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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疼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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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烛光下放着一根又短又粗的烛条。
想来是用了有一段时间了,但布置这个房间的人并没有想把它换掉。
圣弗拉底总是有很多吝啬鬼,他们从不会花钱把被蛀虫咬掉的墙纸换掉、不会浪费每一根还能燃烧的烛条、甚至会把一个历经三任主人的玩物再重新利用。
在这个四四方方不大又不小的封闭的室内,唯独只有一面墙的小小角落上留着被蛀虫啃过的痕迹。
在这下面墙上突兀地钉着四个锁链,白发的少年像是一只滑稽的青蛙,坦诚的裸露着自己柔软又充满韧劲的肚皮,绳子捆住了他的脖子,松松垮垮的没有给他起到丝毫的阻碍,但绳子的另一头却被他的第三任主人随意的挂在了一个半墙高的挂钩上。
他心想:就像是在拴住一只宠物,防止它乱跑。
果戈里也就如他所想的那样乖巧,连眼睛和嘴巴都不用特意封住。
站在一旁,全身上下穿着一套板正又老土西装的男人,就是他的第三任主人,克莱门斯·阿博西,一个普鲁士人……一个曾经富有富的商人,他的面孔极为普通,除了一双如同老鹰一般的眼睛,不过此时他的眼底下布满了纵横的血丝与青黑,棕褐色的头发全被他用那油腻腻的发胶梳到了头顶,两脚叉开,手上还不伦不乱的拿一个劣质手杖,光从他手心露出的位置就能发现一些藏不住的劣迹。
坐在这间房子下面的人在看到这些之后,一致心照不宣的露出了微笑,像是在嘲笑讥讽这个可怜的失败者,噢,看吶曾经那个从不把眼睛往下看的富商如今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上帝有眼。这就是失败者,一些人摇晃着脑袋,还有一些在底下窃笑着,不过他们看在一旁十分“优质”的宠物身上,也愿意在这个简陋到甚至光都照不明的小屋子里呆上片刻。
在几年前这个小子幸运的得到了他们垂涎已久的玩物,一个精致的白发少年,白发多么稀有!况且一个恰到好处的年岁又有谁不会心动?
每次在宴会上与他交互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眼底的那股让人愤恨的炫耀之情,而现在他只能如同败犬一样将自己的珍宝打开任人肆意观赏。
“噢,这该死的灯光,我都看不见他洁白的肌肤,阿博西……先生,请您将他带过来点,好让我出价。”他话里的戏虐像是要冲破他的眼神和语言,跃跃而出。
而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女士,合上了手中的扇子,将它抵在自己的下巴,再往上就是抹了血一样的红唇。
“我们是该仔细看看即将到手的小宝贝。”
周围有不少穿着华丽或者朴素的“竞价者”在一旁起哄。
那明目张胆的眼神在曾经的克莱门斯·阿博西看来简直与挑衅无异,但是他如今没办法回绝这样的“请求”,他需要他们为“那个小子”贡献出来的资金。
旁边的侍者看着他的脸色就将四肢上的铁链拆解了下来,顺带着将捆在脖子上的绳索递在他的手心。
黑发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但惯会看人眼色,要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到这儿来,他低着头,双手捧着绳索,看着倒是恭敬。
这个态度倒是让阿博西冷静了下来。
他脸色胀红,露出的手臂以及手背上的皮肤都能看到青筋爆起,他知道周围的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最好冲破他从前那副他们永远也触之不及的洋洋姿态,所以他只能紧紧的握住手中的手杖,还因为过于劣质,发出了一些“咔咔”的声响。
还缩在一旁阴影中的白发男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敏锐的抬起了头,侧了侧身子,不过脖子上的绳索和铁链还是限制住了他的行动,让他只能稍微扭动了一下身体的幅度,没法躲避。
一棍突然袭来,划过的风刺激着他的尾脊骨,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缠上他的神经,没等他准备好,那柄劣质的手杖就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突如其来的重击和呕吐感将他的精神彻底冲刷,棍子在那毫无遮拦的身体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赤红的颜色组成一个棍棒的形状,完美的展现在了他最干净的皮肤上。
果戈里将头埋了下来,许久未曾修剪的长发挡住了他的表情。
“啊哈……”
果戈里的身体早已习惯了痛楚,可是却依旧忍不住痛呼出声,喉咙的干涸让他眯着眼睛从发缝里看着他们脚底下的细长阴影,在烛光的摇曳下仿佛摆动着身躯,那是一种与惨白的墙面相呼应的灰暗,白、黑、昏黄,极致的停滞感让他有一种将锁在体内的欲望迸发出来。
他的眼底漂浮着破碎的金子被泪水润湿了,那如同野兽一般的金色瞳孔也是他受到这群人追捧的原因之一,而他如今的表情混杂着那异常的瞳孔,流露出来的那一丝脆弱让下面的“竞价者”陷入了疯狂。
他是——异类,一个闯入人类世界的知更鸟。
他相当熟练的承受着他即将卸任的主人给予的痛楚,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就连没被波及到的地方也被刺激的泛红,像是一只即将高/潮浑身炸毛的猫咪,他兴奋的舒展开四肢。
他已经在多次的疼痛间寻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为这足够让他感受到快乐的战栗而兴奋,当足够多的洪水冲破了堤坝,快乐就将冲破痛苦的临界点成为新的毒/品。
白发少年被刺激的迷瞪瞪的睁着眼睛,吊起来的脑袋轻而易举的就向下面的人们展露出他那张姣好的脸蛋,过于浅淡的睫毛并没有因为那失去透亮的光而显得暗淡,反倒是被脸上那副过于渴望的表情抹去的彻彻底底。
就像是被禁锢在油画里的欲望之源,众人注视着他,那一切恶心的、糟糕的眼神都投入进去,果戈里痛苦的用舌尖顶住牙根,这简直太糟糕了,就像是长了蛀虫的烂番茄还往里面使劲的灌糖。
他没有被捂住眼睛,所以能看到这糟糕的一幕;没有被捂住嘴巴,所以……
“……咳咳,嗨!十分尊敬的向你们问好。”他咣啷咣啷的晃动着手上的铁链,语气中总带着一丝让人恼怒的轻挑,不过声音弱到少有人能注意。
坐在下面的贵族们喧闹了起来,但某种程度来说,果戈里被他们给无视了。
虽然他们深深的喜爱着“他”,却不愿意将任何尊重和注意放在他的身上。他们现在还忙着斥责那个不守规矩的德国佬,怪他在贵重的商品上面留下了痕迹,虽然他们看中的商品因此露出了让人兴奋的神情,但一想到究竟是谁留下来的,就让人高兴不起来。
“嘿,你伤到了我宝贵的商品!怎么能有你这么自私的人,上帝就在这里看着你。”
“不,他不是你的,他是我的,他现在还只是我的!收起你那副令人讨厌的姿态,在你们还没掏出先令之前都没有资格……”克莱门斯·阿博西嘟囔着,又拿出了那副傲慢的姿态来掩饰他如今的愤怒,从何时他连打一下自己的宠物都要被那么多人指责。
这群贪婪的罪人还敢提上帝……呵,他们的脸皮比虚荣心更厚。
“呜,不得不说,没人将我的嘴巴捂上或者是你们的某种失误也说不定。”他沉着头惬意的听着他们逐渐偏狂的争执,像是杂乱的奏鸣曲在耳边响起,他的表情逐渐开始享受,混杂着痛苦和愉悦掺着乳白色的椴树蜜。
在这个愈加混乱的房间里,就连不少小姐都深受牵连,头上繁琐又精致的发型都被他们搞得凌乱,这样一副野兽斗争的场景,或许就连他们也没料想到从这一刻起他们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陷入了疯魔。
所有人都在争夺仿佛是被捆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高贵臃肿的女眷们缩在角落,双手祈祷着,可惜神明正看着他们找乐子。
费洛妮亚女爵的出场打破了这一平衡,彻底击毁了在座的胜负欲,尽管他们如何想要得到那个架在墙上的羔羊,也在女爵的权威下瑟瑟发抖。
费洛妮亚·米哈伊洛维奇·托斯陀耶夫斯基,一位高贵的贵族小姐,她有着大片的土地庄园以及农奴,这是赫尔菲洛普的掌上明珠才拥有的待遇。
费洛妮亚是个聪明又得宠的女人,还未成年就得到了自己独立的领地,人们爱她那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貌、以及令一些学者都咋舌的丰富学识。
她还如此的年轻,就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落着滋润的露水,这并不会让她显得触之可及。
比财利、权利、学识、美貌,没有哪一个贵族小姐能与她相提并论,但她从不引以为傲、甚至对周围的评价傲慢的不放在心上,她常常试图克制自己恶魔的情绪,这与她曾经是个宗教信徒有很大的关联。
最后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但却放弃了自己的信仰。
她在思考中发现了一件事实。
比如“她与上帝无法共存”
这是一个非常极端的结论,从曾经的信教徒……就算可能并没有那么诚恳,却在一夕之间成为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因为那是一个无论哪个拥有宗教的信徒听到都会大声斥责她的邪恶与妄想的结论。
他们身上挂着洁白的勋章,手里捧着鲜明的圣经,高傲的将那两个神圣的字摆在自己的胸前,克制又厌恶的眼神仿佛刀片从身上刮过,那是一个□□圣堂的罪人被拖下去时展露的一幕,他们居高临下的站在阶梯上,脸上神情各异却古怪的和谐统一。
费洛妮亚得承认她对这一现象的产生十分的好奇,甚至为此研究了许多社会学心理学的相关著作,最后得到的答案居然与各种科学著作相悖,这是一个简单的心理因素。
“他们被上帝或者说神同化了。”
而自己或许得到了女性意识的救赎反倒成为了唯一清醒的那一位使徒。
这样一个让人心里隐隐喘喘不安这答案最终还是被时间掩埋,费洛妮亚并不觉得一个猜测、一个答案会对她有什么困扰,就算上帝为此出一千一万道,也不会成为她的绊脚石,这是通往成功的阶梯。
圣弗拉底的宗教并不单纯,至少暗地里维持宗教存在的东西要比明面上不比他们处罚的那个□□圣堂的人要好多少,他们涉及人口贩卖、毒品流通、武器传播……甚至能将那些违抗者的血洒在那洁白的楼梯上。
他们将那称之为“犹大”,神明的背叛者。
这些都是她,或者说是伊丽莎白女王陛下探索到的“事实”自从被女王赋予了女爵的职位,比起捍卫赫尔菲洛普家族的荣誉,又为她增添了一些繁琐的职责、以及一些必要的责任。
这也是他来圣弗拉底地底聚会交集处的原因。
今天正好是他们的祈祷日。
也是所谓的易物日。
教徒将拿出自己一部分拥有相当价值的东西拿来与人交换,金钱、地产、仆人或者其他任何东西,这种方式的灰色交易已经在短时间内渗透了圣弗拉底甚至有向外的趋势。
他们将所有人绑在一根麻绳上无疑是一种大胆的方式,而如今才暴露也是因为他们将道路抓的太彻底,受到迫害的人只能走下去,并且必须按照他们的路走,如果反抗,那将会是铺天盖地的。
女爵一开始并没有打草惊蛇的意思,反而像是老鹰、老鼠,隐藏在黑暗里等待时机。
费奥妮亚穿过无数个小房间,每一个房间里的装饰都不尽相同,直到她听到某一个房间里出现了格外激烈喧闹的响声,才停下她那哒哒的脚步声。
她挥手指使着侍卫打开这间“牢笼”,正当他踏进去的那一刻,抬眼却看到了被拥促在人群里束缚住双手双脚的天使……又或者是他的造物者,正垂着那双悲鸣的眼睛看着为他争斗的人们,那是那具瘦弱的身体无法撑起的重量。
无人能领略其中的智慧与灵魂和他甘美的外貌相比,就连他身上的那些杂乱的伤痕都能激起她心中肮脏又混乱的欲望,施虐欲迫使她想在他的脸上看见忍痛落泪地紧绷着全身,无论怎样都不会反抗,乖巧的接受她的一切,最后迷失在她的手中,从惨叫和抽搐获得快乐。
下一秒他又清醒的看待自己刚才的想法,不仅愚蠢还很丑恶,这样的例子大多是属于野蛮时代的人类,但她无法克制的将眼神停留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眼神像针一样刺在上面。
她闭上眼睛忍耐了片刻,最后脑海里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她抓起一直放在身上的黑色皮鞭,走上前去穿过混乱的人群。
黑色的皮鞭在烛光下抹了一层光,就像是一件锋利的武器,正在从剑鞘中取出。
下一秒这把鞭子就狠狠的划过空气甩在了果戈里的脖子上,在上西留下了红肿的印记。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音激起了下面人的不满。
躲在旁边被无视了很久的阿博西搓着双手,满眼精明与贪婪,仿佛盯上了一只绵羊:“女爵大人您不能这样,他是我的货物,要是损伤到了哪儿就必须赔付……”
还没等他话说完,旁边的侍卫就已经治住他的四肢:“您不能这样对待我,我也是女王陛下的公民!”
“这是教会的规矩!”阿博西被他们粗鲁的动作拽乱了头发,他愤然的向底下的贵族寻求认同,转头却看到门口被她的人给控制住了,贵族们知道出不去了,便安静的低头缩在座位上。
对阿博西的处境视而不见,毕竟从他破产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圈子里开除了。
现在他就是一个被陛下宠爱的女爵抓住了把柄的一个小人罢了。
费奥妮亚没有把过度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被上帝过度宠爱的她,此刻就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黑玫瑰,危险却有致命的魅力。
她弯下腰,齐腰的黑色长发顺着滑下来像是黑色的绸缎,而果戈里就被她藏在阴影里。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刚才那一下我很喜欢,您能再多给我一点吗?”果戈里抬起头,露出了那双异瞳,只不过可惜,在有一只眼睛上面留下了贯穿型的伤疤,就像是有人想要将这双漂亮的眼睛从他的脸上挖下来一样。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脸色潮红。
“如您所愿。”费奥尼亚握着手中的鞭子,依旧态度从容优雅的抚过他的脖子摁着后颈,一下又一下,像是抚摸着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