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光》原非笔

4、第 4 章

　　对钟离沁来说，赵岐只是沉默高中生活里一段小小的插曲，学习，考试，刷题才是永远的主旋律。

　　那个混乱的夜晚让她尴尬无措，也曾令她害怕到很长一段时间晚自习后不敢单独乘坐公交车，然而这些杂乱的情绪最终都很快被日复一日沉重的书山题海磨砺消解至无影无踪。

　　钟离沁的高中生活从来不是彩色的，它是寂静的，单调的，沉默的。她是个无聊到甚至会在元旦晚会台下带起耳机练习英语听力的人，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学习睡觉再学习睡觉，日复一日，披星戴月，她习惯了，从来不觉得苦，因为每一天她都在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那种能真切感知到的靠近。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临近元旦。那一年的周末连着元旦，学校一共放了三天假。

　　钟离沁的父母在商业街开着一家小蛋糕坊，也兼做中式糕饼。每到长假的时候，订做蛋糕的人就会变多，小店里生意就会特别忙。

　　钟离沁偶尔会去店里帮忙，但往往父母得空了就会把她往家赶。他们希望她能安心学习，以后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办公室里的工作，不用再像他们这样起早贪黑挣辛苦钱，这是为人父母最朴实的愿望。

　　钟离沁中午到店里送饭的时候，父母在后面小厨房里正忙到飞起。上了高中之后，如果周末店里忙不过来，都是她做饭，给父母送过来，然后一家三口再一起吃。

　　“沁沁你自己先吃，我和你爸忙完就来。”唐七巧边安顿钟离沁边麻利地转着裱花台给完全冷却的蛋糕胚抹奶油裱花。

　　钟离沁点了点头，走到后门的杂物间拖出一个半身高的圆形折叠桌，搬到惯常摆放的位置撑开，再要去搬小凳子时，柜台上的座机铃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爸，我去接。”

　　她阻止打算从小厨房出来接电话的父亲，调转方向走到柜台前接起了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个年轻女孩，说是订做的蛋糕来不及来取了，问能不能帮忙送过去。

　　钟离沁没有立即作答，她单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探身拿过柜台上的预订记录簿，和女孩核对了订单记录后才温声开口：“现在店里比较忙，要晚点才有人送，而且外送是需要另外收费的，五公里内十块，超出五公里不到十公里二十，再远就送不了，您看行吗？”

　　那是个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快递也才刚刚兴起，更没有现如今如火如荼的外卖跑腿业务。

　　“收费就收费吧，没关系，我现在就急用，我再多给你一百，你现在就帮我送。”

　　电话对面突然换了个女孩说话，语气强硬了很多，钟离沁微微蹙眉，但说话仍旧客气：“不是钱的事，是店里现在真的忙，晚...”

　　“我说你怎么做生意的，服务这么差，我最后说一遍，一百，十二点前送到，地址交航路89号嘉禾苑南楼1702，不来尾款我也不付了。”对面不耐烦地打断钟离沁，自顾自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钟离沁愣愣地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她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没有礼貌的人，一时连生气都有些跟不上节奏。

　　深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态，钟离沁偏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距离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她低头在记录簿上撕了张空白页快速记下方才听到的地址，然后转身去专门摆放订做蛋糕的冷藏柜找那女孩订的蛋糕。

　　十寸的奶酪芝士巧克力慕斯蛋糕，上面用草莓酱写着生日祝福。很少有人订生日蛋糕选慕斯的，一般就是普通的奶油蛋糕，因为比较方便裱花。

　　钟父钟母自然都没听到电话内容，只是看钟离沁挂了电话在找蛋糕，下意识地问：“是有人要外送嘛，什么时候要？”问这话的时候，钟国武正在把打发好的蛋白霜和蛋黄糊翻拌混合。

　　“嗯，要得挺急的，说是十二点前要送到，愿意加外送费。”

　　钟离沁点了点头，低头另拿出一个硬纸袋套在打包好的蛋糕盒外，给蛋糕多加了层保护罩。

　　“这么急？”

　　“嗯，反正她愿意加钱嘛，待会儿我去送，地址在交航路上，我刚好下午要去新华书店买教辅资料，就在那附近。”

　　她撒了个小慌，其实是她不想让她爸爸去送。父亲什么都不知情，她不想待会对方再给父亲气受。而且，她父亲腿不好，尽管因为装了假肢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每日久站已经很吃力了，还要骑车出去跑来跑去只会更辛苦，她长大了，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钟国武哪里肯让钟离沁出去送货，他弯腰快速把手中翻拌均匀的蛋糕液倒入模具，戴上隔热手套迅速放进预热好的烤箱，连忙擦了手走出后厨拦住钟离沁。

　　“爸爸去送，你饭还没吃呢，店里的事你不要管，要买书的话也吃完再去。”

　　母亲也跟着附和：“你赶紧吃你的饭，让你爸去，吃完再去买书。”

　　钟离沁却难得地没有听父母的话，她笑得很乖，语气却很坚持：“让我去吧爸爸，反正是顺便的事，我送完在附近的肯德基点份套餐吃，我好久没吃了，再说你要是走了妈妈一个人在店里肯定忙不过来。”

　　最后一句正好戳到钟国武心头上，今天是真的忙，还有好几个下午要取的蛋糕没有做出来呢。趁他为难略有些迟疑的时候，钟离沁笑着拎起打包好的蛋糕快步出了门。

　　钟国武要追已来不及，只能无奈地在门外高声喊道：“丫头你钱带够了没？”

　　“够了。”

　　钟国武还是不放心，高声叮嘱：“注意安全，送完赶紧去吃饭。”

　　“知道啦，爸爸你快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了。”钟离沁笑着朝不放心的钟国武摆摆手，转身脚步轻快地往主路跑去。

　　交航路离老商业街不算太远，反正对方付钱，时间又很赶，钟离沁狠心打了辆车，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五十。

　　嘉禾苑在中江市算是高档小区，因此门卫盘查得很严。门卫那里户主没有留访客记录，说什么也不让钟离沁进去。

　　钟离沁只得给订蛋糕的那个女孩打电话，电话倒是打通了，可是对面却一直没有人接听。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她急得不行，只得温言软语地跟保安师傅打商量。

　　“师傅，我就是来送蛋糕的，真不是坏人，客人要求十二点之前必须送到，您看时间真的来不及了，您就让我进去吧，拜托您了。”

　　“小姑娘，真不是我为难你，我刚刚也试着帮你联系了下户主的电话，没人接啊。我们领导有要求，没有住户同意外来人员一律不能放行，我们这出入都是有记录的，要是没有住户允许我就放你进去，那我这工作也保不住了。”

　　师傅一脸为难地看着钟离沁，拒绝的语气十分坚决：“你还是给里面的住户再打打电话吧，啊。”

　　钟离沁没有办法，只得焦急地继续拨打对方的电话，同时心里悲观地想：今天这尾款很有可能收不到了，也愈加庆幸今天来送蛋糕的人是她而不是她爸爸，她年纪小，求求人也没什么。

　　就在钟离沁越来越悲观的时候，保安大叔十分兴奋地指着她背后招呼道：“小姑娘，那个小伙子就是住1702的呀。”

　　说着十分热情地冲懒散地自远处走近的男孩招手喊道：“1702的小伙子，这有个小姑娘找你啊。”

　　钟离沁耷拉下去的眉眼立时亮了起来，她高兴地转身顺着保安大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来人的脸后不觉怔了怔。

　　是那天晚上救她的那个男孩。

　　赵岐打老远走过来时，就听到门口的保安冲他嚷嚷什么有小姑娘找他，他不觉蹙了蹙眉，在心里又把方博扬拎出来骂了一遍。

　　方博扬这个王八犊子不知道又给他拉了多少人过来，这他妈到底是来给他庆生还是给他添堵来了。

　　他沉着脸走近，看清转身过来的那个女孩的脸时，脚步不由一顿，明显也怔了怔。

　　怎么会是她？

　　与钟离沁不同的是，那晚之后，赵岐其实在学校又见过几次钟离沁，只是每次都隔得远远的，钟离沁又是个心无旁骛的书呆子，所以从来没有注意到他而已。

　　那个他曾经想问最终却没有问出口的名字，后来他也知道了，在学校召开的领奖仪式上。

　　钟离沁，高二火箭班的学生，考了年级第六的尖子生。果然跟他猜的一样，标准的乖乖女，好学生。

　　赵岐没有开口，他漆黑的目光就那么看着钟离沁，一如那个夜晚初见时一样，很黑，很冷。

　　钟离沁其实是有点怕他的，然后伴随而来的还有后知后觉的尴尬，她想起她大声叫出大姨妈时的无地自容，当时以为天都要塌下来了，后来才发现其实也不会。

　　她有些不自在地提起手里的蛋糕向赵岐示意了下，尽量捡重点解释道：“那个，是不是你们家订的蛋糕？订的人打电话让我送到嘉禾苑南楼的1702，但是我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在这里遇见赵岐她也很意外，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难怪，他就说钟离沁这样的书呆怎么可能会跟方博扬搅在一起。

　　“跟上。”

　　赵岐低头瞥了眼她手里拎的蛋糕，说完这句就径直越过钟离沁进了小区。

　　还好赶上了，尾款能收回来了呢，钟离沁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身飞快地跟了上去。

　　虽然赵岐态度冷淡，表情也很凶，但是钟离沁一点都不介意，反正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她觉得赵岐只是脾气臭了点，人其实不坏的，那天他不仅救了她，看她不舒服还想送她去医院，很多事情是不能只看表象的。

　　钟离沁脚步轻快地跟在赵岐身后，路过保安室的时候，还不忘十分有礼貌地冲热心帮忙的保安师傅道了声谢。