看我。
高彻和气地跟我道歉,还送我一块丑得要死的石头,说是他自己雕的玉,给我作赔礼。
然后他又费劲地爬墙准备翻出去。
我看着他卖力的动作,没有提醒他其实可以从院门口光明正大地出去。
他终于骑上了墙头,压低声音给我道别。
我故意大声吓他:“你明天还来不来?”
他果然被吓得四处张望,赶紧跳了下去。
然后有个闷嗡嗡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来。”
突然之间,我觉得日子不是那么难熬了。
可是果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高彻不一样。
他永远是八皇叔的人,我可能永远都抢不过来。
然后叶和岭那个书呆子,会整天带点心给高彻吃,说是他母亲吩咐的。
还有老四也烦得要死,天天挨着高彻一起上课,下学后还像跟屁虫一样。
最可恨的是那个阴森森的卫无域,他仿佛跟我一模一样。
跟我一模一样……把高彻当做救命芝草般。
任何人,包括我和太子,他都不放在眼里。
但是他的目光却始终投放在高彻身上。
还有高彻这个傻子也是!真搞不明白他天天热脸贴老五做甚,那个草包有什么好的?同样是皇子,居然不做我的跟班,偏偏选择做草包老五的跟班?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会成为高彻最好的选择。一定要让他明白,只有我才会真正地对他好。
后来,我食言了。
在卫无域的重重包围之下,高彻骑马跑来见我最后一面。
这个时候,我的父皇可能正在高台之上,亲眼看着他的亲生儿子走向生命的终结。
而我的母妃,那样高傲的人,现在应该在聚棠宫一根白绫利落地了结了罢。
如同多年前一样,在我被所有人遗弃的时候,只有高彻这个傻子会簇拥而来。
看见我落魄的样子,他神情空茫地勒马停下。他无法接受地盯向卫无域,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愠怒与悲痛。
我知道,他懂我。
他明白这就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
他舍不得我。
我慢慢走向他。
不错过他的每一个动作。
心想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个人了……
思危,下辈子我们再一起去草原骑马,赶一群牛羊……好不好?
卫无域冷笑地看着这一幕。
是啊,他争赢了。
他成为了高彻最好的选择。
卫无域,这一刻,我甚至希望你可以走上最高的那个位置。
走上去,替我守好他。
————
第二则:戏剧人生
在大宣和褒羌的两国交界之处,有一个叫做暝昭的地方,这里气候温和宜人,长夏无冬。
暝昭名义上是大宣的附属国,但是近些年俨然要和两大邻国叫板的架势。褒羌一直想将其吞并,然而大宣国态度暧昧,一边任其自生自灭,一边又隐隐做着暝昭的靠山,让南边的褒羌咬牙切齿,眼红地看着暝昭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这地方老天爷赏饭吃,很适合养老、养病。所以经常有大宣的达官贵族来此置办产业,当地人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在最近,暝昭的某个滨河小镇上,很低调的两个外来人士,却吸引了全镇的目光。
这俩人很少与当地人来往,只有每天午后会出来沿着镇上的小河走一走。
其实也不算走,其中一人腿脚不便坐在四轮椅上,需要另一人推着他走。
坐在轮椅上的人面容惨白,仙人之姿也掩不住病弱之身,本引人怜惜,却偏偏冷若冰霜,让人敬而远之。
另一人身材健壮,为人和气,碰到街坊四邻也会招呼,但双眼满含经年肃杀之气,还是吓得当地人退避三舍。
两人的容貌实在惹人注目,经常被偷偷打量。他们不似其他达官富人带着一群家仆,明明是来养病,却连一个随身大夫都没有带,就孑然两人,周身高贵的气派也能够看出来身份非凡。
传闻他们俩人还是被暝昭城主亲自护送来的。
这便引得旁人更加好奇。
他们一出来散步,就有一圈小孩围上去,全是童真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就是觉得新奇。
于是那个气质冷漠的男人,脸色就更黑了。
脾气好的一个却浑然不在乎,偶尔还会备着零食糖果发给孩子们。
胆大的孩子问他们从哪儿来?生的什么病?不能走路吗?
好脾气的男人都会一一耐心作答。
从大宣来。
病已经好了,现在只是心情不好。
过段时间就可以走路了……
有家长会赶来教训自家孩子:“皮痒了!去别处顽……”
就算人都走了,两人间的气氛还是阴沉不已。
体弱的一人口气不善:“我不准你来暝昭,没想到你真有本事还把我也掳来。”
另一人如果没有答话,就要继续接受冷言冷语:“我困了你前半生,如今换你囚我,很公平。”
等他说够了,男人就好脾气地说道:“我们回家。”
慢慢推着四轮车回去,看着眼前的人,高彻心里叹气,回想起多年前也是这个季节,要是他那天没有选择去见宝嘉郡主,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